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君臣對峙!撕破臉皮!
乾清宮燭火通明,金磚上映著搖曳的燈影。
劉健、謝遷、李東陽三人魚貫而入,在丹陛下躬身行禮,動作整齊劃一,是做了十八年的規矩。
「臣等參見陛下。」
弘治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手指緊緊攥著扶手,指節發白。
他盯著底下三個人,半天沒說話,殿裡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啪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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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壓抑的怒火:「三位先生,告訴朕,為什麼封駁?」
劉健抬起頭,神色平靜,語氣卻異常堅定:「回陛下,西域雪糖乃外戚私產,定為皇家貢品,不合祖制!」
「外戚經商,本就與民爭利,若再以皇家名義定為貢品,等於朝廷替外戚背書,天下人會怎麼看?臣等身為閣臣,不能奉詔。」
他說話向來簡潔,一錘定音,沒有多餘的廢話,態度卻不容置疑——這就是劉健的「斷」,認準了的事,絕不鬆口。
「不合祖制?與民爭利?」弘治冷笑一聲,「朕定個糖為貢品,就與民爭利了?那張鶴齡他們強占民田的時候,怎麼不見三位先生這麼積極?他們縱容家奴打死百姓的時候,怎麼不見三位先生封駁?」
「此一時彼一時。」謝遷上前一步,接過話頭,言辭鋒利,滔滔不絕,「陛下,外戚之禍,歷朝歷代皆有殷鑑!漢有竇憲、梁冀,唐有楊國忠,哪一個不是從斂財開始,一步步尾大不掉?陛下仁厚,待國舅爺優厚,可也得有個限度。」
他越說越激動,手勢都跟著起來了:「定雪糖為貢品,看似小事,實則是開了一個壞頭!今日能定糖為貢品,明日就能定別的,後天外戚就能借著皇家的名頭,把生意做到天下各處,把持商路,盤剝百姓。」
「到時候,民怨沸騰,誰來擔這個責任?臣等身為顧命大臣,輔佐陛下治理天下,不能看著陛下往這條路上走!」
謝遷的話像連珠炮似的,引經據典,有理有據,字字都站在「社稷」「百姓」的大義上,讓人挑不出毛病——這就是「謝公尤侃侃」,能言善辯,舌燦蓮花,從來就沒在嘴上輸過。
弘治被他說得一窒,剛要反駁,李東陽又緩緩開口了。
他的語氣比劉健緩和,比謝遷平靜,可每一個字都像秤砣,沉甸甸地壓在人心上。
「陛下,臣等知道,陛下心裡或許覺得,不過是個糖罷了,多大點事。可陛下想過沒有,朝局之事,從來都不是孤立的。」
李東陽垂著眼,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漕鹽案剛起,戶部剛換了人,太子幼軍剛組建,都察院正在改制……這一樁樁一件件,都在動舊有的格局。如今再加上外戚經商、內帑充盈,陛下覺得,朝臣們會怎麼想?天下人會怎麼想?」
「他們會覺得,陛下要撇開六部,撇開內閣,自己另起爐灶。」李東陽抬起頭,看著弘治,眼神深邃,「陛下,十八年的君臣相得,十八年的弘治中興,來之不易啊!」
「朝局穩,天下才穩!若是因為這點小事,寒了滿朝文武的心,得不償失啊。」
他不說祖制,不說與民爭利,只說朝局,只說穩定,只說十八年的情分。
這話軟中帶硬,比劉健的硬頂、謝遷的雄辯,更讓人難以反駁——這就是「李公謀」,謀的是大局,算的是人心。
弘治坐在龍椅上,聽著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胸口的怒火翻湧著,卻又被他們的話堵得說不出來。
他知道他們說的有道理。
他知道祖制、朝局、穩定,這些都沒錯。
可他心裡就是堵得慌。
為什麼?
為什麼他想做點什麼,他們都有理由攔著?
想肅貪,他們說朝局動盪;
想練兵,他們說國庫空虛;
想修水利,他們說民力維艱;
如今他自己掙錢,自己花自己的錢,不用戶部出一兩銀子,他們還是要攔著,還是有一大堆道理。
「所以,」弘治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在三位先生眼裡,朕不管做什麼,都是錯的?」
「朕想肅貪,是動搖朝局;朕想練兵,是窮兵黷武;朕想自己掙點錢,是與民爭利?」
「臣等不敢。」三人齊齊躬身。
「不敢?」弘治猛地一拍御案,「你們有什麼不敢的?朕的旨意,你們說封駁就封駁,還有什麼是你們不敢的?」
「陛下!」謝遷抬起頭,一臉正色,「臣等封駁,是為了社稷,為了天下,不是為了一己私利!陛下怎能如此說臣等?臣等輔佐陛下十八年,兢兢業業,如履薄冰,何曾有過私心?」
「就是因為你們沒有私心,朕才更難受!」弘治猛地站起來,聲音都有些發顫,「你們都是為了社稷,都是為了天下,都是為了朕好!所以朕就得聽你們的,就得按你們的意思來,朕想做點什麼,都得你們點頭,是不是?」
「朕是皇帝!還是你們是皇帝?!」
這句話吼出來,殿裡瞬間死寂。
三閣老都愣住了,抬起頭看著龍椅上怒容滿面的帝王,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他們認識的弘治,從來都是溫文爾雅、和顏悅色的,從來沒有這樣疾言厲色過,更從來沒有說過這樣重的話。
十八年了,第一次。
劉健沉默了片刻,緩緩躬身,聲音低沉卻堅定:「陛下,臣等是臣子,陛下是君!可君也有君的規矩,臣也有臣的本分。祖宗之法,社稷之重,臣等不能因為陛下一句怒言,就坐視不理!」
「這道旨意,臣等還是那句話——不能奉詔。」
「好,好一個不能奉詔。」弘治笑了,笑得有些悲涼,有些失望。
他看著底下三個熟悉的身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堵得發慌。
十八年了。
十八年的君臣相得,十八年的和衷共濟,他以為他們懂他,以為他們是一條心的。
可現在他才發現,不是的。
他們守的,是祖宗的規矩,是士大夫的格局,是他們心裡那個「弘治中興」的太平盛世。
而他想往前走,想做點不一樣的事,想讓這個國家更好一點。
他們就會第一個站出來,攔住他。
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用最無可辯駁的大義,攔住他。
「朕算是明白了。」弘治緩緩坐回椅子上,臉上的怒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失望,「你們要的,不是一個有作為的皇帝,是一個守規矩的皇帝。」
「一個老老實實待在宮裡,按你們的意思辦事,跟你們和衷共濟的皇帝。」
「陛下……」李東陽想說什麼,卻被弘治抬手打斷了。
「別說了。」弘治擺了擺手,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決絕,「三位先生的意思,朕懂了。你們回去吧。」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複雜的神色。
他們贏了嗎?
好像贏了,旨意封駁了,陛下退讓了。
可他們心裡,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十八年的情分,今夜之後,怕是有了裂痕了。
「臣等告退。」劉健躬身行禮,轉身就要走。
「等等。」
弘治忽然又叫住了他們。
三人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弘治靠在龍椅上,望著殿頂的藻井,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三位先生,朕再問你們最後一遍——這道旨意,你們當真不擬?」
劉健沉默片刻,沉聲道:「臣等……不能奉詔。」
「好。」弘治點了點頭,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冷,「既然三位先生不肯擬,那朕也不勉強。」
「本來朕還想著,大家坐下來好好商量,把事情說開了,也就過去了。既然你們非要跟朕講規矩,講祖制,講大義……」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既然如此,那就徹底撕破臉吧!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殿側,緩緩道:
「煒兒,出來吧。」
話音剛落,殿側的屏風後面,走出一個少年身影。
朱厚煒一襲月白長衫,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步履從容地走了出來。他走到丹陛下,躬身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三閣老,嘴角微微勾起,笑容裡帶著幾分玩味,幾分鋒利。
「三位閣老,別來無恙啊。」
三閣老臉色同時一變。
劉健的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謝遷的臉色沉了下去。
李東陽的瞳孔微微收縮,心裡咯噔一下——
果然。
陛下把這頭小老虎放出來了。
他們今晚面對的,從來就不只是陛下。
真正的對手,現在才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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