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蒸糰子和大米飯
魏遲原本想著監督一下余有糧幹得怎麼樣,看兩眼就走的。
結果一看就停不下來了。
余有糧的動作不快也不好看,但有一種很穩的韻律,不疾不徐,不快不慢,也不停。
就跟看挖掘機幹活似的,蹲路邊能看一天。
魏遲蹲在田埂上,腿都蹲麻了,還不想走。
就是有一件事他想不通。
他干農活這麼幹淨利索,怎麼來時候把自己搞的髒兮兮的?
趁著余有糧停下來休息,魏遲回屋倒了一碗涼開水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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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有糧趕緊恭恭敬敬雙手捧過,一飲而盡。
魏遲這才問道:「你平時不洗澡麼?」
余有糧連忙回答:「燒水廢柴,屋破天寒,怕染了風寒,不敢洗。」
話說完才反應過來,身子一矮又要往下拜,「小老兒腌臢,髒了上仙的眼,日後一定多洗,多洗。」
魏遲哦了一聲,就跟隨口問了一句似的,順手拿過空碗,轉身回了老宅。
剛轉身就想抽自己個嘴巴。
讓你瞎好奇。
心裡又堵了一下吧,怪難受的。
事已至此,先吃飯吧。
魏遲也吃膩了泡麵,決定中午吃大米飯。
柴鍋燜飯,想想就流口水。
兩個人的話,一碗米……想了想,又多舀了一碗米。
還有為了不虧待超級好用的新員工,魏遲切了一小塊臘肉,稍微煸干一些,儘量把油煸出去,又加了多多的辣椒炒了一大盤。
真不是捨不得放肉啊,余有糧那樣子,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
習慣了粗糧的胃,突然吃進去大油大葷,就等著上吐下瀉吧。
最後又用菠菜打了個湯,就算齊了。
一頓飯除了米,全是三奶送的。
灶房就在一進院,肉香順著漏風的窗戶飄出去,正在地里揮汗如雨的余有糧動作明顯一頓,喉嚨狠狠滾了一下。
「洗手,吃飯。」
魏遲端著兩個大號搪瓷碗走出堂屋,放在院子的舊方桌上。
一碗尖椒炒臘肉。
一碗菠菜湯。
旁邊是一大盆大米飯。
簡簡單單一菜一湯,湊合吃吧。
余有糧站在院子邊,雙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不敢坐也不敢看。
「上仙,小老兒帶著午食。」
「帶著飯呢?」魏遲上上下下打量他,沒見著飯盒啊,「取來我看。」
余有糧答應一聲,從洗澡換下來的髒衣服里翻出一個稍微乾淨一點的小布包。
一層一層打開,最後從裡面拿出一個,黑不黑黃不黃,還沒有拳頭大的……糰子?
魏遲拿過來看看。
這啥玩意啊,谷糠、麩皮、豆渣混著點糜子面,剁碎的乾菜、還有點野菜,還有豆子,那幾塊黑漆漆的看著都發霉的東西應該是鹹菜。
雜七雜八捏個球,上鍋蒸出來的。
也放了不知道多少天了,梆硬。
魏遲小時候聽爺爺講古,說起過在舊社會,貧苦人家沒有炒菜的,也沒有大米白面吃,就能吃點雜糧的邊角料,最多配點乾菜鹹菜。
做飯都是蒸。
蒸不用油,還省柴火。
底下煮一鍋稀粥或菜湯,上面架個箅子蒸雜合麵團子。
一把柴火同時做出稀的、乾的。
糰子的外皮一般是粗糙的糜子面、高粱面、蕎麥麵或帶麩皮的黑面,裡面混點野菜乾菜,反正有啥用啥。
這東西下鍋煮就是一鍋糊糊,蒸出來的才能抱成團兒。
而且粗糧野菜本就扎嗓子,蒸透了之後,才能軟和點兒,老人孩子才吃得下去。
一次要蒸一大鍋,夠一家人吃好幾天的,也是為了省柴火。
蒸好的糰子放在竹籃里掛在房梁下,冬天能存住,下地幹活回來拿起就啃,涼著吃也是常事。
原本魏遲只是當個故事聽。
沒想到今天竟然見著實物了。
這玩意……竟然是一個成年大老爺們的午飯?
小孩也不夠吃啊。
更別說余有糧今天還挖了一上午田,那可是下了死力氣啊。
從早晨八點干到中午十二點。
中間也就歇了十分鐘?十五分鐘?
對了,也忘了問他吃沒吃早飯。
不管吃沒吃吧,這麼一個還沒拳頭大的雜糧乾菜糰子,肯定是吃不飽。
魏遲把蒸糰子放在桌上。
伸手盛了一大碗米飯,高高的冒尖。
往對面一放,指了指小凳子,「坐下,吃飯。」
余有糧反倒退了好幾步,連稱不敢。
魏遲把臉一沉,「讓你吃你就吃,在我這裡就得守我的規矩,不吃飯你就走,穀子也別想要了。」
見「上仙」竟然為此事發怒,他還以為真的壞了規矩,連連告罪。
戰戰兢兢坐了半個屁股。
端起碗時,手都在發抖。
大米他見過,里正家裡有,可那也多是糙米,裡面摻著碎殼和沙子,煮出來發黃髮暗,已經香的沒邊。
每天做飯都引得一群小孩聚在他家屋外伸著脖子聞。
可眼前這飯……每一粒都晶瑩剔透,白若凝脂,竟然找不到一顆帶著殼的雜糧和沙粒!
散發出來的香氣,勾的人魂都飛了。
上仙平時就吃這種仙家玉食?
「吃啊,管飽。沒力氣下午怎麼幹活?」魏遲往他碗裡夾了一筷子辣椒炒臘肉。
余有糧夾起一團米飯送進嘴裡。
轟。
軟糯、香甜、不需要費力咀嚼,也沒有沙子崩牙。
飯嚼在嘴裡,香氣衝進鼻子,順著鼻子直往腦殼裡面鑽。
那個綠色的菜蔬雖沒見過,但混著臘肉的油脂,味道濃到炸開。
鹽!好多的鹽!
鹹的,油的,就是有滋味。
只不過,舌頭火辣辣的。
順著喉嚨滑下去,胃裡也像是忽然生出一團熱火。
額頭瞬間就見了汗,趕緊再扒兩口飯壓一壓,軟糯的米飯滾進肚裡,原來是這樣的感覺啊。
竟然是這麼的舒服,這就是……飽麼?
余有糧活了四十六年,從出生到現在,甚至都沒有吃過一次真正的飽飯。
過年能見一點葷腥,已經是祖宗保佑。
而現在,油水足得能滑下喉嚨,精米香得讓人想吞掉舌頭。
第一口吃完,他僵了好一會兒。
第二口扒下去,眼淚開始啪嗒啪嗒掉在米飯上。
老頭不再說話,把頭埋在碗裡,狼吞虎咽,像是在吃生命中最後一頓飯,筷子碰得搪瓷碗叮噹亂響,淚水和米粒糊了一臉。
魏遲坐在對面,默默看著。
以前看書上的「命若草芥」只是個成語。
直到現在,看著這個僅僅吃了一碗普通白米飯加辣椒炒臘肉炒就感激涕零的老農,心裡像堵了塊石頭。
幾百斤穀子在現代就是少吃兩頓海底撈的錢。
但是對余有糧,那真的是一家五口活生生的性命。
是能把他們踩進泥里,世世代代翻不了身的東西。
巨大的反差衝擊著魏遲這個現代人的底線。
沉默半晌,魏遲夾了兩片臘肉放進余有糧碗裡。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鍋里還有。」
余有糧趕緊抬袖子擦眼睛,哽咽道:「小老兒失態。」
「哭什麼哭,影響食慾。」
魏遲撇了撇嘴,小聲嘟囔了一句:「這萬惡的舊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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