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苦命人
一盆飯,一碗菜,一碗湯。
魏遲本來還想著兩個人吃,應該差不多。
結果他自己只吃了幾口,剩下的全進了余有糧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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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家的大海碗,個頭可不是城裡那種精緻小碗能比的。
滿滿一碗飯壓實了,魏遲自己吃一碗都得撐,余有糧卻一碗接一碗,吃到最後連碗底那點臘肉油都被米飯颳得乾乾淨淨。
這才對嘛。
下死力氣幹活的壯勞力,就得是這個飯量。
就上午那四個小時,鋤頭都快掄出殘影了,靠余有糧自己帶的那個還沒拳頭大的雜糧糰子糊弄?
糊弄鬼呢。
吃完飯,余有糧放下碗,臉上終於有了些血色。
揉著肚子感覺不對勁,又不知道哪裡不對勁,一臉的疑惑。
他不知道什麼是飽,更不知道什麼是撐。
完全的,陌生的體驗。
魏遲慢吞吞喝了口湯,順口問起他那邊的事。
「你們那兒是什麼朝代?」
余有糧愣了一下。
好像是沒太聽懂「朝代」兩個字,想了想才小心回答:「回上仙,小老兒不懂朝代之問。只知道現在是大祝景和七年」
大祝?
景和年間??
沒聽過啊。
原來不是古代,是平行世界啊。
魏遲心裡反倒鬆了口氣。
不是古代更好啊,不然他今天給余有糧幾百斤穀子,明天引發蝴蝶效應,後天歷史書上多出一行字,都不知道找誰負責去。
魏遲又問:「你家裡還有什麼人?都跟我說說。」
余有糧雙手搭在膝蓋上,老老實實作答,跟參加面試似的。
「小老兒長子早夭,長女已經出嫁。如今家裡還有老妻、小兒、小女。」
「小兒十二,小女八歲。」
「另有一次子,兩年前被選作解役,離家之後,至今未歸。」
「解役?」魏遲沒聽過這個詞。
余有糧趕緊解釋:「就是押解稅糧布鹽的勞役……」
在余有糧的解釋下,魏遲大概是明白了。
古代有稅,還有徭役。
余有糧那邊大祝朝也一樣。
收的是實物稅,糧食、布匹、鹽炭,以及各類地方攤派。
這些東西都得送到官府的倉庫里,一層一層往上送。
送這些東西的徭役,就叫解役。
原本縣裡的實物稅只送到州府,州府再往上轉運,各處各有各的解役,走的也不遠,一般就兩三天。
可近十幾年不同了。
漕船年久失修,漕兵拖欠餉銀,官府要省錢,差事便一層一層往下壓。
縣裡的解役,從只送到州府,漸漸變成要一路押著賦稅入京。
幾千里地啊。
還定了日子必須送達。
路上若有損耗,要麼自己補上,要麼受罰。
輕則傾家蕩產,重則全家問罪。
更要命的是,這活還是按照短役算,不給工錢不說,路上吃喝住宿全靠自己。
而且解役不是官吏,也不是讀書人,住不得驛站。
沿途商戶又都知道解役身上帶著賦稅,不敢誤期,也不敢丟貨,更不敢露宿荒野,那還不可著勁兒地宰啊。
一間破屋住一宿敢要五十個錢,五十個錢能買一斗雜糧嘞。
解役還不能不住。
所以這差事,明面上是徭役,實則是破家的活。
京城流民許多都是各地解役,押運一趟,回不去了。
余有糧家便被攤上了這樁差事。
還不能不去。
別的勞役能花錢找人代,解役的活花錢都找不到人,再說余家也沒錢。
余有糧自己不能走,田裡農活全靠他呢,一走全家都完了。
最後只能讓次子去,走的時候才十六歲。
余有糧把家裡能賣的賣了,能借的借了,又向里正借錢借糧,反正能帶的全讓兒子帶上了。
一走就是快兩年,了無音訊。
余有糧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
「小老兒想著,再熬幾年。把帳還清了,攢些錢糧,便去京城尋他。」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總得有個念想。」
魏遲張張嘴,沒有接話。
余有糧繼續說道:「原本借糧只是一石三斗,兩年裡,小老兒家裡省了又省,也還了七斗。可利滾利,攤派又攤派,如今欠到三石二斗。」
「年節時,向里正說寬限三個月。」
「可才過了一個月,他又帶人上門,說若再還不上,便收田抵債。」
「若沒了田,小老兒要麼舉家逃荒,要麼賣身做佃戶,兒女為奴。」
魏遲心裡有些發堵。
沉默了一會兒,魏遲又想起一個問題。
「你家三畝田,一年能收多少糧食?」
余有糧趕緊答:「好年景,能收五石六七斗。這幾年年景不好,只能收五石一二斗。」
魏遲在心裡換算了一下。
「賦稅呢?」
「原先要交一石五斗。這幾年漲了,要交兩石二斗。」
一下漲這麼多?
甭問。
層層攤派唄。
「還有麼?」魏遲又問。
「有。」余有糧答道,「小女割麻,老妻織布,小老兒家兩個男丁,要交五丈粗布。小兒也要砍柴燒炭,每冬交兩百斤木炭抵充門攤。」
門攤就是攤派吧。
好傢夥,一家老小齊上陣,年頭忙活到年尾,最後一算帳,虧空。
真是個苦命人啊。
這也太苦了。
魏遲忽然想起廚房角落裡的那袋穀子。
把余有糧叫到廚房,指著那袋一百斤的穀子問:「這一袋,在你們那裡算多少?」
余有糧趕緊上前,先小心摸了摸袋子,見魏遲點頭,這才用力提起來掂了掂。
蛇皮袋剛離地,他胳膊一沉,滿臉的震驚。
剛才他摸到了,裡面是穀子。
這麼沉?
說明是乾淨的穀子啊,沒有秕谷,沒有碎草,更沒有沙土。
余有糧種了一輩子田,跟糧食打了一輩子交道,一斤一兩都事關性命,萬萬不會出錯的。
他不放心,又掂了掂,這才遲疑道:「回上仙,約莫九斗。」
一百斤,九斗。
也就是說,他們那邊一石大概一百一十斤左右。
魏遲心裡大概有了數。
隨後又反應過來。
臥槽。
余有糧家一年剩下不到三石糧。
是三百來斤穀子,要養活一家四口。
他居然還能從牙縫裡摳出七十多斤來還帳?
這已經不是省吃儉用了啊。
這是在餓死的邊緣反覆橫跳。
閻王爺那邊一閃一閃的。
黑白無常每天晚上來看一眼,生怕漏了kpi。
魏遲看著余有糧,忽然沒了繼續算帳的興致。
指了指那袋穀子。「今天先給你一袋,多了你也拿不了。」
余有糧猛地抬頭。
像是沒聽懂,又像是不敢相信,乾裂的嘴唇抖了兩下,眼圈瞬間紅了。。
「上仙……」
下一刻,撲通一聲跪下。
「又跪!」
魏遲一把將人拽起來,沒好氣道:「不是白給你,這是你幹活掙的。勞動所得,懂不懂?」
余有糧抱著那袋穀子,眼淚直往下掉。
「小老兒懂,小老兒懂。」
他懂個屁。
魏遲看著他那副樣子,嘆了口氣。
算了。
愛咋咋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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