第195章:清官難斷家務事
徐大年掛了電話,在車裡坐了很長時間。
車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去,停車場裡只有幾盞壞了半邊的路燈在發出電流的雜音。
他抓著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胸口的火還在燒,但燒著燒著,一股更深的東西從腳底漫了上來,讓他背脊發涼,一點一點地將他身上的力氣抽乾。
他在氣,可這氣底下,壓著一層他不敢細想的東西。
他從小就吃夠了苦,初中沒念完就出去幫人搬貨,後來跑運輸、開小廠、做買賣,拼了半輩子才把日子過起來。
他一直覺得,自己做父親已經做得夠可以了,沒讓孩子挨過餓,沒讓他受過自己當年那種罪。
他還帶著他做直播,給他攢人氣,給他鋪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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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的哪一樣不是為了他好?
他不明白,為什麼到了最後,兒子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可比起這些,那種從心底深處不斷翻湧上來的、讓他連呼吸都覺得發緊的東西,是恐懼。
他的孩子要是不認他了,該怎麼辦。他今年已經五十出頭了,身體一年不如一年,精力也早不如前。
他所有的指望、所有的底,全都壓在了這個兒子身上。
如果徐子昂再也不回來了,他老了該怎麼辦。
他一個人在這座城市裡,還剩下什麼。
他越想越慌,手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他翻了好半天通訊錄,終於找到了徐子昂外公的電話,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來,那頭傳來老人溫和卻有些疲憊的聲音:「喂,大年啊。」
徐大年的嗓子像被砂紙磨過:「爸,子昂他不聽我的了,他跑了,我找不著他了.........」
他的聲音很大,很急,帶著一種快要控制不住的顫抖。
外公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輕輕嘆了口氣,說:「唉,你別急,你先別急。我們會勸勸孩子的。你先冷靜一下。」
徐大年沒有冷靜下來,他幾乎是衝著電話說的:「他不聽我的話了!我現在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你們一定要幫我........」
外公連聲應著:「好好好,我們勸,我們勸。別著急,別著急啊。」
外婆的聲音也從旁邊透了過來,帶著更細膩的年長者的溫軟:「大年啊,不是我說你,你跟孩子的相處方式,也確實該變變了。你不能總是這樣壓著他。」
徐大年被這句話一激,聲音登時更急了些:「我哪樣了?我哪件事不是為了他好?我做直播是為了他,我管教他也是為了他,那件事我不是為了他好!」
他的話音落下,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小會兒。外婆沒有與他爭辯,只是柔聲道:「我們知道你是為了他好。只是……好跟好,有時候不一樣。孩子大了,你要多聽聽他的。」
她頓了片刻,又說,「我們給子昂打個電話,好好說說。你別著急,啊。」
徐大年「嗯」了一聲,像一隻被拔了牙的困獸,胸口的火氣猛地竄了一下,又被他強行壓了回去。
電話掛斷。他在車裡坐了很久,腦袋抵在方向盤上,過了很久,才發動車子,慢慢開出了停車場。
..........
而此時,陳楚家客廳里的戰局已經到了最要緊的時候。
柳月操控著角色雄赳赳氣昂昂地衝進對面野區,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送出了全隊第一個人頭。
陳子然在沙發上坐得筆直,面上的笑容禮貌而克制,眼角的肌肉卻在輕輕跳動。
他努力控制著自己,不讓自己說出那句「姐,你去找個安全的地方掛機吧」。
陳楚倒是一臉平和,繼續默默地操作。
可惜四個人終究打不過五個,對面在柳月送出第不知道幾個人頭之後,一波推平了水晶。
失敗的字樣出現在屏幕上,陳子然輕輕鬆了一口氣,把遊戲手柄放了下來。
柳月還有些意猶未盡:「再來一把吧,我剛剛找到感覺了。」
陳子然頭皮一麻,連忙說道:「姐,今天玩太久了,對眼睛不好。早點休息。」
說著,他飛快地轉向陳楚,把話題撥過去,「老爹,剛才是誰給你打的電話?」
陳楚把手機隨手放在茶几上:「徐大年。」
陳子然愣了一下,坐直了些:「他不是跟咱們有矛盾嗎?我記得他一直挺不爽你的。」
陳楚笑了一聲沒接這話。
陳子然又問:「他找你幹什麼?」陳楚說:「徐子昂離家出走了。你沒看直播吧,徐大年都開直播跟兒子道歉了。」
陳子然瞪大了眼睛:「直播道歉?」
陳楚點點頭,沒再多說。
直播間裡的觀眾本來就多,聽到這話,彈幕頓時炸開了鍋。
有人在質疑,有人在感慨,也有人帶著幾分調侃。
「徐大年找陳楚要經驗來了,笑不活了。」
「徐大年這次是真急了。他這人那麼要面子,能低三下氣給陳楚打電話,已經說明嚴重性了。」
「不能這麼說,再要面子,孩子跑了也坐不住啊。他也是真擔心。」
「不過徐子昂這次確實有點過分了。上回就跑過一次,這回又跑。有什麼事不能在家說嗎?」
慢慢地,彈幕里的風向開始偏向「徐子昂過激」的說法。
大多數人還是那套「和父母有矛盾應該好好談」的邏輯,可這邏輯落在陳子然眼裡,卻越來越不對勁。
他也把手機翻出來,點進相關直播間看了好一會兒。
評論里許多人都在說,「差不多得了」「他也不小的人了,不知道體諒父親嗎」「再怎麼樣也不該這樣傷父親的心」。
陳子然一條條往下翻,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一下一下地拉扯著。
他承認,離家出走不是個多好的法子。
父子之間有什麼話,確實應該坐下來好好說。可他也忍不住想,一個十幾歲的男孩,能走到這一步,甚至對著鏡頭對自己父親說出那樣決絕的話,是不是說明那句「好好說」的機會早就被用完了。
那些在屏幕後頭敲出「體諒父親」的人,真的站在徐子昂的位置上一分鐘過嗎?
他們真的知道被人當成一個頭銜、一個鏡頭裡的符號、一個必須聽話的兒子是什麼感覺嗎?
他越想心裡越悶,可偏偏自己又沒法反駁。因為他也確實是那種「再怎麼樣也不該一聲不吭就走」的想法,這讓他更難受了。
他一時不知道該站在哪邊,索性把手機扣在沙發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悶聲說了一句:「唉,這種事兒,外人真說不清。」
柳月疑惑的看著陳子然,「什麼外人說不清.........」
陳子然,「額,就是感慨一下,清官難斷家務事。」
陳楚撇了他一眼,「你很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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