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連環施壓！弘治頂不住了！
乾清宮的晚膳擺得簡單，四菜一湯，都是尋常的家常口味。
張皇后坐在上首，看著對面兩個兒子狼吞虎咽的模樣，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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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半個月沒見，兄弟倆都曬黑了好幾個色號，臉頰稜角更分明了些。
往日裡養在深宮的溫潤氣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日曬雨淋練出來的悍勇凌厲，連坐姿都比往常挺拔許多，腰杆挺得筆直，像兩棵迎著風長的小白楊。
這種變化，恰恰是弘治最想看到的。
「慢些吃，沒人跟你們搶。」張皇后給朱厚煒夾了塊酥肉，又給朱厚照盛了碗湯，柔聲嗔道，「天天泡在校場裡，也不知道注意著點身子！看看這臉曬的，都快趕上邊關的士卒了。」
朱厚照嚼著飯，含糊不清地笑道：「母后，這算什麼！士卒們天天負重跑圈，比我們苦多了。兒臣是太子，豈能連這點苦都吃不了？」
弘治放下筷子，笑著搖了搖頭，目光在兩個兒子身上轉了一圈，眼底滿是讚許：「是不一樣了。身上有了點兵戈氣，不像以前那般浮跳了。」
「練兵是好事，但也別太過火，你們是皇子，不必跟士卒一樣事事親力親為。」
嘴上說著不必，語氣里的驕傲卻藏都藏不住。
他登基十八年，最憂心的就是儲君不諳兵事、武備鬆弛，如今看著兩個兒子沉下心來練兵，比看到奏摺上寫「五穀豐登」還舒心。
一頓飯吃得暖意融融，撤了膳桌，宮女奉上清茶，弘治的臉色卻慢慢沉了下來。
弘治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靠在圈椅上，眉宇間滿是疲憊，顯然是被朝事纏得心力交瘁。
「你們來得正好，有件事，朕正想跟你們說說。」他抬手示意蕭敬把御案上的一摞奏章抱過來，擱在旁邊的小几上，「文臣那邊的反擊，來了。」
朱厚煒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放下茶盞，隨手拿起最上面的幾本翻看。
果然不出所料，全是各地州府報災的摺子：山東流民增至二十萬，饑民開始往京城方向涌；江南蘇松大水漫過府城，田畝漂沒十之七八；陝西地震餘震不斷，塌房無數，瘟疫初現。一本比一本寫得觸目驚心，字裡行間都在暗示「災情日重，皆因刑殺過盛」。
再往下翻，便是欽天監的奏疏。
說近日紫微垣旁有客星犯帝座，主「刑政過苛，上干天和」，又說北斗星芒晦暗，主「吏治動盪，民心不安」，懇請陛下緩刑政、停詔獄、寬吏治，以回天心、消災異。
說得玄之又玄，句句都往漕鹽肅貪案上引。
「呵。」朱厚煒看完，嗤笑一聲，把奏章扔回几上，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還是這老掉牙的套路。」
「幾千年了，翻來覆去就是拿天災天象說事，把老天爺變成他們手裡的工具，想用來打誰就打誰！」
「老爹，這天人感應的鬼話，您可不能信。」
「怎麼是鬼話？」弘治皺了皺眉，語氣帶著幾分遲疑，「自古帝王皆重天象，董仲舒倡天人感應，代代相傳，豈能全是假的？天降災異，本就是警示帝王修德省刑。朕這些日子也在想，是不是肅貪確實操之過急，才引得上天示警……」
「老爹，您想錯了。」朱厚煒坐直身子，語氣鄭重了幾分，「天人感應這話，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上天警示』，是儒家士大夫編出來約束皇權的幌子。」
「漢宣帝時候，關中大地震，山崩地裂，死傷無數，儒生們跳出來說陛下『任用酷吏、刑罰過嚴』，逼宣帝貶了蓋寬饒，可結果呢？宣帝接著整飭吏治、打擊豪強，西漢照樣迎來孝宣之治，百姓安居樂業，難道上天就不生氣了？」
他頓了頓，又道：「東漢安帝年間，連年水旱，外戚專權、宦官亂政，怎麼不見儒生說『上天示警』？反倒等皇帝想清查田畝、動士族利益的時候，立刻就『天象異動』了。」
「說白了，哪有什麼天心示警，全是人心在作祟！天象是死的，怎麼解釋，全看他們的需要！對他們有利，就是祥瑞；對他們不利，就是災異。」
眼見弘治還不相信，朱厚煒又添了一把火。
「就說洪武、永樂兩朝，哪年少過天災？洪武年間河南大水漂沒數州、山西連旱三季顆粒無收，永樂朝數度地動山崩、江南澇災淹了三府，災情比今日重得多。怎麼不見當時的文臣天天跳出來拿『天人感應』說事？怎麼沒人敢捧著天象摺子，逼著太祖爺、永樂爺緩刑政、停查案？」
朱厚煒語氣冷了幾分，字字都戳在文官集團的骨頭上：「不是那時候上天不示警，是他們不敢！太祖爺剝皮實草懲貪腐，永樂爺雷霆手段清吏治，真敢拿天象當由頭阻撓朝政、包庇奸佞的，輕則丟官去職，重則人頭落地，甚至株連宗族！這幫人最是欺軟怕硬，所謂的『天人感應』，從來都是撿軟柿子捏。」
「老爹您仁厚，凡事講求道理體面，肯跟他們坐下來商量，他們就敢把老天爺抬出來當槍使，變著法兒逼您讓步；換了太祖、永樂爺在，借他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放半個屁！真敢拿天象聒噪，先砍了腦袋再說，看上天會不會因為殺了幾個貪官污吏，再多降幾場災。」
「現在老爹你要肅貪，要動他們的利益，立刻就客星犯帝座、北斗失色了……哪有這麼巧的事？」
一席話說得擲地有聲，暖閣里靜了片刻。
弘治眉頭擰得緊緊的，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扶手。
他信了十八年天人感應，讀了十八年儒家經典，驟然被兒子把這層窗戶紙捅破，心裡難免震盪。
可細細想來，歷朝歷代的天象災異，確實多是衝著帝王新政、吏治整頓去的，反倒奸臣當道、民不聊生的時候，少見什麼「上天示警」！
「話雖如此……」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緩緩道，「可滿朝文武都認這個理，言官的摺子天天往乾清宮遞，都說『天心示警，當緩刑政』！要是硬頂著不鬆口，朝野非議太大，也容易亂了人心。」
「朕在想，要不……先暫緩幾日，把抓捕停一停，等災情稍緩，再接著查？」
「不行！」
朱厚煒想都沒想就打斷了他，語氣斬釘截鐵，半分商量的餘地都沒有：「爹，這時候絕不能鬆勁！您一松，之前所有的努力就全白費了！現在抓了多少人？不過十幾個主事、郎中而已，真正的大魚還在後面。」
「您一暫緩，他們立刻就會銷毀帳目、串供封口，等風聲過了，該貪的接著貪，該拿的接著拿，咱們好不容易掀起來的肅貪勢頭，就徹底沒了。」
他往前湊了湊，語氣沉了幾分：「您想想，孟家莊園百萬贓銀擺在眼前，漕運鹽課的爛帳才剛掀開一角。現在停手，不是暫緩，是前功盡棄！」
「王鏊剛到戶部，正要借著肅貪清理帳目；顧佐剛到山東，正要查賑災錢糧的貪腐，還有都察院的御史們已經連軸轉幾個月了……這時候喊停，等於把他們架在火上烤，讓地方官、戶部官吏都知道，陛下底氣不足，往後誰還肯聽他們的？」
「再者，」朱厚煒指著那些災情奏摺，「災情越重，越該查貪腐！百姓遭災，本來就夠苦了，賑災錢糧再被貪官污吏剋扣一半，那是要逼死人的！顧佐帶著尚方寶劍下去，就是要趁著災情，把地方上的蛀蟲揪出來，把銀子真正用到百姓身上。咱們現在收手，就是對不起那些餓死的百姓，對不起那些流離失所的流民百姓！」
旁邊朱厚照也一拍大腿，跟著幫腔：「就是！父皇，這幫老東西最會裝模作樣了！平時貪銀子的時候不怕天打雷劈，咱們一查他們，立刻就上天示警了？哪有這麼邪門的！」
「我看就是他們心虛，拿老天爺當擋箭牌！您可不能上他們的當！真要是緩了，以後誰還怕咱們？誰還把朝廷的法度當回事？」
張皇后坐在一旁，輕輕嘆了口氣，柔聲開口：「陛下，臣妾不懂朝政，可也知道，百姓才是根本。賑災的銀子要是到不了百姓手裡，再怎麼求上天，災也退不了。」
「煒兒說得有道理，查貪腐、清吏治，才是真的為百姓好。至於天象之說，聽聽也就罷了，真要是上天有靈，也該護著真心為民的人。」
弘治沉默著，目光落在那些奏章上，臉色變幻不定。
他不是不明白兒子說的道理，只是十八年的仁厚性子，十八年的君臣相得，讓他總想著留餘地、求安穩。
可一想到孟家莊園那滿箱的贓銀，想到地方上餓殍遍野的慘狀，想到文官集團抱團施壓的嘴臉，心裡那點猶豫，又慢慢被壓了下去。
「朕知道了。」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卻多了幾分堅定：「朕頂住就是！抓捕不停，肅貪不止，讓戴珊、牟斌接著查，有多少揪多少。」
「欽天監那邊，朕會壓下去！災情的事，催著王鏊趕緊撥糧，讓顧佐在地方盯著，務必把糧款用到實處。」
他頓了頓，看向朱厚煒，苦笑一聲：「你啊，就是看準了朕心軟，步步緊逼。」
「朕這十八年的好脾氣，都快被你磨沒了。」
朱厚煒笑著躬身：「兒臣也是為了大明江山，為了黎民百姓。」
「老爹仁厚，是百姓之福；可仁厚過了頭，反倒容易被奸人利用！有您掌著大局，兒臣在前面衝鋒，咱們君臣父子一起，總能把這爛攤子收拾好。」
弘治靠在椅背上，看著兩個眼神明亮的兒子，心裡沉甸甸的壓力，竟莫名鬆了幾分。
是啊，怕什麼呢？
有能幹的兒子，有敢做事的臣子，有滿箱的鐵證，有百姓的期盼。
就算文官集團抱團施壓，就算天象之說甚囂塵上，只要他這個皇帝站得住，就沒有邁不過去的坎。
「行了，天不早了，你們也回去歇著吧。」弘治擺了擺手，「練兵歸練兵，別累壞了身子。朝堂上的事，有朕呢。」
「兒臣遵旨。」
兄弟倆躬身行禮，轉身退了出去。
走出乾清宮，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幾分秋涼。
朱厚照抬頭望了望滿天星斗，撇了撇嘴：「什麼客星犯帝座，我看星星都挺好的。」
「這幫老東西，真能瞎扯。」
朱厚煒笑了笑，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這只是開始。
文官集團手裡的牌還多著呢，天象之後，還會有更多的手段。
但只要老爹能頂住，只要他們手裡的刀夠快、證據夠硬，就沒什麼可怕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