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上帝

  第104章 上帝

  帕列斯那兩個音節落下後,活化的廢墟像被人從內部掐住了喉嚨。

  「上帝。」

  倫納德昏昏沉沉地靠在樓梯旁,聽見這個詞時,瞬間通體冰寒。

  他渾身冒出了一個偷盜者途徑天使在面對更高位格殘留時,從骨子裡往外翻湧的戰慄o

  因斯·贊格威爾那具焦黑屍體躺在廢墟角落。

  胸腔已經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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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肋骨斷得七零八落,黑色焦肉和金色殘渣混在一起,像一塊被燒壞的祭品。

  可現在————

  那裡,亮了。

  金色的、

  莊嚴的。

  安靜的一道光芒亮了。

  那道安靜的光只是亮起,然而所有混亂都像被同步消音一樣。

  血管停止爬動。

  牆壁停止呼吸。

  連杜威胸口那朵暗紅肉花,也在這一刻收縮了一下。

  克萊恩跪在灰霧中央,渾身都是血,忽然感覺壓在身上的暗紅潮水退開了大半。

  潮水,被轉移走了一部分?克萊恩大大喘了口氣。

  看來,是墮落母神的意志放棄了他。

  祂找到了更合適的東西?克萊恩挪動眼珠,看向杜威的方向。

  杜威躺在地上,額頭貼著那張還在瘋狂扭曲的羊皮紙,喉嚨里滾出一口黑血。

  他看見了。

  因斯的屍體,被母神污染過。

  被他的心臟,骨灰,血肉,一層又一層糟蹋過。

  那玩意兒現在已經不是普通屍體。

  它像一隻被泡壞爛掉的皮囊。

  可也正因為爛,什麼東西都能往裡鑽。

  金色光芒從因斯胸腔里往外溢。

  剛溢出半寸,暗紅血管就瘋了一樣轉向。

  地板里。

  牆縫裡。

  天花板斷梁里。

  所有肉管同時抬起,像聞到奶腥味的嬰兒,尖利又飢餓地扎向那具焦黑殘骸。

  噗。

  第一根血管扎進因斯胸口。

  兩根,三根,接著密密麻麻的更多根刺入。


  因斯的殘屍劇烈抽搐起來。

  焦黑皮膚下鼓起一個又一個包。

  包破開。

  裡面長出金色眼睛。

  那些沒有睫毛和瞳仁的眼睛,帶著乾淨到讓人發寒的審判氣息。

  可它們剛睜開,就被一層又一層的暗紅肉膜蓋住。

  金光燒穿肉膜,肉膜又重新長回去。金色與暗紅的兩股力量在那具焦黑屍體裡對撞。

  依舊安靜。

  可廷根上空的天裂開了。

  一半天穹被暗紅浸透,像倒懸的巨大子宮。

  另一半則被金色照亮,雲層排列得整齊而肅穆,像某座不可見聖堂的穹頂。

  兩種顏色在城市上方相互擠壓。

  煤氣路燈一盞接一盞裂開。

  遠處教堂鐘樓的銅鐘自己震響,卻只響了半聲,便被某種力量扭成啞音。

  克萊恩抬了下頭,眼前全是重影。

  他的灰霧還在,但薄得像快被揉碎的紙。

  他想再拉動源堡。

  剛有念頭,耳朵里就湧出更多血。

  溫熱的鮮血涓涓流出。

  順著脖子往下淌。

  他咬緊牙,把快要散掉的灰霧往梅麗莎離開的樓梯方向推了推。

  至少那裡不能塌。

  至少梅麗莎要出去。

  另一邊。

  鄧恩被斷牆壓著,灰色虹膜里倒映著那片被撕成兩半的天空。

  他張了張嘴,想下命令。

  可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肺里像灌滿了碎玻璃,撕裂一般痛楚。

  倫納德死死盯著天空,低聲罵了一句。

  「老頭,那東西贏了,廷根還有得救嗎?」

  帕列斯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好幾秒,蒼老聲音才從他腦海深處擠出來。

  「廷根會變成祂的胎盤。」

  倫納德的喉結動了一下。

  帕列斯繼續道:「活人,死人,靈體,建築,地下管道,教堂聖物————」

  倫納德的手指扣進碎磚縫。

  「全會被縫進去。」

  「祂要的不是城。」


  「是一個能出生的巢。」

  倫納德靠著牆,笑了一聲,嗓子啞得厲害。

  「行,聽完更想死了。」

  杜威聽見了。

  他胸口那朵肉花收縮後,又開始慢慢張開。

  母神意志轉移了一大半,可剩下的那點仍然壓得他喘不過氣。

  羊皮紙還貼在額頭上。

  黑色鬼影在裡面和暗紅母巢互相撕咬,紙面鼓起一張又一張人臉。

  艾達洛基從懷表里探出半個殘破靈體,聲音發顫。

  「渣男,你別動。」

  杜威咧開嘴,牙縫裡全是血。

  「媽的。」

  「一個搶屍體,一個搶活人。」

  「真把廷根當你們家飯桌了?」

  艾達洛基愣了一下,隨即尖叫。

  「你別把自己也端上去!」

  杜威沒理她。

  他抬起那隻幾乎被肉芽纏死的手。

  指骨咔咔響。

  另一隻手摸向懷裡。

  那支羽毛筆還在。

  因斯贊格威爾留下的零零八。

  筆桿焦黑,表面有細小裂紋,像剛從火里撈出來。

  這支筆本不應該出現這裡。

  可它在。

  杜威握住它時,右手燙傷的位置再次裂開,血和金色焦痕混在一起。

  羽毛筆輕輕顫了一下,像在抗拒,又像在等待。

  杜威把筆尖用力按在羊皮紙邊緣。

  羊皮紙瘋狂扭動,紙面上的黑字像活蟲一樣四散爬開。

  他一筆一划地寫下。

  字很歪。

  很醜。

  每一筆都像用骨頭刮出來的,每一筆都重重捏著筆身。

  被肉芽纏得看不出手形的手,攥著一支焦黑羽毛筆,在自己額頭上的羊皮紙邊緣一筆一划。

  他像個瘋子在寫判決書。

  「因斯贊格威爾的屍體,將在下一次雷霆中失去作為容器的資格。」

  就在字跡剛成形的那一剎,羊皮紙上忽然滲出黑血。

  新的文字扭曲著浮出。

  「這不合理。」


  杜威盯著那行字,笑得肩膀都在抖。

  「合理你媽!」

  他再次抬手用力把羽毛筆往下壓。

  筆尖直接刺穿來羊皮紙,刺進額頭那顆暗紅痂點旁邊。

  「我拿命寫的帳,你敢不認?」

  羊皮紙聞言,劇烈一抽。

  黑色與暗紅在紙面下開始互相翻滾。

  零零八的筆尖亮了半秒,那行歪扭文字像被某種規則強行按進現實,短暫地固定住。

  半秒。

  夠了。

  杜威抬頭。

  喉嚨里像塞著一把碎刀,每個音節都帶血。

  「列奧德羅!!!」

  就在他喊出這個名字的時候。

  那位暴君再次憤怒地回應了他。

  它們像早就等著,只差一個粗暴的名字。

  咔!

  咔!

  雷霆落下。

  一道。

  銀白電光劈開黑荊棘殘破屋頂,直直斬在那些扎進因斯胸口的暗紅血管上。

  血管崩成一團團濕熱碎肉,膿水潑滿牆壁,又在雷光里蒸發成腥臭白霧。

  兩道。

  比第一道更粗。

  它轟穿因斯焦黑胸骨,把那具殘屍釘得從地面彈起半尺。

  金色眼睛同時睜開,暗紅肉膜同時收縮。

  兩種力量被雷霆硬生生撕開一道縫。

  第三道雷霆最重,像一柄從風暴神國擲下來的鐵槍,貫穿因斯殘骸。

  穿過殘軀,扎進地板,把那層試圖包裹全屍的暗紅母膜釘在了焦黑木板上。

  整棟黑荊棘發出無聲的哀鳴,聲音如同活物被釘住子宮時的蜷縮。

  樓板一層層往下塌。

  牆壁向內收。

  肉管瘋狂抽搐,像被扯斷的臍帶。

  鄧恩被壓住的斷牆鬆動了一點,又砸下,震得他咳出一大口血。

  倫納德滾到一旁,背部撞上樓梯扶手,疼得眼前發黑。

  克萊恩用灰霧勉強托住樓梯口,防止整段樓梯壓向梅麗莎離開的方向。

  他已經聽不見自己的呼吸了。

  只聽見心臟在耳邊亂撞。


  因斯殘骸中,金色光團被震了出來。

  它懸在半空。

  白金色。

  安靜燃燒。

  像一隻閉合的眼。

  它出現的剎那,廢墟里的混亂被短暫壓低。

  血管不敢靠近。

  暗紅霧氣在四周盤旋,發出無聲的渴望。

  那是上帝殘留的意志。

  是某個古老至高存在,被真實造物主和因斯軀殼牽引後,遺留在這裡的一點迴響。

  可即便只是一點,也足夠讓帕列斯沉默。

  足夠讓克萊恩的灰霧自行翻湧,足夠讓母神改變目標。

  白金火光沒有飛向克萊恩。

  也沒有飛向鄧恩。

  它懸停在廢墟中央,像在尋找一個能承載秩序的容器。

  可是他找不到。

  克萊恩的身體已經被灰霧撐裂。

  鄧恩和倫納德連站起都困難。

  因斯的屍體被雷霆打廢,卻還在被母神瘋狂修補。

  杜威躺在地上,胸口開花,額頭貼紙,半邊身體暗紅,半邊身體殘留黯淡星輝。

  怎麼看都不像合適的人。

  艾達洛基卻忽然安靜了。

  她明白了什麼。

  「不行!」

  她聲音輕了下來。

  「杜威,這不是借火,這是在玩火!」

  「你這是把自己送上審判台!」

  杜威抬起半截手臂。

  手臂在抖。

  不是害怕。

  是這具身體快散架了。

  他看著那團白金色火光,滿臉血污,笑得比哭還難看。

  「喂!」

  白金火光震了一下。

  「你要身體,我這有!」

  暗紅霧氣一下翻滾,像察覺到食物要被別人拿走。

  因斯那具被雷釘住的殘骸也開始重新抽動。

  焦黑肋骨下,暗紅肉芽再次噴出。

  一顆又一顆濕潤眼球從胸腔里長出。

  眼球里沒有金色,只剩母神的溫柔與飢餓。

  它站了起來。


  母神占據了那具失去資格的屍體殘殼。

  這是一具足夠讓廷根開始窒息的殘殼。

  同一時間,杜威體內的白金光芒越來越亮。

  某個莊嚴,古老,帶著審判與創造意味的意志,正在他的胸腔深處睜開。

  忽然,克萊恩胸口一跳。

  灰霧之上。

  那片沉默的源堡,第二次翻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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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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