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要越界!容易燙手!
局勢逆轉了。
外臣插手內廷事務!
真要扣上這個帽子,他們三個就是跳到黃河裡也洗不清!
「陛下,臣等絕無此意!」謝遷連忙叩頭,聲音都有些發顫,「臣等只是……只是覺得外戚經商不妥,定貢品之事,關乎朝廷體面,所以才……」
「關乎朝廷體面?」朱厚煒冷笑一聲,接過話頭,「謝閣老這話就有意思了。宮裡定個糖當貢品,就關乎朝廷體面了?那張鶴齡他們強占民田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們說關乎朝廷體面?他們縱容家奴打死百姓的時候,怎麼不見你們說關乎朝廷體面?現在賣個糖,就關乎體面了?」
「再者,」他語氣慢悠悠的,卻字字誅心,「三位先生真要是為了朝廷體面,真要是為了百姓,怎麼不去管管漕運的貪腐?怎麼不去查查鹽課的虧空?怎麼不去想想怎麼賑濟災民?幾百斤糖的事,倒是上心得很,大半夜的跑到乾清宮來封駁旨意!」
「三位先生的心思,到底是放在百姓身上,還是放在別的什麼地方,本王可就不好說了。」
這話更狠,直接把他們的動機都給質疑了。
你們不是口口聲聲為了社稷、為了百姓嗎?那真正關乎百姓、關乎社稷的大事你們不管,倒對幾百斤糖這麼上心,你們到底是為了百姓,還是為了別的?
李東陽跪在地上,心裡暗暗叫苦。
他就知道,跟這位二殿下對上,討不了好去。
這小子太厲害了,根本不跟你在同一個戰場上打。
你跟他講祖制,他跟你講律例;你跟他講大義,他跟你講職權;你跟他講朝局,他跟你講動機。
每一拳都打在你的軟肋上,每一句話都往你最疼的地方揍!
更要命的是,他說的還都有道理,你還沒法反駁。
你反駁他,就是越界,就是想插手內廷,就是別有用心。
這仗,沒法打了。
劉健跪在地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著,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麼?
說我們不是想插手內廷,就是不想讓內帑有錢?
說我們就是怕陛下手裡有了錢,不受我們控制了?
這話能說嗎?說出來,就是死路一條。
他們只能站在「大義」的制高點上,用「祖制」、「社稷」、「百姓」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壓人。
可一旦被人把這層皮扒下來,露出底下真正的目的,他們就什麼都不是了。
殿裡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燭火噼啪的聲響。
弘治坐在龍椅上,臉色越來越沉,眼神越來越冷。
他看著跪在底下的三個老臣,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失望,憤怒,還有一絲徹骨的寒意。
「都起來吧。」
弘治緩緩開口,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三閣老抬起頭,看著陛下冰冷的臉色,心裡都是一沉。
「三位先生的意思,朕懂了。」
弘治靠在龍椅上,目光淡淡地掃過三人,語氣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可底下翻湧的怒濤,誰都聽得出來。
「貢品的事,是內廷的差事,是朕宮裡的家事。什麼時候,朕宮裡吃什麼用什麼,也要內閣來管了?」
這話輕飄飄的,落在劉健三人耳中,卻像驚雷一般炸響。
三人臉色齊齊一變,剛要開口辯解,弘治卻抬手打斷了,語氣冷了幾分:「朕敬你們是老臣,是賢臣,十八年來凡事商量著來,給足了體面。可你們也別忘了,誰是君,誰是臣!」
「外臣的手,該伸到哪兒,不該伸到哪兒,心裡得有數。」
「越界的事,做一次就夠了。」
最後這句話,像一把冰錐,扎得三人心頭一寒。
他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是啊,越界的是他們。
貢品本就是內廷職權範圍內的事,內閣封駁這道旨意,本身就站不住腳,本身就有外臣插手內廷的嫌疑。
真要掰扯起來,理虧的是他們。
謝遷本來一肚子話,此刻也硬生生咽了回去——再辯解,就是坐實了「插手內廷」的罪名,那可是皇帝的逆鱗,觸之即死。
劉健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來。
李東陽低著頭,眉頭擰成了疙瘩,心裡暗暗叫苦——封駁這一步,走得太急了,反倒落了下乘。
弘治看著他們沉默的樣子,心裡那點失望和憤怒,反倒慢慢沉了下去,變成了一種冰冷的平靜。
他轉過頭,對站在一旁的蕭敬淡淡吩咐道:「蕭敬,你親自去司禮監擬旨。西域雪糖,色味俱佳,著定為皇家貢品,歲貢三千斤,供內廷御用。」
「旨意即刻用印,明日發往戶部、禮部備案。」
「奴婢遵旨。」蕭敬躬身應下,轉身就要走。
「陛下!」
謝遷忍不住叫了一聲,剛要再說什麼,卻對上弘治那雙冰冷的眼睛,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劉健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微微搖了搖頭。
不能再說了。
再說下去,就真的撕破臉了。
陛下已經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再攔著,就是真的以下犯上、意圖不軌了。
三人面面相覷,最後誰都沒敢再吭聲。
封駁?還怎麼封駁?
陛下已經把「外臣插手內廷」的帽子扣下來了,再封駁,就是坐實了這個罪名。到時候陛下真要較真起來,他們三個,吃不了兜著走。
十八年的君臣情分,陛下能忍他們一次,忍不了第二次。
殿裡的氣氛僵得能凍住人。
就在這時,朱厚煒忽然笑了,打破了這死一般的沉寂。
他搖著摺扇,走到三閣老面前,笑眯眯地道:「三位老先生公忠體國,為國為民,我是知道的。也是為了朝廷,為了社稷,才這麼上心。」
這話聽著像是恭維,可落在三人耳里,怎麼聽怎麼彆扭。
朱厚煒接著笑道:「正巧,這雪糖宮裡還有些,三位老先生難得來一趟,不如帶兩盒回去品鑑品鑑。」
「看看這西域來的稀罕物,到底配不配得上貢品的身份,也免得三位先生心裡不踏實。」
說罷,他沖旁邊的宮人擺了擺手。
很快,三個精緻的紫檀木小盒子就端了上來,盒子上還燙著金紋,一看就價值不菲。
打開蓋子,裡面是雪白細膩的雪糖,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甜香撲鼻。
劉健三人看著那三盒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接了,等於默認了雪糖是貢品,等於自己打自己的臉;
不接,陛下就在上面坐著,目光冷冷地掃過來,那意思再明白不過——怎麼?朕宮裡的東西,你們都不肯接?是嫌朕的東西不配?
僵持了片刻,劉健深吸一口氣,率先伸手接過了盒子,沉聲道:「臣……謝陛下賞賜,謝二殿下。」
謝遷和李東陽也咬了咬牙,跟著接了過來。
盒子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可他們心裡,比這盒子還沉。
這哪裡是賞賜,這是打臉,是示威,是往他們嘴裡塞了一顆甜得發苦的糖。
朱厚煒看著他們難看的臉色,笑得更和善了,語氣卻帶著幾分意味深長:「三位老先生慢走。回去慢慢嘗,慢慢品。要是覺得好吃,儘管讓人來宮裡要。只是啊……」
他頓了頓,笑容依舊,眼神卻銳利如刀。
「有些東西,該是內廷的,就該待在內廷。」
「外臣的手,伸得太長了,容易被燙著!三位老先生說,是不是這個理?」
劉健三人臉色又是一變,手裡的盒子仿佛突然變得滾燙起來。
這是提醒,也是警告。
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們——別越界。
越界了,就不是今天這麼簡單了。
「臣等……謹記殿下教誨。」劉健低著頭,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行了,都退下吧。」弘治不耐煩地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疏離,「朕累了。」
三人躬身行禮,緩緩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宮的那一刻,夜風吹在臉上,三人才發現,後背的官袍,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劉健抬頭望了望天上的月亮,月色清冷,照得宮牆一片慘白。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從未有過的沉重:
「這盤棋,越來越難下了。」
謝遷沉著臉,一言不發。
李東陽搖了搖頭,苦笑一聲。
是啊,越來越難下了。
他們本以為,封駁是一步狠棋,能打陛下一個措手不及。
沒想到,反倒被人家將了一軍,把「外臣插手內廷」的帽子扣在了他們頭上,還被逼著接了賞賜,吃了個啞巴虧。
這位二皇子,真是好手段啊!
而更讓他們心驚的是——陛下的態度。
十八年的仁厚溫和,在今夜,碎了一地。
那個凡事好商量、凡事講體面的弘治皇帝,好像……不見了。
三人並肩走在宮道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顯得格外孤寂。
他們都知道,從今夜起,有些東西,徹底不一樣了。
十八年的君臣相得,十八年的和衷共濟,從今夜起,怕是要畫上一個句號了。
而乾清宮裡,弘治看著三人離去的背影,緩緩閉上了眼睛。
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有憤怒,有失望,有寒心,也有一絲說不出的疲憊。
他曾經以為,只要他真心待人,人家就會真心待他。
現在他才明白,不是的。
權力的遊戲裡,從來就沒有什麼真心。
你退一步,人家就進十步。
你給體面,人家就當你軟弱。
「老爹。」朱厚煒走到他身邊,輕聲道,「您彆氣壞了身子。」
弘治睜開眼,看著這個總能給他驚喜的兒子,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無奈,也有些釋然:
「煒兒,還是你說得對啊!」
「有些事,不能退。退一步,就步步退!」
朱厚煒笑了笑,沒說話。
他知道,從今夜起,他的父皇,真正開始變了。
這還得多虧了劉健三人的步步緊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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