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布局深遠!二皇子城府太深了!
劉健沉默著,臉色越來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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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百萬兩……
他比誰都清楚,幾百萬兩銀子意味著什麼。
太倉一年的歲入,撐死了也就一百七八十萬兩。
這還是最好的年景,風調雨順、漕運通暢、鹽課足額的時候。
要是遇上災年、邊事,入不敷出都是常有的事。
而且這一百多萬兩,看著多,花出去的地方也多——京官俸祿要發,京營糧餉要給,宮裡的用度、各地的賑災、邊軍的軍餉、河工的修繕,哪一樣不要銀子?扣來扣去,到最後戶部帳上能剩個十幾萬兩,就算是豐年了。
所以陛下想做點什麼事,第一件要過的就是戶部這關。
想修宮殿?國庫空虛,陛下要以儉德為先。
想添軍備?邊軍糧餉尚且不足,豈能再增開銷?
想賑災?戶部只能拿出這麼多,剩下的地方自籌。
想整肅吏治?查案要花錢,抓人要花錢,善後也要花錢,國庫沒錢,查不動。
十八年了,整整十八年,他們就是靠著這個錢袋子,跟陛下和衷共濟,共治天下。
不是他們不想讓陛下做事,是祖宗的規矩在那兒,是法度在那兒,是國庫的底子在那兒。
陛下仁厚,凡事好商量,凡事講規矩,所以他們才能站在「為國理財」、「愛惜民力」的大義上,把那些他們覺得不該做的、不能做的、會動了士大夫根基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給擋回去。
可要是內帑充盈了呢?
要是陛下自己手裡就有幾百萬兩,甚至上千萬兩銀子呢?
劉健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後脊樑竄了上來。
那時候,陛下還需要看戶部的臉色嗎?還需要跟他們商量嗎?
想練兵?內帑撥銀子,不用經過戶部,他們連兵練了多少、花了多少都不知道。
想賑災?內帑直接撥糧撥款,地方官感恩戴德,民心都歸了陛下,他們這些朝臣反倒成了擺設。
想修水利、建工坊、整肅吏治?內帑出錢,想怎麼幹就怎麼幹,誰也攔不住。
到那時候,戶部的銀子就算空了,又有什麼關係?陛下根本不在乎。
他們文官集團最大的依仗,他們制衡皇權最有力的武器——錢袋子,就這樣沒了?
不,不止是沒了。
是反過來了。
以前是陛下求著戶部出錢,他們站在大義上挑挑揀揀;以後是陛下自己有錢,想幹什麼幹什麼,他們連插嘴的餘地都沒有。
陛下手裡有了錢,就能養兵,就能用人,就能砸出一套完全不經過六部、不經過內閣的班底來。
到那時候,他們這些閣老、尚書,還有什麼用?
祖宗傳下來的君臣共治的格局,十八年的弘治中興的底子,難道就要這麼被掏空了?
劉健閉了閉眼,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一直以為,二皇子的手段都在明面上——扳倒韓文、扶持王鏊,是搶人事權;組建太子幼軍、拉攏張懋,是搶兵權;扶持戴珊、改制都察院,是搶監察權。
這些他都看在眼裡,也都在想辦法應對。
可他萬萬沒想到,這小子居然把手伸到了最根本的地方——錢。
兵權、人事、監察,說到底都是表象,錢才是根子。
手裡有了錢,什麼權都能慢慢攥到手裡。
這哪裡是另闢蹊徑,這是釜底抽薪啊!
他猛地睜開眼,眸子裡閃過一絲厲色。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劉健忽然嗤笑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寒意,「二張兄弟兩個膏粱子弟,哪有這般本事?哪有這般見識?背後肯定又是那位二皇子的手筆。」
「這是想重開一局啊!朝堂上的路走不通,就從錢袋子上入手,另闢蹊徑。」
他越想越覺得可怕。
這個二皇子,年紀輕輕,心思卻深不可測。
漕鹽案,扳倒了戶部尚書,安插了自己的人;
太子幼軍,掌握了一支五百人的精銳,還拉攏了武勛集團;
都察院,扶持了戴珊,正在改制,把御史言官的權力往回收;
現在,又搞出了這麼一個雪糖生意,直接奔著內帑去了,奔著錢袋子去了。
這一步步,一環扣一環,兵權、人事、監察、財權,居然全都想到了,全都在布局。
這哪裡是個十幾歲的少年?這簡直是個浸淫權術幾十年的老狐狸!
「不行!絕不能任由他這麼下去!」劉健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來,語氣斬釘截鐵,「立刻讓御史言官上摺子彈劾!就說二張兄弟以皇親身份,與民爭利,攫取民財,擾亂市肆,必須嚴懲!勒令他們關閉鋪子,把生意停了!」
在他看來,這是最直接的辦法。
讓御史言官風聞奏事,群起而攻之,把事情鬧大,鬧得滿城風雨,陛下就算想護著,也得掂量掂量輿論的壓力。
畢竟,外戚經商、與民爭利,這在大明朝是大忌,是言官們最愛彈劾的事兒。
可他話音剛落,李東陽臉上的苦笑就更濃了。
「元輔,」他緩緩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有用嗎?」
「怎麼沒用?」劉健皺眉,「御史言官一窩蜂地上摺子,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們!陛下就算再護著二張,也不能不顧朝野議論吧?」
「元輔,你忘了?」李東陽搖了搖頭,看著他,「戴珊現在主持都察院,正在搞什麼改制。」
「風聞奏事的規矩,已經被改了!御史言官再想隨便彈劾,得有實據,不能空口白牙地亂說了。」
「而且,御史的考核、升遷,現在都攥在戴珊手裡。戴珊是誰的人,元輔不會不知道吧?」
劉健愣住了。
謝遷也愣住了。
是啊……戴珊。
都察院左都御史戴珊,素來剛正不阿,可這段時間,明顯是站在二皇子那邊的。
都察院改制,限制風聞奏事,加強對御史的管控……這些不都是二皇子的主意嗎?
他們當時還沒太在意,覺得不過是整頓一下都察院的風氣,沒什麼大不了的。
現在才回過味來——這哪裡是整頓風氣,這分明是把御史言官這把刀,從他們手裡奪走,交到了二皇子手裡!
以前,御史言官是他們的槍,指哪兒打哪兒,想彈劾誰就彈劾誰。
現在呢?槍被人收走了。
他們想讓御史彈劾二張兄弟?先問問戴珊答不答應吧。
就算有幾個御史想上摺子,沒有都察院的批文,沒有實據,摺子遞上去,也會被打回來,甚至還會被安個「風聞奏事、誣告國舅」的罪名。
「這……這怎麼可能……」謝遷喃喃道,臉上滿是難以置信,「他什麼時候布局的?我們怎麼一點都沒察覺?」
劉健臉色鐵青,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
他忽然覺得一陣寒意從腳底竄了上來。
都察院改制,是上個月的事。
那時候,他們的注意力全在漕鹽案上,全在戶部尚書的人事上,全在災情和天象上。
誰也沒把都察院那點改制當回事,覺得不過是戴珊想整飭一下御史台的風氣,是好事,真正的重點還是肅貪道,是漕鹽案!
現在才知道,人家那時候就已經在鋪路了,就已經在為今天做準備了。
先收了監察的權,把都察院給文臣集團割裂出去,斷了他們彈劾的路子,然後再放開手腳做生意,大把撈錢,充盈內帑。
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家已經把路都鋪好了,他們連彈劾的武器都沒了。
「好深的城府……好遠的算計……」
劉健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
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足夠重視這個二皇子了,已經把他當成了平生勁敵。
可現在才發現,他還是低估了對方。
這個少年,根本不是在走一步看一步,而是走一步看十步。
每一步棋,都不是孤立的,都跟後面的十步棋連在一起。
等你看明白的時候,已經深陷棋局,動彈不得了。
值房裡一片死寂,燭火噼啪跳了一下,映著三人凝重的臉色。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正緩緩地罩下來。
他們守了十八年的格局,真的要被這個少年,一點點撕開,一點點顛覆了嗎?
劉健緩緩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位二皇子,真是城府太深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前所未有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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