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不問你一年賺多少,問你一年不賺會不會死!
廚房裡,水壺的哨音停了。
宋柏年拎著水壺走出來,往兩個杯子裡續了水。
熱氣頂上來,把他臉上的表情蓋住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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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奇握著手機,屏幕上的消息還亮著。
【你敢死在我爺爺家,我就……】
他把手機反過來,扣在膝蓋上。
「老爺子。」
「嗯。」
「藤椒辣子雞那事兒,我認。」陳奇說,「謊是我教她說的。」
宋柏年放下水壺。
「我知道。」
「……」
「她那個腦子,寫論文能寫出花來,撒謊撒不圓。」
宋柏年重新坐回藤椅,「上個月她跟我打那通電話,說完那句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孫女在我面前笑得那麼假,二十五年頭一回。」
陳奇沒吭聲。
老人端起茶杯,吹了吹。
「行了,這些不聊了。」
他抬眼看過來。
「聊點正經的。」
陳奇的背又直了半寸。
來了。
「你三年內的目標是什麼。」
就這一句。
沒有鋪墊,不客套,也沒問家裡幾口人、父母做什麼、房子買沒買。
老人直接跳過了前面九十九個問題,只問這一個。
陳奇想了三秒。
「三百萬。」
他說,「三年之內,三百萬乾淨的流動資金。」
說完他等著。
等一句「年輕人不要好高騖遠」,或者一句「三百萬在現在這個市場裡算什麼」。
宋柏年一句都沒說。
老人只是把茶杯放下,伸手從茶几下面抽了張紙出來。
是那張水電單的背面,空白的。
「這三百萬。」他說,「拆開。」
「怎麼拆?」
「交易賺多少,實業賺多少,運氣賺多少。」
陳奇眼睛一亮。
這個問法他懂。
老頭沒問他能不能賺到,而是問他這錢從哪兒來、能不能再來一遍。
「交易那部分,去年到現在,我做的是外盤,本金是高中攢的和競賽獎金,一共十一萬。」
陳奇說得不快,一條一條往下走,「最好的一波翻了六倍多。
但這部分我算三年目標的時候,只敢往裡填八十萬。」
「為什麼只填八十萬。」
「因為它不穩。」陳奇說,「我看得懂這一段行情,不代表我看得懂下一段。
一個人賺錢的方式如果解釋不清,那就是運氣。
運氣進帳,也會出帳。」
宋柏年在紙上寫了個「80」,畫了個圈。
「實業。」
「鵝腿項目。」陳奇說,「后街一個攤子,我看中的時候日銷一百八十隻,現在覆蓋四所高校。
投資十萬,我自己出三萬五,占股百分之三十五。
法人是別人,她持股百分之三十,秘方在她手裡,誰也拿不走。」
「上個月分紅多少。」
「五萬一千八。」
宋柏年筆尖停了一下。
「淨的?」
「淨的,稅後,分完的。」
陳奇說,「進貨價壓到六塊九,損耗率從百分之五降到百分之二,單店日均出貨五百二。
帳目在會計事務所走的,每筆進出都有憑證。
您要看,我下午能把三個月的流水打出來送過來。」
老人抬眼看他。
「你帶著帳本來見家長的?」
「我沒帶。」陳奇說,「但我隨時能拿出來,這兩碼事。」
宋柏年在紙上又寫了個數。
「運氣那部分。」
「曜馬會。」陳奇說得乾脆,「這一筆我不算錢,我算教訓。
那次我是運氣好,對方資金鍊正好繃到極限,一貨三押,我熬了兩個晚上翻公開財報翻出來的。
要是他帳乾淨,我一分轄制他的東西都沒有,那天我就走不出那個公館。」
「你知道你運氣好。」
「知道。」陳奇說,「所以那事之後我改了個習慣。
現在我做任何一件事,先想它失敗會怎麼樣,再想它成功會怎麼樣。
以前我是倒著來的。」
客廳安靜了幾秒。
掛鍾「嗒」地走了一格。
宋柏年把那張紙推到一邊,沒接著寫。
他往後靠進藤椅,手搭在扶手上,那塊被摩得發亮的地方正好托住他的手掌。
然後他說了一句評價。
「路子是對的,格局是小的。」
陳奇沒動。
他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露出被掃了臉面的樣子。
他把腰又坐直了一點,看著老人。
「請您說具體點。」
宋柏年的眼睛,在這一瞬抬起來了。
這是今天早上,他第三次正眼看這個年輕人。
第一次在濱河公園的緩坡,他加速到配速三分五十,回頭見這小子還在二十米外,呼吸勻著,一步沒亂。
第二次在門口,他說「別拘著」,這小子肩膀鬆了半寸,然後就真鬆了,沒有客套地繃著裝恭敬。
第三次是現在。
被人當面說「格局小」,九成九的年輕人會做三件事裡的一件:辯解、賠笑、或者閉嘴生悶氣。
只有極少數人會說,請您說具體點。
宋柏年伸手把那張紙拿回來,翻到乾淨的一面。
「看著。」
他畫了三條橫線。
上面一條,中間一條,下面一條。
「第一條,現金流。」
老人的筆尖點在最上面那條線上,「你這個月賺五萬一,下個月還能賺五萬一,這叫現金流。
二十歲的人眼睛全在這兒,盯著一個月進多少,一年進多少,能不能買房買車。」
筆尖往下移。
「第二條,抗風險周期。」
「意思是,你這條現金流,斷了以後,你能撐多久。」
宋柏年說,「鵝腿攤明天讓人舉報了,後天衛生檢查停業了,下個月學校放暑假,四所高校一個人都沒有,你撐幾個月。」
陳奇喉嚨動了一下。
「……四個月。」
他說,「我算過。手裡的備用金加分紅結餘,能撐四個月,不動交易本金的話。」
「算過就好。」宋柏年點了點頭,「真做事的人,眼睛在這條線上。
他不問一年賺多少,他問一年不賺錢會不會死。」
筆尖往下,落在第三條線上。
「第三條。」
老人停了一下。
「代際。」
陳奇的目光釘在那條線上。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死了以後,你留下的那些東西還在不在。」
宋柏年語氣平得像在念天氣預報,「錢是最不值錢的。
錢這個東西,給到第二代手裡,一半就沒了;
給到第三代,基本清光。你信不信?」
「信。」
「為什麼信。」
「因為我見過。」
陳奇說,「我老家有個開廠的,九十年代做紡織,最風光那幾年在縣城蓋了三棧樓。
他兒子接手第二年就賭上了,現在那三棧樓是別人的,他兒子在跑外賣。」
宋柏年「嗯」了一聲。
「那能傳下去的是什麼。」
陳奇沒答。
他答不上來。
他這十九年裡,腦子裡所有關於「未來」的東西,都是能用數字寫下來的:
本金、收益率、房價、教育基金、法定結婚年齡。
他把這些東西排成表,做成六頁,加了密,寫到凌晨兩點還覺得心裡踏實。
那份表里沒有一行是關於「傳」的。
「說不出來,正常。」
宋柏年把筆放下了,「這條線上的東西,不是你這個年紀該說清楚的。」
老人往後靠,看著他。
「你現在算什麼,你自己清楚嗎。」
「……創一代。」
「對。」宋柏年說,「創一代,而且是還沒成功的那一種。」
這話把陳奇按在了沙發上。
倒不是難聽。
老人的語氣里沒有一點看不起,平平淡淡。
可就是這個平,把他這幾個月來所有的東西:
期中第一、五萬一千八、單刀赴會曜馬公館、那張讓秦越主動遞名片的估值表,全都壓進了那三個字裡面。
創一代。
還沒成功的那種。
陳奇坐在那兒,後背貼著舊沙發的布墊,能感覺到裡面的實木框架頂著他的肩膀。
這幾個月,他一路都是在往下打的。
課堂上一眼看破賀謹言的錯誤數據,梁修遠的模型他兩天就拆乾淨,段景曜的資金鍊他熬兩個通宵就摸到死穴,周敘白那副高高在上的皮他三句話就撕開。
所有人都比他慢,所有局他都能看到第三步。
這是第一次,有人從上面把手按在他肩膀上,說:
你在的這個位置,離那條線還差兩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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