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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期限三月!拼上一回!

  「這生意,全是他們的。」

  曾鑒伸出手指,點了點桌面,「港口的市舶司,是他們的人;沿海的衛所,是他們的人;甚至連巡檢司的兵丁,都拿著他們的銀子。」

  「海禁越嚴,他們賺得越多——因為只有他們有路子、有關係、有膽子敢走私,尋常百姓碰都碰不著定價權、航線、貨源,全攥在他們手裡,這就是一座取之不盡的金山啊!」

  「可要是重開下西洋呢?」曾鑒反問,語氣沉重,「朝廷的寶船一下去,直接帶著絲綢瓷器去南洋,直接跟各國交易,所有的好處都歸朝廷,都歸國庫。」

  「那他們的走私生意,還怎麼做?朝廷的官船浩浩蕩蕩地去,光明正大地賣,誰還買他們走私的貨?價格被朝廷壓得死死的,他們還賺什麼?」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曾鑒的聲音更低了,「你動了他們的錢袋子,他們能跟你拼命!」

  「你以為當年那些文官為什麼拼了命地反對下西洋?為什麼說什麼『勞民傷財』『靡費國庫』?真要是勞民傷財,永樂朝六下西洋,怎麼沒把國庫耗空?怎麼反倒萬國來朝,四海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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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鑒嗤笑一聲,「他們是怕!怕朝廷壟斷了海貿,怕他們的走私生意做不下去,怕他們手裡的金山銀山,就這麼沒了!」

  「所以他們藏海圖、燒檔案、鼓動言官、拼命反對,無所不用其極。就是要把下西洋這回事,徹底釘在『勞民傷財』的恥辱柱上,讓後世再也沒人敢提。」

  「現在呢?」曾鑒看著劉大夏,眼神凝重,「現在你要重啟寶船,要重開下西洋,等於把他們的飯碗砸了,把他們的金山挖了!你覺得,他們會善罷甘休?」

  「你知道現在多少雙眼睛盯著水師,盯著龍江船廠嗎?」曾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寒意,「誰敢提一句重開水師,誰敢說一句再造寶船,江南那邊立刻就會跳出來。」

  「今天給你安個『勞民傷財』的罪名,明天就給你扣個『通番賣國』的帽子,後天就能讓御史言官一窩蜂地上摺子,罵得你體無完膚。」

  「他們有錢,有人,有輿論,有朝中的代言人。真要拼起命來,別說你一個兵部尚書,就是內閣三閣老,他們也能拉下來!」

  「時雍,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曾鑒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渾水,太深了!整個江南的士紳,都會把你當成眼中釘、肉中刺,不惜一切代價地弄死你!」

  曾鑒看著劉大夏,語氣沉重,「劉大夏,你想死,別拉著我!我這把老骨頭,還想多活幾年!」

  劉大夏抬起頭,看著他,眼裡滿是血絲,聲音沙啞:

  「克明,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我沒有辦法啊……」他的聲音裡帶著哭腔,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兵部尚書,竟在他面前紅了眼眶,「我不做,我全家就沒了。」

  「我死了不要緊,可我的家人……我的子孫……我不能讓他們因為我,落得個抄家滅族的下場啊……」

  「我劉大夏一輩子清名,到了晚節不保,遺臭萬年,我認了。」

  劉大夏慘然道,「可我不能連累家人啊……克明,你我相交三十年,就當我求你了,幫我這一次。」

  曾鑒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發慌。

  他認識的劉大夏,什麼時候這麼低三下四地求過人?什麼時候這麼絕望過?

  當年被權傾朝野的汪直針對,被下了詔獄,他都沒皺過一下眉頭。

  如今,竟被一個十幾歲的皇子,逼到了這個地步?

  曾鑒背著手,在值房裡來回踱步,發出急促的聲響。

  他一會兒捻著花白的鬍鬚,一會兒揉揉發脹的太陽穴,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臉上滿是猶豫和焦躁。

  答應?

  怎麼答應?

  造寶船是什麼罪名?私造違制巨艦,形同謀逆。

  真要是被人捅出去,別說他這個工部尚書,就是劉大夏的兵部尚書,也得一起掉腦袋。

  可不答應?

  看著三十年的老友落得個身敗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場?他做不到。

  曾鑒停下腳步,望著案上那捲寶船圖紙,眼神複雜。

  他和劉大夏,是同鄉,是同年,是同朝為官三十年的老兄弟。

  當年一起中進士,一起在六部熬資歷,一起從底層小官做到部堂高官,風風雨雨三十年,什麼坎兒沒一起趟過?

  如今劉大夏被逼到了絕路,他要是袖手旁觀,還算個人嗎?

  可這事兒……太大了。

  一個弄不好,就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曾鑒長長地嘆了口氣,一拳砸在桌案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罷了!

  三十年的交情,拼一把就拼一把吧!

  大不了到時候把責任全攬過來,就說是自己一時糊塗,被劉大夏矇騙了,最多罷官免職,總比看著老友全家死絕了強。

  殿外的夜風吹進來,吹得燭火搖曳,映著兩人的影子忽明忽暗。

  良久,他才緩緩睜開眼,看著劉大夏,語氣沉重,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我盡力試試吧。」


  劉大夏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裡閃過一絲光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現在百官都在忙著齋戒祈雨,朝野上下的注意力,全在災情、在祈雨、在雪糖的事兒上。」曾鑒緩緩道,手指輕輕叩著桌面,腦子飛速盤算著,「內閣那三位,現在自顧不暇,跟陛下剛鬧了一場,沒工夫盯著工部這邊。都察院戴珊正忙著整飭御史推行肅貪道,也顧不上船廠。」

  「這三個月,是唯一的空子。」

  他頓了頓,走到牆邊,指著牆上掛著的南京輿圖,目光落在龍江船廠的位置上,語氣沉了幾分:「龍江船廠那邊,這些年衰敗得厲害。」

  「永樂朝的時候,工匠有兩萬多人,能造兩千料的巨艦;如今呢?只剩幾百個老弱匠戶,船塢塌了大半,連四百料的戰船都造不利索,平日裡也就修修補補,造些巡河的小船。」

  「正因為衰敗,反倒沒人盯著。」曾鑒苦笑一聲,「誰能想到,一個破破爛爛的船廠,能偷偷造寶船呢?」

  他轉過身,看著劉大夏,一字一句道:「我就借著修造戰船、防備倭寇的名義,從工部撥一筆銀子下去,說是要再造四十艘四百料的巡防戰船,加大加厚,提升規制。」

  「名義上是戰船,暗地裡……按寶船的底子來造。龍骨、船舷、艙室,全都按兩千料的規制來,外面看著像戰船,內里卻是寶船的架子。」

  「至於工匠,」曾鑒沉吟道,「龍江船廠的老匠戶里,還有幾個當年跟著造過寶船的老人兒,雖然年紀大了,手藝還在。」

  「我再從各地衛所的船廠調一批靠譜的工匠過來,就說造戰船需要。人不用多,兩百個足夠,嘴嚴、手藝好的,全用我的心腹。」

  他說著,從案上拿起一枚令牌,放在桌上推了過去:「督造的人,我安排工部營繕清吏司的主事周懷起去。」

  「這個人,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跟了我十幾年,嘴嚴、心細、靠得住,家裡老小都在京里,不會出岔子!讓他親自盯著船廠,所有圖紙、物料、工匠,全由他一人管,不許任何人插手。」

  「三個月。」曾鑒伸出三根手指,語氣鄭重,「只有三個月!趁著百官齋戒、朝局混亂的這三個月,能造出多少算多少。船骨架先搭起來,船板先釘上,至於帆索、艙室、雕飾,可以往後慢慢弄。只要龍骨立起來了,就算後面被發現了,也已經生米煮成熟飯了。」

  「但醜話說在前面,」曾鑒看著劉大夏,眼神嚴肅,「紙包不住火!這麼大的事,這麼大的船,遲早要露餡。」

  「三個月之後,內閣、戶部、都察院,遲早會反應過來!到時候真查下來,我不會替你扛著,我只有實話實說,才能保住我自己,保住工部。你明白嗎?」


  劉大夏怔怔地看著他,半天,才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明白……我明白。」

  「三個月……夠了。」

  他撐著桌子,緩緩站起身,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多謝。」

  他深深一揖,然後轉過身,恍恍惚惚地往外走,腳步虛浮,像是隨時都會倒下。

  曾鑒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說出口,只是又長長地嘆了口氣。

  劉大夏走了,值房裡又恢復了寂靜。

  曾鑒坐在椅子上,望著地上那張寶船圖紙,久久沒有動彈。

  寶船……下西洋……

  他忽然覺得,這大明朝的天,是真的要變了。

  從那個二皇子橫空出世的那天起,就已經開始變了。

  漕鹽案、戶部、都察院、太子幼軍、雪糖生意……現在,又輪到了水師,輪到了下西洋。

  這一步步,一環扣一環,像是一張大網,正緩緩地撒下來。

  而他們這些老臣,這些守了十八年舊格局的人,正在被這張網,一點點收緊,一點點勒住喉嚨。

  曾鑒拿起那張寶船圖紙,緩緩展開,看著上面恢弘的船型,眼神複雜。

  鄭和下西洋……那是何等的盛況,何等的氣魄……

  可那也是多少人的噩夢,多少人的禁忌。

  如今,這頭沉睡了近百年的巨獸,要被重新喚醒了?

  而喚醒它的,竟然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皇子?

  曾鑒搖了搖頭,將圖紙重新卷好,鎖進了柜子最深處。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天上的月亮被烏雲遮住了,朦朦朧朧的,看不清輪廓。

  就像這大明朝的未來,一樣的看不清,一樣的迷茫。

  曾鑒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消散在夜風裡。

  「變天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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