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摘掉眼鏡解除封印,跨坐,逼問:「看著我說!」
上午十點半。
三教401。
陳奇坐在第三排靠中間的位置,筆記本攤開,筆帽咬在嘴裡。
講台上,宋時微一手夾著遙控筆,一手撐在講桌邊緣。
白襯衫西裝褲,細框眼鏡,頭髮在後面盤得一絲不亂。
早上那一頭濕發到底怎麼在四十分鐘裡變成現在這樣,全教室只有陳奇一個人在琢磨這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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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節講到邊際替代率。」
她的聲音從音響里出來,比平時還冷兩分,「有人告訴我,這個概念在考試里出現的形式只有一種。」
停頓。
「那是因為你只做過三道題。」
前排有人把頭縮了縮。
「翻到八十七頁。
第三小節我們不講結論,講這個結論是怎麼被推翻兩次又立回來的。」
王浩坐在陳奇旁邊,往他這邊湊了湊。
「奇哥。」
「嗯。」
「你說宋教授最近是不是有點冷得過分。」
王浩壓低聲音,「我上回作業交晚了兩個小時,她就回了我三個字。」
「哪三個字。」
「『重做。』」王浩說,「第三個字是句號。」
陳奇「嗯」了一聲。
「你說她私底下是什麼樣啊。」
王浩把下巴擱在桌上,「會不會也是這樣,回家吃飯都不帶表情,夾一筷子菜就跟做實驗一樣。」
陳奇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不好說。」
「也是。」王浩嘆了口氣,「這種人得離遠點欣賞。」
講台上,宋時微的遙控筆往後一點。
「第三排。」
王浩「嗖」地一下坐直了。
「說話的那位。」
宋時微的目光掃過來,在王浩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往旁邊偏了三度,落到陳奇身上,「還有他旁邊那位。」
陳奇抬起頭。
「上課不要交頭接耳。」
「對不起老師。」王浩說得飛快。
宋時微又看了陳奇一眼。
零點五秒。
那零點五秒里,全教室沒有一個人看出任何東西。
「繼續。」她轉回身,「八十七頁。」
陳奇低下頭,在筆記本那行字後面又加了幾個字。
【冷得過分。】
下面一行:
【今晚問她數沒數】
……
晚上七點二十。
瀾庭公館1801。
廚房抽油煙機在響。
陳奇一手顛鍋,一手往裡撒蔥花。
鍋里是番茄牛腩,燉了一個半小時,肉已經用筷子能扎透了。
旁邊小鍋里在焯青菜。
「宋教授。」
「嗯。」
「碗在你手邊那個柜子。」
宋時微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餐邊櫃前,拉開櫃門。
她拿了兩隻碗,兩雙筷子,一個湯勺。
擺的時候把筷子對齊了,筷尾平在一條線上。
「今天四校那邊的數據出來了。」
陳奇把鍋端下來,「王浩把江大理工那個點的預約人數干到七百二了。」
「比上周多多少。」
「多一百四。」
「轉化率呢。」
「百分之六十一。」
陳奇把菜端上桌,「他自己做了個東西,我看了三遍才明白他在幹什麼。
他把每個宿舍樓當一個單獨的群體在運營,一棟樓一個群,群主是他找的樓里那個話最多的人,給人家提成。」
宋時微在桌邊坐下。
「他是怎麼找出話最多的那個人的。」
「蹲食堂。」陳奇說,「他在食堂坐了三個中午,聽誰說話最響。」
宋時微夾了一筷子牛腩。
「……有效?」
「有效得離譜。」
陳奇坐下來,「他現在給我發消息都帶數據了。
上禮拜發過來一句『轉化漏斗第二層有堵點』,我看了半分鐘沒反應過來這是他。」
宋時微「嗯」了一聲。
飯吃到一半,陳奇講了個段子。
是錢師傅的事。
他上次去學吊湯,老師傅一直嫌他手勁不對,說他「像在給魚做人工呼吸」。
他講的時候手上還比了一下那個動作。
宋時微笑了。
嘴角上去,眼睛跟著彎。
陳奇也笑。
洗碗的時候他站在水槽前,宋時微在旁邊擦台面。
她擦得很仔細,一塊一塊地擦過去,擦到灶台邊緣那一圈的時候還蹲下去看了看有沒有漏的。
「我說你不用蹲。」
「有油。」
「我明天早上擦。」
「現在擦省事。」
陳奇沒再說什麼。
他把最後一隻盤子放進架子裡,甩了甩手上的水。
八點四十。
兩個人在沙發上,中間隔著一個抱枕。
宋時微手裡拿著筆,膝蓋上攤著一份材料:
是她課題組那邊的東西,樣本表,密密麻麻的數字。
陳奇在旁邊刷手機,刷了兩分鐘,把手機放下了。
「說個事。」
「嗯。」
「梁磊那邊冷鏈的報價我砍下來了。」
陳奇說,「從三塊二砍到兩塊八,一年能省九千多。
談的時候我把他們上一季的空載率算出來給他看了,對方那個業務員看我的眼神跟看鬼一樣。」
宋時微筆尖停了一下。
然後她在紙上寫了一個字。
「7」。
陳奇沒看見。
他接著往下講,講到梁姨最近在琢磨新口味,講到韓瑞被他爸叫回家吃了頓飯回來跟沒事人一樣但眼睛是紅的,講到許知夏那個攝影一等獎的獎金被她拿去買了個新裝備。
他講了差不多四十分鐘。
語速穩,條理清,中間穿了三個段子,每一個都逗笑了她。
宋時微一晚上只做了一件事。
數。
她在那張材料的空白邊角上,每次畫一道豎線。
畫到第七道的時候,她把筆換到了左手,右手撐住下巴。
十一。
一共十一次。
這十一次里,有七次不對。
正常人笑,是眼睛先動。
眼角的肌肉先收,然後嘴角才跟上去,中間差不到十分之一秒,但順序是固定的。
這是她做行為經濟學實驗的時候,看過上千段面部記錄得出來的東西。
今天晚上,陳奇有七次是反的。
嘴角先動,眼睛後跟。
那是他決定要笑,而非真笑。
宋時微把筆放下了。
「陳奇。」
「嗯?」
「過來。」
陳奇轉過頭。
宋時微把膝蓋上那份材料合起來,放到茶几上。
然後她抬手,摘了眼鏡。
鏡腿收起來,兩下,放在材料上面。
她抬起頭。
陳奇看著她,突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副眼鏡在她臉上的時候,她的眼尾是往上挑的,那種天然的疏離感把整張臉的距離拉到三米開外。
這是全校公認的「最冷」,是三教401那個講台上的宋教授。
現在眼鏡摘了。
眼尾那道線還在,可它軟了。
眼睛下面那一小塊皮膚露出來,白得有點透,眼睫毛比戴著眼鏡的時候看起來長得多。
疏離感一下子全沒了。
變成了另一個人:
那個凌晨給他發「我睡不著」的人,那個被他夾了兔子蘋果之後耳根紅了一節課的人,那個今天早上頂著濕頭髮扣錯扣子衝到她爺爺家的人。
宋時微站起來。
她走過來,一條腿的膝蓋壓上沙發墊。
沙發陷下去一塊。
陳奇往後靠了半寸,純粹是身體反應,還沒等他想明白髮生了什麼,宋時微另一條腿也上來了。
她跨坐在他身上。
兩隻手,從兩邊捧住他的臉。
陳奇整個人僵住了。
血一下全往上涌,涌到耳朵那一片,嗡的一聲。
他大腦里平時能同時跑三條分析線的東西,完全空白。
然後他開口。
第一反應,第一句話,是——
「窗簾。」
宋時微沒動。
她慢慢地,把頭往旁邊轉了三十度,看了一眼客廳那面落地窗。
窗簾拉著。
嚴絲合縫,一條縫都沒有,是他六點半進門的時候順手拉上的。
她轉回來。
「拉好的。」
「……哦。」
「你怕什麼?」
陳奇喉嚨動了一下。
「怕對面樓有望遠鏡。」
宋時微的手指在他臉頰上收緊了一點點。
「陳奇。」
「嗯。」
「你今天在我爺爺家,被說了什麼。」
來了。
陳奇的眼睛往旁邊偏了一下。
「也沒說什麼,就是聊了聊。
老爺子挺健談,還給我泡了茶,那茶是明前的,他自己說的,一年就那麼兩罐……」
「陳奇。」
「……」
宋時微低下頭。
她的鼻尖,抵在他的鼻尖上。
兩個人的距離突然變成了兩厘米。
近到陳奇能看見她眼睛裡自己的影子,能感覺到她說話時呼出來的氣打在他上唇上。
她的聲音壓到了最輕。
輕,但沒有一個字是可以退回去的。
「看著我說。」
陳奇的心跳,在這一句里徹底亂了。
他這幾個月對付過不少人。
梁修遠的詭辯,段景曜的軟刀子,周敘白的居高臨下。
何清嵐在1802門口那一場半小時的盤問,他撐住了,一句謊話都沒露破口,出來的時候手心是乾的。
現在他撐不住了。
因為這個人不問他「你有沒有事」。
她說「看著我說」。
陳奇閉了一下眼。
再打開的時候,他看著她。
「三條線。」
宋時微沒動。
「老爺子拿了張紙,畫了三條線。」
陳奇說,「第一條現金流,第二條抗風險周期,第三條代際。
他說二十歲的人只看第一條,做事的人看第二條,能把家撐起來的人看第三條。」
「然後。」
「然後他問我第三條。」陳奇說,「我答不上來。」
宋時微捧著他臉的手,往下移了一點,扣在他後頸上。
「他還說什麼。」
「他說我現在算創一代。」
「……」
「還沒成功的那種。」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只有冰箱在低低地嗡。
「宋教授。」陳奇說,「我今天在老爺子客廳坐著的時候,看清了兩件事。」
「哪兩件。」
「第一件,你家的分量。」陳奇說,「不是錢的分量。
你太爺爺九十三,你爺爺牆上掛著學科奠基人給他寫的字,你爸五十多在做調研,你二十五拿國家級課題。
四代,一代不斷。
這個東西不是有錢能堆出來的。」
宋時微的呼吸慢了一下。
「第二件呢。」
「第二件是我自己的分量。」
陳奇說得很平。
「我算過我三年能賺三百萬。
我寫了六頁表,改了七處,寫完那天晚上我特別踏實,覺得自己十九歲能想到這些夠了。
今天我坐在那間客廳里,那份表在我腦子裡就變成了小學生的暑假計劃。
畫了格子,標了顏色,寫得特別整齊。」
「我不怕差距。」
他停了一下。
「我怕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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