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造寶船?劉大夏你瘋了!
深夜的工部值房,燭火還亮著。
工部尚書曾鑒埋首在案牘之間,手裡捏著筆,正在核對各地河工的物料帳目。
他今年六十有二,鬚髮皆白,卻依舊精神矍鑠,做事一絲不苟。
工部事務繁雜,河工、營造、織造、屯田,哪一樣都要他親自把關,常常忙到深夜才能回府。
「大人,大司馬求見。」
書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遲疑。
曾鑒手裡的筆頓了頓,抬起頭,臉上露出幾分詫異。
劉大夏?這麼晚了,他跑到工部來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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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和劉大夏是同鄉,又是同科進士,同朝為官三十多年,私交極好,平日裡常有走動。
可這麼晚了,劉大夏急匆匆跑到工部值房來,肯定不是尋常拜訪。
「快請。」曾鑒放下筆,整了整官袍。
門開了,劉大夏走了進來。
曾鑒一看見他,心裡就是一沉。
才幾日不見,劉大夏像是老了十歲,頭髮白了大半,臉色蠟黃,眼神渙散,腳步虛浮,整個人恍恍惚惚的,像是丟了魂兒一樣。
往日裡那個剛直硬朗、雷厲風行的兵部尚書,此刻竟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連背都駝了。
「時雍,你這是怎麼了?」曾鑒連忙起身迎上去,扶著他坐下,「幾日不見,怎麼成了這副樣子?可是病了?」
劉大夏沒有回答,只是從袖中掏出一捲圖紙,緩緩放在案上,推到曾鑒面前。
「克明,」他聲音沙啞,嗓子像是被砂紙磨過似的,「幫我個忙。」
曾鑒疑惑地拿起圖紙,展開一看,臉色瞬間就變了。
那是一張寶船圖紙。
巨大的福船形制,長四十四丈、寬十八丈,九桅十二帆,雕樑畫棟,規制恢弘——那是當年鄭和下西洋時,所用的最大號寶船的圖樣!
「啪!」
曾鑒猛地將圖紙摔在地上,臉色鐵青,指著劉大夏,氣得手都在抖:「劉大夏!你瘋了?!」
他不蠢,這是寶船圖紙,而自己又是工部尚書,劉大夏能讓自己幫什麼忙?
冒天下之大不韙——造寶船!!!
他氣得在屋裡來回踱步,指著劉大夏的鼻子,聲音都在發顫:「當年是誰?是誰把鄭和下西洋的海圖、寶船的圖紙,全都藏起來了?是誰說『下西洋勞民傷財,於國無益』,力勸先帝停止遠航,封存船廠?是你!都是你劉大夏!」
「現在你跑到我這兒來,讓我給你造寶船?!」曾鑒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你是不是老糊塗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劉大夏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像是沒聽見他的怒罵似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地上的圖紙,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曾鑒罵了半天,見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裡的火氣反倒消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疑惑和擔憂。
他認識劉大夏三十多年了,從來沒見過他這個樣子。
劉大夏是什麼人?剛直不阿,寧折不彎,當年連先帝的旨意都敢頂,連權傾朝野的太監都敢斗,什麼時候這麼失魂落魄過?
「時雍,到底出什麼事了?」曾鑒放緩了語氣,蹲下身,撿起圖紙重新卷好,放在桌上,「你跟我說清楚!好好的,怎麼突然要造寶船?」
劉大夏緩緩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克明,幫我!就……就以防備倭寇為名,在龍江船廠,重啟寶船建造。」
「防備倭寇?」曾鑒氣笑了,「你當我是三歲小孩?防倭寇用得著這麼大的寶船?福船、沙船還不夠用?你跟我說實話,到底怎麼回事?」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語氣沉重:「時雍,你我相交三十年,還有什麼話不能說的?你是不是被人脅迫了?還是出了什麼大事?」
劉大夏沉默著,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發白。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一絲絕望:「克明,我不這麼做……我全家老小,都要被滅門啊……」
「什麼?!」曾鑒悚然一驚,猛地站起身,臉色大變,「滅門?誰?誰敢動你兵部尚書的家人?!難道……難道是二皇子?」
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這些日子,京城裡的風風雨雨,曾鑒不是不知道。
漕鹽案、戶部人事、太子幼軍、都察院改制……一樁樁一件件,背後都有那位二皇子的影子。
連戶部尚書韓文說擼就擼了,連內閣三閣老都被逼得陪同齋戒,還有什麼是他不敢幹的?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這位二皇子,居然把手伸到了劉大夏頭上,居然逼到了要滅門的地步?
劉大夏慘然一笑,點了點頭,笑容里滿是苦澀和絕望:
「是他……就是他。」
「他來找我了。」劉大夏的聲音飄忽,像是在說夢話,「他什麼都知道。當年藏海圖的事,藏寶船圖紙的事,他全知道……他說,我欠大明的,欠天下的,得還。」
「他讓我重啟寶船建造,讓我重開水師……要是我不做,要是龍江船廠不動工……」劉大夏閉上眼,身子微微發抖,「他就把當年的事全抖出來,讓我身敗名裂,遺臭萬年,還要……還要抄家滅族。」
曾鑒倒吸一口涼氣,連連後退兩步,靠在案上,半天沒回過神來。
他知道二皇子狠,卻沒想到這麼狠!
劉大夏是什麼人?弘治朝的名臣,兵部尚書,素來以清名著稱,在士林里威望極高。
這位二皇子說拿捏就拿捏,說逼就逼,一點情面都不留?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曾鑒氣得臉色鐵青,「此子怎能如此為非作歹?!他眼裡還有王法嗎?還有陛下嗎?!」
話剛說到一半,他自己就停住了,頹然嘆了口氣,臉上的怒色漸漸變成了無奈和沉重。
陛下?
陛下現在是什麼態度,還不夠明顯嗎?
陛下現在擺明了是站在二皇子那邊的,是鐵了心要跟文官集團對著幹。
甚至……甚至這一切,根本就是陛下的意思。
二皇子不過是把刀,握刀的人,是陛下。
曾鑒緩緩坐回椅子上,只覺得渾身發冷。
他忽然覺得,自己認識的那個弘治皇帝,那個仁厚溫和、凡事好商量的陛下,好像越來越陌生了。
十八年的君臣相得,十八年的和衷共濟,難道真的就這麼……碎了?
值房裡一片死寂,只有燭火噼啪的聲響。
劉大夏坐在那兒,像尊石像,一動不動,只有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內心的恐懼和絕望。
曾鑒看著他這個樣子,心裡也不好受。
三十年的交情,他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劉大夏落得個身敗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場?
可造寶船……那是多大的事啊!
重啟下西洋,重開水師,那觸動的可不是一兩個人的利益,是整個江南士紳集團的根本利益!
「時雍,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曾鑒苦笑一聲,聲音里滿是疲憊,「寶船一動,船廠一開,下西洋的風聲就藏不住了。」
「江南那些士紳、那些鹽商、那些海商,能答應嗎?」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望著沉沉的夜色,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誰聽了去:「你忘了當年是怎麼停的下西洋?真的是因為什麼『勞民傷財』、『於國無益』?那都是騙騙讀書人的場面話!」
「真正的根子,在江南!」曾鑒轉過身,看著劉大夏,一字一句道,「是動了江南士紳的利益!」
「你想想,永樂朝之後,海禁鬆了多少年?說是片板不許下海,可實際上呢?江浙閩粵沿海,哪家大族不沾著海貿的生意?徐家、董家、顧家,那些世代為官的縉紳世家,誰家在海上沒有幾條船?誰家在港口沒有幾處鋪子?」
曾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一絲憤懣:「表面上,他們是耕讀傳家的詩書門第,是忠君愛國的朝廷命官。」
「背地裡,全靠著走私海貿吃飯!絲綢、瓷器、茶葉,從江南裝船,運到南洋、運到倭國、運到滿剌加,換回來香料、蘇木、胡椒、白銀,一轉手就是十幾倍的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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