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插手內廷?誰給你們的膽子?
朱厚煒笑眯眯地看著三位閣老,笑容和煦得像春日的風。
可落在劉健三人眼裡,卻比冬日的寒風還刺骨。
他們太清楚這位二殿下的厲害了——漕鹽案里翻雲覆雨,戶部人事上釜底抽薪,都察院改制不動聲色就收了監察權……哪一次不是笑眯眯的,下手卻比誰都狠。
「三位閣老,」朱厚煒先開了口,語氣輕鬆得像拉家常,「我剛才在後面聽了半天,倒是聽出點意思來了。」
「三位先生大半夜的跑到乾清宮來,封駁父皇的旨意,是為了那西域雪糖的事?」
謝遷沉著臉,剛要開口,朱厚煒卻擺了擺手,搶先說道:「別急,我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三位先生。問完了,你們再說也不遲。」
他伸出一根手指,道:「這第一個問題——這珍寶閣,這雪糖鋪子,是父皇開的?還是宮裡開的?跟內帑、跟朝廷,有半文錢的關係嗎?」
劉健眉頭一皺,沉聲道:「殿下,鋪子雖是壽寧侯、建昌伯所開,可他們是外戚,是皇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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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戚怎麼了?」朱厚煒打斷他,臉上的笑意不減,語氣卻鋒利了幾分,「外戚就不能做生意了?大明朝哪條律例寫著,國舅爺不能開鋪子賣糖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目光掃過三人,字字清晰:「鋪子是張鶴齡、張延齡他們倆自己開的,本錢是他們自己出的,買賣是他們自己做的,賺了賠了,都是他們自己的事。」
「三位先生要是覺得外戚經商不妥,覺得他們與民爭利,大可上摺子彈劾他們,去找都察院,去找刑部,按律辦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跑到乾清宮來,封駁父皇定貢品的旨意,算怎麼回事?」
「張鶴齡張延齡他們倆是畜生,橫行霸道了這麼多年,我也知道。」朱厚煒嗤笑一聲,語氣輕描淡寫,「可他們畜生歸畜生,生意歸生意!他們犯了法,你們去抓他們、去審他們、去抄他們的家,我絕無二話。」
「可就因為他們是國舅,他們賣的糖就不能當貢品?這是什麼道理?」
一番話,把劉健三人堵得面紅耳赤。
是啊,鋪子是二張兄弟開的,跟陛下、跟內帑,明面上確實一點關係都沒有。
他們總不能當著陛下的面說「這鋪子其實就是您的,賺的錢都進了您的私庫」吧?這話能說嗎?說出來就是誅九族的大罪——你一個外臣,居然敢查皇帝的私產?居然敢質疑皇帝的錢袋子?
可誰不知道,二張兄弟就是陛下的白手套,這生意背後就是皇室。
但知道歸知道,不能說,不能擺在檯面上說。
謝遷張了張嘴,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殿下,他們是外戚,陛下有管教之責……」
「管教?」朱厚煒笑了,「怎麼管教?不讓他們做生意?還是把他們的鋪子封了?就因為賣了個糖?」
「謝閣老,你倒是給我說說,按大明朝哪條律例,外戚賣糖是犯法的?」
謝遷被問得啞口無言。
是啊,哪條律例也沒說外戚不能賣糖。
真要彈劾,也只能彈劾他們「恃寵而驕」、「行事不謹」這種虛頭巴腦的罪名,根本傷不到筋骨。
更何況,二張兄弟橫行霸道這麼多年,彈劾的摺子堆成山,陛下護著,皇后護著,哪次不是雷聲大雨點小?
彈劾有用的話,他們至於跑到乾清宮來封駁旨意嗎?
劉健臉色陰沉,剛要開口,朱厚煒卻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笑容依舊,語氣卻更冷了幾分。
「這第二個問題——宮中的貢品,什麼時候輪到內閣來管了?」
這話一出,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弘治坐在龍椅上,身子微微一震,眼神猛地銳利起來。
劉健三人也是臉色一變,心裡咯噔一下。
「我倒是想請教三位先生,」朱厚煒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一把把小刀子,扎在人心上,「宮裡吃什麼米、用什麼布、喝什麼茶、點什麼香,這些貢品的採買選定,歷來是誰管的?是司禮監,是尚膳監,是御用監,是內廷二十四衙門的事!什麼時候,外臣也能管宮裡的吃喝用度了?」
他往前又邁了一步,目光如刀,直視著三人:「三位先生管著六部,管著朝政,管著天下大事,還不夠?還要把手伸到內廷里來?宮裡定個什麼糖當貢品,你們也要管;陛下想吃點什麼甜的,你們也要攔著!」
「怎麼著?難不成三位先生還想管著陛下的衣食住行,管著內廷的大小事務?要不……這紫禁城,乾脆讓三位先生搬進來住算了?你們算什麼東西,敢把手伸到禁宮裡面來?!」
「住口!」
弘治猛地一拍御案,厲聲喝止。
可他喝止的不是朱厚煒,是那三個臉色煞白的閣老。
弘治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睛死死地盯著底下三個人,胸口劇烈起伏著,眼底翻湧著壓抑的怒火。
朱厚煒這話,說到皇帝心坎里去了。
是啊,貢品的事,本來就是內廷的事,是他皇家自己的家事。他想定什麼當貢品,想吃點什麼,什麼時候輪到外臣來指手畫腳了?
他們今天能管他吃什麼糖,明天就能管他穿什麼衣、用什麼人、住什麼殿。後天呢?是不是連他這個皇帝怎麼當,都要他們來教?
這是要幹什麼?
真要把他架空了,真要讓外朝的手伸進內廷來?
「陛下息怒!」
劉健三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臉色慘白。
他們心裡清楚,朱厚煒這話說得誅心,可偏偏戳中了要害。
貢品的選定,確實是內廷的職權範圍,歷來就是司禮監說了算,內閣從來就管不著。
他們今天封駁這道旨意,本身就站不住腳,本身就有越界的嫌疑。
本來,他們是借著「外戚經商」、「與民爭利」的大義來的,站在道德高地上,怎麼說都有理。
可被朱厚煒這麼一攪和,話題直接從「外戚與民爭利」變成了「外臣插手內廷事務」,性質可就完全不一樣了。
外臣插手內廷,這是歷朝歷代皇帝最忌諱的事!
弘治皇帝就算脾氣再好,性子再仁厚,那也是大明的天子,是九五之尊,是有底線、有自尊的。
十八年了,他敬他們是老臣,是賢臣,所以凡事商量著來,凡事給足體面。
朝政上的事,六部的事,天下的事,他都可以跟他們商量,都可以聽他們的意見。
可內廷是什麼地方?是他的家,是他的私人領地,是皇權最後的自留地。
宮裡吃什麼、用什麼、穿什麼,貢品選什麼、採買多少,這些事,歷來就是內廷二十四衙門管的,就是司禮監說了算,就是他這個皇帝自己拿主意的。
外臣?外臣連宮門都不能隨便進,憑什麼管他家裡的事?
今天他們能管他吃什麼糖,明天就能管他穿什麼衣、用什麼人、住什麼殿。
後天呢?是不是連他立誰為太子、怎麼教育皇子,都要他們來管?再往後,是不是連他這個皇帝怎麼當,都要他們來教?
這是什麼?
這不是進諫,這是越界!
這不是為了社稷,這是伸手——把手從外朝伸到了內廷,從朝堂伸到了他的家裡。
真當他是泥捏的嗎?真當他這個皇帝,是他們手裡的傀儡嗎?
弘治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底的怒火越燒越旺。
他想起了漢靈帝時的十常侍,想起了唐朝的甘露之變,想起了歷朝歷代外朝與內廷爭鬥的血雨腥風。
那些故事裡,外臣也好,宦官也罷,爭來爭去,爭的都是權力,倒霉的都是皇帝。
他一直以為,他的朝臣不一樣。
他的三位先生,都是正人君子,都是為國為民的賢臣,不會搞這些蠅營狗苟的勾當。
可現在呢?
他們把手伸到內廷來了。
就為了一個雪糖,就為了不讓他手裡有錢,他們連內廷的事都要管。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了起來,比怒火更冷,更刺骨。
十八年的君臣相得,十八年的和衷共濟,在這一刻,像一面鏡子,被一道封駁的旨意,砸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弘治曾經以為,他們是一條心的,都是為了大明的江山,為了天下的百姓。
可現在他才明白,不是的。
他們有他們的立場,有他們的利益,有他們要守的格局。
而他這個皇帝,在他們眼裡,或許也只是那個格局裡的一部分——一個需要被約束、被制衡、被「規勸」的符號。
什麼祖制,什麼大義,什麼社稷。
說到底,就是不想讓他說了算。
就是想讓他永遠待在他們畫好的框裡,按他們的意思來。
弘治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的仁厚和溫和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冰冷和決絕。
他是皇帝。
他是大明天子。
這天下,是他朱家的天下。
他想做的事,誰也攔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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