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酒桌講古
閔學謙是懂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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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什麼偏門玩意兒,到他總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閔學謙接過那個比普通酒瓶大一圈的玻璃瓶,扶了扶金絲眼鏡,湊在燈下仔細端詳了半天,忽然開口道:「泡的是黃精吧?補氣養陰、健脾潤肺,好東西啊。」
「謙哥好眼力。」魏遲挑起大拇指,笑著反問,「還能看出點什麼門道?」
閔學謙笑了笑:「考我是吧?行,我一說,你一聽,看看對不對。」
說著,他把酒瓶微微傾斜,在燈光下輕輕搖晃,讓瓶底那厚厚一層黃精薄片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散開。
「各位上眼。」閔學謙一開口,還真有點京城大鑑定師的范兒,「看這酒里泡的黃精,每一片展開都狀若蝴蝶。」
「雖然都不大,但蝴蝶翅膀的尺寸卻幾乎一樣,說明是同一節黃精炮製,這種的藥效最穩。」
「還有這顏色,深褐近黑。而且幾乎不分層,內里和表皮顏色一樣。」
「所以……」閔學謙沖魏遲挑挑眉毛,「十年以上的野生黃精吧。」
魏遲還沒來得及搭話,瘦猴已經搶先伸長了脖子問:「黃精很貴麼?」
「普通黃精便宜著呢,幾十塊錢一斤。」閔學謙搖搖頭,接著話鋒一轉,手指輕輕在酒瓶上彈了一下,「但這種,切片後內里和表皮一個顏色、色澤還這么正的十年野生老貨,得按克賣。價錢倒是其次,關鍵是你拿著錢都沒地方尋摸去。」
「那具體多少錢啊?」小胖子也好奇著呢。
閔學謙想了想,「沒數,看是不是急要,每克五十到一百之間吧。」
「那也不貴啊。」小胖子撇撇嘴。
閔學謙冷笑一聲:「一斤兩萬五,你再想想貴不貴?」
小胖子倒吸一口涼氣,瞬間閉嘴。
倒不是他出不起這錢,主要是他歲數小,理解不了花兩萬多買樹根,有這錢去酒吧泡妞不好麼。
閔學謙沒搭理他,又拎起酒瓶子晃了晃:「這一瓶酒大概一公斤,看這沉底的量,裡面最少放了兩百克黃精。光這點黃精成本就得一萬塊錢上下。這還沒算年份的功夫錢呢。兄弟,泡幾年了?」
後一句是轉頭問魏遲的。
魏遲聽完這通報價,心裡已經在瘋狂滴血了。
臥槽!張寶慶你個倒霉孩子!
但面上,依然穩如老狗。
裝出一副風輕雲淡、甚至還有點漫不經心的微笑:「三年多了。大前年人家送來的,具體是多少年的黃精,我也沒細問。」
唐簡端著酒盅插了一句:「嚯,兄弟這人脈可以啊,這好東西都有人白送,得是什麼交情?」
「不知道,我不認得。」魏遲搖搖頭,「應該是山里巴人那邊的趕山客送來的。我爺爺留下來的交情,我沒見過。」
閔學謙再次挑起大拇指:「牛批。兄弟家裡連趕山客都認識,難怪能弄到這等好物。」
「巴人是什麼?趕山客又是個啥職業?」瘦猴他就喜歡打聽這種神秘兮兮的事兒。
這話可撓到閔學謙的興頭上了。
他把酒瓶往懷裡一抱,清了清嗓子,擺出一副說書人的架勢,開始講古。
「趕山客嘛,說起來也簡單,就是在山裡淘換好東西的人。採藥的、收山貨的、倒騰皮貨的、替人尋東西的,都叫趕山客。這行一般人幹不了,得認路,得見識廣,得能打,有時候遇上好東西還得干一場。風餐露宿往山里一鑽好幾個月,運氣好出來的時候一身好東西,夠幾輩子花銷。運氣不好,那就出不來了。幹這行的現在可少。」
說完趕山客,他端起酒杯潤潤嗓子,接著聊巴人。
「巴人是大巴山裡的古老民族,往上能一路追到殷商。殷墟甲骨文里就有『巴方』的記載,那時候巴人跟商朝打仗,打得還挺凶。後來武王伐紂,巴人當了先鋒。『巴師勇銳,歌舞以凌殷人』,打仗之前先跳舞,跳完了嗷嗷叫著往上沖,猛的一批。後來周武王滅了商,分封諸侯,巴人就封了巴國,就在魏兄弟家這一片。」
「巴國後來又跟古蜀國幹了好幾百年。古蜀國就是三星堆那個。」
「到了秦末,劉邦被項羽發配到天漢這地方,後來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出漢中打三秦,巴人又給他當了先鋒。」
「再往後算漢末三國,諸葛亮七擒孟獲之後,組建無當飛軍,裡面主要就是巴人。」
「對了,還有魏兄弟家祖上,張魯的五斗米教,當年也是在巴人的大力支持下才起家的,硬是把益州的劉璋打得沒脾氣。」
「再後來曹操打過來了,張魯投降歸曹,有一批人沒跟著去北方,裡面就有魏家老祖那一支。當時的巴人也分成了兩撥,一撥歸了曹操,一撥歸了蜀漢。後來的宕渠之戰,就是張飛帶著巴人暴打張郃,把張郃揍得連馬都不要了,帶著十幾個親兵爬山逃回了長安。」
說到這兒,閔學謙推了推眼鏡,沖魏遲笑道:「沒準魏老弟家祖上,當年還跟著張三爺一塊兒打過仗呢。」
這一大通似真似假科普下來,聽得眾人一愣一愣的。
魏遲聽完卻哈哈大笑:「謙哥,這都是演義故事,大家別當真。就當一說一樂的事兒。沒準我家老祖宗編得瞎話,騙香火的。」
這種時候,絕不能順杆爬。適當的自黑和消解,反而顯得他磊落灑脫。
眾人果然跟著一起鬨笑起來,氣氛愈發融洽。
笑過之後,閔學謙的談性卻一點沒減,從巴人的勇猛,直接發散到了千里大巴山裡的神奇產物和神秘傳說。
他懂的是真多啊,再加上帝都人的臭貧,小小一件事能給講的一波三折。
瘦猴聽得都忘了往嘴裡塞肉了。
「遲哥,山里還有寨子麼?」
「有啊。」魏遲答道。
「能去逛逛麼?」
「能啊,有開放的,路都修通了,還開發成景點了,隨時可以去。」
瘦猴連連搖頭,「那種沒意思。我是說那種與世隔絕的,深山老林、雲深不知處的那種。」
魏遲果斷拒絕:「那不行。」
「臥槽,還真有啊!」瘦猴是會抓重點的。
被這氣氛一烘,魏遲也起了談興。
「千里大巴山什麼沒有啊,就是說裡面有個世外桃源,好幾百年沒人出來在裡面當皇上我都信
還拍著桌子唱個曲,「石牛對石鼓,金銀萬萬五;誰人識得破,買到成都府。」
「啥意思?」小胖子沒聽懂。
不用魏遲解釋,閔學謙自動搶答:「唱的是大西王張獻忠埋的寶藏,江口沉銀的傳說。」
「真有啊?」
「可不真有麼,2005年就找出來了。」
魏遲卻神秘地笑了笑,「他只藏了一出?他還有下屬呢,是不是也藏了?」
「呃……」閔學謙被問住了,搖了搖頭表示不知。
話題不知怎麼的,就順理成章地轉到了大巴山裡的寶藏上。
男人對兩件事永遠充滿熱情:一是建功立業,二是尋幽探寶。
這方面魏遲可太熟了,小時候聽老人講的傳說故事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什麼唐武宗「會昌滅佛」的時候,巴山禪院的老和尚把寺里的金銀法器全打包藏進大山深處了,本想著風頭過了再取出來重塑金身,結果和尚死光了,寶藏也找不著了。
還有五代十國時候,前蜀被趙匡胤滅了之後,後蜀建國缺錢,秘密在巴山里挖金礦。
結果金礦剛挖出一半,後蜀自己也沒了,那條秘密金礦脈從此再沒了下文。
再到民國時候,各路軍閥、土匪頭子在大巴山里打來打去,誰搶了地盤不把金條大洋往山洞裡藏啊?最後死走逃亡的,有幾個人真能回去把錢挖出來的?
故事就酒,越喝越有。
就連唐簡也不抱怨村酒難喝,故事聽得津津有味,滋遛滋遛一口一口。
而那瓶價值上萬的老黃精酒,還被閔學謙死死抱在懷裡,壓根沒撒過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