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命運

  第105章 命運

  光從因斯·贊格威爾的殘骸里鑽出來。

  不是被燒焦的肉里偶爾閃過的餘燼。是從骨頭縫隙、從碎裂的胸腔、從早就該死透了的心臟殘片裡湧出的純金色光華。

  那光沒有溫度。

  克萊恩卻覺得自己被燙了一下。不是皮膚。是更深處的什麼東西一源堡與他之間那根細到快斷的連線,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撥了一下。

  嗡。

  帕列斯的聲音里每一個音節都在打顫。

  「上————帝————」

  「造物主————真正的————不,不是真實造物主————是————」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他說不下去了。

  因為那道光已經動了。

  金色光華從因斯殘骸中拔地而起,像一柄被埋了太久的劍終於從泥里抽出來。它沒有朝任何人去。它筆直地往上沖,撞穿已經千瘡百孔的天花板,又折了個彎。

  然後它砸進了杜威的胸口。

  杜威的身體弓了起來。

  不是之前母神侵蝕時那種緩慢的、被揉捏的彎曲。是被鐵錘從內部一擊砸開的暴烈彈起。他整個後背離開地面,脊椎彎成一個不可能的弧度,後腦和腳跟同時撐在焦黑木板上。

  骨頭在響。

  不是斷裂。

  是每一根骨骼都被灌入了某種遠超承受極限的東西,從內部嗡嗡作響,像敲鐘。

  金色紋路從他胸口那朵暗紅肉花的中央開始蔓延。一道。兩道。沿著肋骨往外爬,順著鎖骨往肩膀走,又從脊椎一路向下,像一棵被倒著種進肉里的金色樹。

  他全身充滿了力量,他的身軀散發著炙熱但溫暖的白光,他的腦中充滿了無窮的知識0

  杜威明白,上帝的意志會選擇降臨到自己身上,恐怕也有之前鏡中造物主」污染的緣故。

  「咔咔————」

  杜威握了握拳,他還保持著自我的清晰意識。

  他身體裡現在有四股力量。

  逆生三重的炁、超星的恩賜、墮落母神的污染,以及剛剛灌入的上帝意志。

  四股完全不同的力量在同一具序列八的凡人肉身里同時存在。

  這不是容器。

  這是炸彈。

  艾達洛基的聲音尖得幾乎破碎。


  「三秒!」

  「我只能替你穩住三秒!」

  懷表表殼滾燙,秒針轉得像陀螺。艾達洛基殘破的靈體從懷表里探出半截身影,牧羊人的靈魂鞭撻和秘偶大師的傀線同時彈出一不是攻擊。是從外部纏住杜威全身每一條正在爆裂的經絡,用蠻力把它們摁在原位。

  一秒。

  杜威的左臂上暗紅肉芽被金色紋路碾過,發出肉被烙鐵燙到的刺啦聲。母神污染在瘋狂抵抗。暗紅和金色在他皮膚表面互相咬噬,每一處交界都進出血霧。

  兩秒。

  杜威的右臂上,那些已經脫落殆盡的星鱗殘基被金色光華重新點燃。不是恢復。是被強行替代。銀白變成白金,鱗片的形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像液態金屬一樣流動的光膜。

  三秒。

  艾達洛基的靈體從肩膀到手腕全部碎裂。

  她被彈回了懷表。

  懷表殼面上出現一道細長裂紋。

  杜威的身體砸回地面。

  他大口喘著氣。每一口氣都帶著血沫和金色碎屑。胸口那朵暗紅肉花被金色紋路從中間劈成兩半一暗紅沒有消失,只是被壓在金色下面,還在蠕動,還在掙扎,但暫時被鎮住了。

  他的右手攥緊又鬆開。

  指節上殘留的金色光膜還沒消退。

  這不是他的力量。

  這是某位不可名狀的存在將自己的一縷意志塞進了這具已經破爛到不能再破爛的身體裡,不管它能不能裝,先裝了再說。

  上帝。

  造物主。

  創造者。

  星界之主。

  全知全能之主。

  光是「上帝」兩個字的概念從腦海里滑過,杜威的太陽穴就像被人用釘子鑽了一下。

  可他能感覺到那縷意志的狀態。

  極其微弱。像一根快要燃盡的燭芯。

  它選擇杜威,不是因為杜威合適。

  是因為這間廢墟里,只有杜威的身體已經被撐得夠大一四股力量把他的容器強行撐到了遠超序列八該有的容積。

  一個被撐壞了的破瓶子,反而能多裝一勺。

  杜威歪過頭。

  克萊恩正跪在三步之外。

  滿臉血。鼻血還在淌。灰霧從他身體的每一個毛孔里緩緩滲出,濃度遠比剛才更高。


  他的褐色瞳孔不見了。

  整隻眼球被灰白霧氣填滿。

  克萊恩的嘴唇在動,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的表情是杜威從未在這個謹慎的老鄉臉上見過的——空白。不是恐懼,不是憤怒,不是痛苦。是某種遠比這些情緒更古老、更深沉的東西,從他身體深處被拽了上來。

  上帝的位格波動在輻射。

  它撞上了克萊恩胸腔里那根連接源堡的線。

  同級別的共振。

  愚者————或者說是天尊!

  天尊沉睡在源堡深處的那縷殘餘意志,再次被上帝的存在喚醒了一角。

  灰霧暴漲!

  不是克萊恩在催動,是灰霧主動從他體內湧出來的,像一頭被同類的吼聲驚醒的巨獸,連伸懶腰都沒來得及,直接起身。

  灰白色的霧流從克萊恩周圍鋪開,瞬間覆蓋了整條走廊,帶著某種讓所有非凡力量都發澀的古老氣息。

  克萊恩的身體在顫抖。

  他承受不了這個。

  序列九的身體,第二次強行作為「愚者」意志的出口,代價是肉眼可見的他左手的皮膚下青紫色裂紋像樹根一樣蔓延到肘部,血管在鼓,在漏,鮮血從指縫裡不停地滲。

  可他沒有倒。

  他撐住了。

  就在這時,因斯·贊格威爾的殘骸動了。

  金色光華抽離之後,那具焦黑的、被打碎又被燒透的屍體裡,剩下的東西終於露了出來。

  暗紅。

  濃稠的、滾燙的、帶著腥甜奶香的暗紅從殘骸的每一條裂縫裡湧出來。不是血。比血

  更稠更厚更有目的性。

  屍體在膨脹。

  焦黑的皮膚被從內部撐開,裂出無數道口子,每一道口子裡都翻出粉嫩的、濕潤的新生肉芽。肉芽瘋狂生長,互相纏繞,在不到兩秒內堆成了一具全新的軀體。

  那具軀體站了起來。

  高逾兩米。沒有面孔。沒有五官。頭部的位置是一片光滑的、覆蓋著半透明暗紅薄膜的球狀物,薄膜下面有液體在流動。

  它的全身都是各種未成型的類似子宮的器官。

  腹部高高隆起,巨大、近平透明的肚皮下,數十隻手掌在推,在壓,在試圖找到出口o

  體表布滿細小的子宮。每一個子宮都在開合,張開時露出裡面嫣紅的內壁。合攏時發出濕潤的吮吸聲。

  墮落母神的不完全降臨體!


  祂邁出第一步。

  腳落下的位置,焦黑地板裂開,裂縫裡長出一團跳動的、帶血管的胎盤。

  第二步。

  牆壁開始流淌淡紅色液體。不是滲出來的,是牆壁本身變成了某種活著的器官,從內部分泌出羊水。

  整座黑荊棘在祂的腳步聲中被改寫。

  不是入侵。

  是替換。

  磚石變成肉。木樑變成骨。鐵釘變成牙。走廊變成產道。

  祂把這座建築變成了一間巨大的產房。

  杜威躺在地上,看著那具暗紅肉身一步一步走過來。

  每走一步,地面就多一團胎盤。

  每走一步,空氣就更濕更熱更腥甜。

  他扭過頭。

  克萊恩正好也在看他。

  灰霧吞沒的瞳孔對上殘存金色光膜的右手。

  不需要說話。

  杜威咧了一下嘴。滿口是血。

  克萊恩咳了一聲。

  然後兩個人同時動了。

  杜威從地上彈起來。斷掉的肋骨在這個動作里錯開至少兩寸,肺葉被骨茬扎穿,嘴裡噴出一口熱血。他不管。右拳攥緊。金色光膜沿著指節向上蔓延,裹住整條前臂。那不是他的力量。但此刻由他來用。

  逆生炁從丹田裡被最後一次榨出來。白色氣流裹住金色,兩層力量壓縮在拳鋒。

  克萊恩從側翼切進去。他的左手張開,灰霧在掌心凝成實質—不是霧了,是一隻巨大的、灰白色的手掌虛影,從他的手掌上方浮出來,每一根手指都有門板那麼寬。

  愚者的手。

  兩人沒有對視第二次。

  杜威沖正面。

  克萊恩繞側後。

  母神降臨體停下腳步。那顆沒有面孔的頭部轉了轉,似乎在分辨哪個更值得注意。祂的腹部鼓了一下,無數臍帶從腹壁刺出,向兩個方向同時抽來。

  杜威沒躲。

  臍帶纏上了他的左腿。濕熱。柔軟。像嬰兒的手指在握。

  杜威低頭看了一眼那些纏上來的東西。

  「滾!」

  他一腳踹斷了三根臍帶。斷口噴出暗紅黏液。剩下的臍帶還在纏,他不管了。

  最後三步。兩步。一步。

  杜威的右拳砸了上去。


  正中母神降臨體隆起的腹部。

  金色光芒在觸碰暗紅肉身的瞬間炸開。不是爆炸。是碾壓。是某種遠在舊日諸神之上的位格,以最粗暴的方式宣告這具肉身不歸你。

  轟!

  暗紅薄膜從撞擊點向外龜裂。金色裂紋像閃電一樣在母神降臨體的肚皮上蔓延。那些

  推擠著的手掌停了一瞬,又更加瘋狂地拍打。

  同一刻,克萊恩的灰霧巨掌從背後拍下。

  目標是母神降臨體脊背上那團臍帶的根部所有臍帶匯聚的中樞,祂與深淵之間最後的連接點。

  灰霧巨掌拍中的一剎那,克萊恩的鼻腔、耳朵、眼角同時出血。

  可灰霧沒有散。

  愚弄的概念再次落下。

  不是欺騙母神去攻擊別的東西。

  是更深層的扭曲讓母神的臍帶根部「以為」自己已經與本體斷開了連接!

  臍帶根部猛地收縮。

  切斷!

  母神降臨體發出聲音了。

  那是類似嬰兒的啼哭聲。

  無數嬰兒同時啼哭的聲音從那具暗紅肉身的每一個子宮裡湧出來,匯成一道足以震碎

  耳膜的聲浪。

  廷根市半數窗戶在同一瞬間炸成碎片。

  鄧恩用胳膊護住倫納德的頭。玻璃碎渣打在他後背上,扎進皮肉。他悶哼了一聲,沒鬆手。

  金色與灰白從母神降臨體的前後同時貫穿。

  那具暗紅肉身從正中裂開。像一顆熟透的果實被人用手掰成兩半。裂縫裡噴出的不是血,是光。金色的、灰白的、交織在一起的光,從內部把每一寸暗紅組織燒透。

  母神的意志在掙扎。

  剩餘的臍帶從地板下瘋狂鑽出,纏向杜威的雙腿和腰腹。

  克萊恩扯下腰間空槍套扔了出去。

  灰霧一裹。

  臍帶纏上了空槍套。

  愚弄。

  第三次。

  克萊恩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他直接栽倒在地,臉朝下砸在碎磚上,顴骨磕破一塊皮。

  灰霧從他身上潮水般退去,縮回體內。

  可是夠了!

  那三次愚弄爭取到的時間,已經夠了!

  金色光芒從母神降臨體內部徹底吞沒了暗紅。那具兩米多高的肉身像被抽走了骨架,軟塌塌地往下癱。子宮一個接一個閉合。手掌不再推擠。胎盤從地面上枯萎,縮成乾癟的黑色薄片。


  母神的意志被逐寸碾回了那道看不見的深淵裂隙。

  杜威已經衝到了這個不完全的母神降臨體,也就是因斯·贊格威爾殘骸的面前。

  他臉上是燦爛的笑容,拳頭上是無比炙熱的光。

  「去死吧!母神!」

  「這一拳,是我應收的利息!」

  「轟!!!!」

  因斯·贊格威爾的殘骸在金色光芒中化成了灰!

  細碎的、乾燥的、像麵粉一樣的灰,被從破洞裡灌進來的風一吹,就散了。

  暗紅退潮。

  血管枯萎。

  肉壁乾癟,重新變回磚石和木頭。

  走廊牆面上殘留的羊水蒸發殆盡,只留下一片片淡紅色水漬。

  黑荊棘安保公司恢復成了一座普通的、殘破的、滿地碎磚和焦痕的廢墟。

  天空合攏。

  星辰隱沒。

  烏雲從廷根上方散去,像被一隻巨手隨意撥開。午後的陽光從屋頂那些被雷罰轟出的破洞裡照進來。

  光柱落在焦黑的地板上。

  落在杜威和克萊恩並肩倒著的身影上。

  杜威仰面朝天。

  胸口那朵暗紅肉花終於萎了。花瓣干縮,變成幾片暗褐色薄殼,貼在胸骨上。金色紋路也在褪去,從指尖開始,一寸一寸消退,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沙灘。

  上帝的意志離開了。

  那縷快要燃盡的燭芯做完了它能做的最後一件事,然後熄滅了。

  杜威盯著從破洞裡漏下來的陽光。

  很久沒有說話。

  克萊恩趴在旁邊,臉朝下,右手還保持著剛才推出灰霧巨掌時張開的姿勢。他的手指在抖。抖得很厲害。

  「餵。」杜威的聲音啞得不像人聲。

  克萊恩沒動。

  「你沒死吧?」

  克萊恩悶悶地回了一個鼻音,算是回答。

  杜威盯著天花板,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還是疼的。

  廢墟安靜了很久。

  鄧恩靠在牆角,半邊身體被碎磚壓著,手還摟著倫納德的腦袋。倫納德已經徹底昏過去了,呼吸淺而均勻。鄧恩的灰色虹膜緩慢轉動了一下,掃過走廊里的滿目瘡痍,最後停在杜威和克萊恩身上。

  他張了張嘴。


  沒說什麼。

  但他灰色的瞳孔里已經噙滿了淚水。鄧恩緩緩的閉上眼,心裡默念著。

  感謝你們,廷根————

  我們終於守護了廷根!

  他把頭靠在了碎磚上,閉上了眼睛,均勻的呼吸著。

  艾達洛基滾到杜威的肩頭,大眼睛裡滿是疲憊,最終緩緩合上。

  杜威摸了摸懷表,看著落下的陽光,想伸出手,可手抬到一半,沒力氣了,落回地面,指尖碰到克萊恩的袖口。

  克萊恩的手指動了動,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卻沒有握住。

  兩個人都沒有力氣握住任何東西了。

  陽光從屋頂的破洞裡一柱一柱地落下來,灰塵在光柱四周靜靜的旋轉、下落,很安靜。

  杜威緩緩閉上眼,嘴角慢慢勾起。

  活著真他媽的累啊,但活著————

  真好。

  一切塵埃落定,四周平靜下來,牆壁不再呼吸,血管枯成灰。

  克萊恩和杜威背靠背躺在一起,享受有著此刻的安靜。

  角落裡,卻突然傳出沙沙」的書寫聲。

  羽毛筆0—008」憑空浮起,在羊皮紙上唰唰書寫起來:

  (劃掉)

  (再次劃掉。)

  不停書寫又被塗抹劃掉,似乎這兩個傢伙在爭論著什麼,最終定格出一行文字。

  「我叫杜威,我————沒有死。」

  「雖然我身上全是支柱級別的污染,但我沒有死。」

  「並且,我有消除污染的辦法————」

  「只要我————死而復生。」

  「在某個被厲鬼充斥的世界,這種事,是可以做到的。」

  筆尖停了一下,繼續寫到:「但我很幸運,因為最起碼現在,不,是從此以後,我的命運————」

  「只有我掌控!」

  (第一卷:怪物完。下一卷:幸運兒!)

  >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