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欽天監!你還是個天文學家?
欽天監衙門,坐落在皇城東南角,灰瓦白牆的院落看著絲毫不起眼。
門口卻立著兩尊斑駁的石儀,院裡高聳著渾天儀和簡儀,都是黑科技。
大明欽天監的技術家底其實相當厚實,大部分繼承自元代郭守敬的遺產,加上回回天文學的補充,在弘治朝仍是世界一流水準。
衙門裡靜悄悄的,只有漏刻的水滴聲一下一下敲著,混著書吏翻檢曆書的沙沙聲,連說話都不自覺放輕了音量,像是怕驚擾了天上的星辰。
朱厚煒帶著張永、魏彬大步走進來的時候,欽天監的官吏們嚇得手裡的毛筆都差點掉了。
誰不知道這位二殿下最近正得聖寵,手段狠辣,殺人不眨眼,錦衣衛緹騎說調就調,孟家莊園血流成河的事,京城裡傳得有鼻子有眼
如今這位煞神忽然駕臨欽天監這清水衙門,誰不心裡發毛?
太常寺少卿、掌欽天監事的吳昊正在觀星台底下的值房裡核對星象記錄,聽見動靜抬頭一看,臉瞬間就苦了。
他連忙放下手裡的星圖,整了整官袍,快步迎了出來,躬身行禮時腰彎得極低,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臣吳昊,參見二殿下。殿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請殿下恕罪!」
朱厚煒打量了他兩眼。
這吳昊四十來歲年紀,身形清瘦,面色發白,顯然是常年熬夜觀星、少見日光的緣故,帶著幾分讀書人的呆氣,官袍袖口還沾著一些墨漬,一看就是個常年泡在書籍堆里、不擅應酬的主兒。
「吳少卿不必多禮。」朱厚煒笑了笑,背著手往值房裡走,「我今日過來,就是想跟吳少卿聊聊天象的事。」
吳昊心裡咯噔一下,暗道果然來了。
他連忙側身引著朱厚煒往裡走,一進值房就屏退了左右書吏,還親自把門關上,轉過身對著朱厚煒又是一揖,苦著臉直接認了:「殿下,臣知道您為何而來。」
「那封『客星犯帝座』的奏章,是元輔讓人遞了話,臣……臣不得不上!臣知道欺君瞞上是死罪,可臣也是身不由己,還請殿下息怒,千萬別動手。」
他說著往後縮了半步,眼神裡帶著幾分懼意。
京里都傳二皇子脾氣暴、下手狠,連劉大夏那樣的兵部尚書都敢當眾揍,下手可狠了。
吳昊這把瘦骨頭,可挨不住這混世魔王一拳。
朱厚煒先是一愣,隨即樂了。
他本來還琢磨著怎麼敲打敲打這位欽天監的頭兒,是先禮後兵還是直接掀桌子,沒想到人家倒好,進門就直接撂了,半點不嘴硬,倒是省了不少功夫。
「哦?你倒是痛快。」朱厚煒拉了把椅子坐下,桌上攤著的星圖、曆書、演算稿紙堆得老高,墨跡未乾,顯然是剛寫就的,「內閣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吳少卿,你難道不知道,欺君瞞上是死罪?篡改天象、妖言惑眾,按律可是要抄家滅族的。」
吳昊臉色白了幾分,卻還是梗著脖子,語氣裡帶著幾分委屈,又有幾分坦然:「殿下,臣也沒有辦法啊!欽天監歸禮部管,品級小,職權輕,滿打滿算就幾十號人,都是靠世籍世業混口飯吃。」
「內閣發話,禮部施壓,臣一個五品少卿,敢不從嗎?不從的話,明天就能給臣安個『推算不精、貽誤農時』的罪名,貶到南海充軍去!臣的家小、族人,都指著這碗飯吃呢。」
這欽天監是「世籍世業」,監內人員子孫只習學天文歷算,不許習他業,不習學者甚至發南海充軍。
吳昊家族就是這一制度的典型代表,祖父吳永昌封欽天監五官靈台郎,父親吳英精於曆象學,仕至春官正、食五品祿,吳家自宋以來世代居住金溪,是典型的「世籍世業」天文家族。
他嘆了口氣,指了指桌上的星圖,語氣真誠了幾分:「說句掏心窩子的話,臣是真不想摻和這些朝堂爭鬥。什麼首輔、什麼黨爭,跟臣有什麼關係?臣就想安安靜靜觀測天象、推算曆法、修訂星圖。」
「天上的星星多有意思啊,運行有序,亘古不變,比人間這些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有意思一萬倍。要是有的選,臣寧願在觀星台上待一輩子,也不願跟那幫官場老油條打交道。」
朱厚煒聽著,倒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吳昊是個見風使舵的官場油子,沒想到竟是個痴迷天文的純粹人。
嘿,你他娘地還是個天文學家?
朱厚煒低頭掃了眼桌上的演算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和公式,字跡工整,推算嚴謹,連月食的時刻都精確到了刻,看得出是真下了功夫的。
「看不出來,你還是個純粹的天文學家。」朱厚煒笑了笑,語氣緩和了幾分,「你這星圖,畫得倒是精細。」
吳昊一聽這話,眼睛瞬間亮了,剛才的懼意散了大半,湊過來指著星圖就打開了話匣子:「殿下也懂星象?這是臣參照《大統歷》和《回回曆法》重新校訂的二十八宿星圖,比舊圖多標了三十七顆星,位置也更准些。」
「臣算過,舊的《大統歷》誤差越來越大,再過幾十年,節氣、朔望都要不准了,臣正想著有機會得重新修訂呢……」
他說得眉飛色舞,手舞足蹈的,剛才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蕩然無存,活像個找到了知音的老學究。
張永和魏彬在旁邊聽得直翻白眼。
這吳少卿真是個書呆子,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講星圖。
朱厚煒卻耐心聽了幾句,點了點頭:「《大統歷》確實用了百餘年,誤差漸增,是該修訂了!不過我今日來,不是跟你聊星圖的。」
吳昊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收了話頭,訕訕地坐了回去,又恢復了那副苦瓜臉:「殿下,臣真的是被逼的!您要是氣不過,打臣一頓出出氣也行,就是別抄家、別充軍,臣一家老小還有族人,都指著欽天監的差事活呢。」
「打你幹什麼。」朱厚煒擺了擺手,身子往前傾了傾,直視著吳昊的眼睛,語氣鄭重了幾分,「我今日過來,就問你一句話——你老老實實回答,答好了,我不僅不罰你,還送你一份厚禮,一份足以讓你名垂千古的厚禮。」
「名垂千古?」
吳昊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剛才還蔫蔫的,瞬間像打了雞血似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
他是讀書人,是天文世家子弟,這輩子最大的心愿是什麼?
不是升官發財,是修訂出一部精準的曆法,畫出最完備的星圖,讓後世的人提到天文曆法,能想起他吳昊的名字。
名垂千古,這四個字,簡直戳在了他的心窩子上!
「殿下……殿下此話當真?」他聲音都有些發顫,往前湊了湊,「什麼厚禮?真能……真能名垂千古?」
「我堂堂皇子還騙你不成?」朱厚煒笑了笑,慢悠悠道,「先回答我的問題。我問你,山東、北直隸一帶,什麼時候會下雨?你給我個準話,什麼時候能下一場透雨,緩解旱情?」
吳昊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下意識地摸起了桌上的演算稿,手指在紙上飛快地比劃著名,嘴裡念念有詞,什麼「月離於畢」、「礎潤而雨」、「雲氣自東南來」之類的。
朱厚煒看不懂,但不明覺厲,只覺得很牛逼。
術業有專攻啊!
這小子是個淫才!
吳昊算了好一會兒,才抬頭道:「殿下,按臣的推算,山東、北直隸一帶,旱情已持續三月,按往年的節氣規律,八月中旬前後,當有一場大雨。」
「至於具體哪一天,臣不敢打包票,但八月十五前後,必有雨!而且看近日雲氣變化,北方水汽漸盛,說不定……說不定還能更早一些。」
他說完又連忙補充:「殿下,臣這是按星象、雲氣、節氣綜合推算的,不敢說十成十准,但七八成把握是有的。」
「天文曆法這東西,差個一天半天也是常有的事,臣不敢妄言。」
「八月中旬……」朱厚煒指尖輕輕叩著桌案,心裡盤算著。
現在是七月了,還有一兩個月。
時間倒是來得及,正好夠把祈雨的排場做足,讓全京城、全天下都看著,皇帝老爹誠心祈雨,上天果然降了甘霖。
政治作秀嘛,誰不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