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敲定!戶部左侍郎王鏊!
李東陽站在班列里,垂著眼帘,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二皇子這步棋走得太絕了。
占著「賑災恤民」的大義名分,握著「量才適用」的堂堂正理,把他們最得力的戶部人選,硬生生改成了巡按都御史。
升了官,幹了實事,挑不出半分錯處,可他們想掌控戶部的算盤,徹底落了空。
更麻煩的是,顧佐是個出了名的硬骨頭,帶著尚方寶劍下去,地方上那些賑災的爛帳,怕是要被他翻個底朝天!
到時候地方貪腐案一樁樁爆出來,反倒更坐實了「吏治敗壞」的說法,讓他們更沒法反對肅貪。
不要忘了,現在都察院可還在試行肅貪道啊!
顧佐這一去,無異於是火上澆油,把都察院這把反貪的大火燒得更加猛烈!
拿天災施壓,反倒給人遞了刀子。
這二皇子的心思,深得出乎意料,讓人猝不及防啊!
御座上的弘治先是一愣,隨即就反應了過來,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原本還在琢磨,怎麼駁回顧佐的人選又不落人口實,沒想到朱厚煒直接繞開了「戶部尚書」這個局,反手就把人放到了更關鍵的位置上。
不僅拆了內閣的局,還反過來給災區派了個能吏,順便給都察院添了助力!
一舉三得,還全占著道理,讓劉健他們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好!」弘治當即拍板,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煒兒所言極是!賑災乃當下第一要務,地方吏治不清,賑災糧款就到不了百姓手裡。」
「顧佐既善理糧儲、又敢肅貪,正堪此任。傳朕旨意,升戶部左侍郎顧佐為都察院右都御史,賜尚方寶劍,即日啟程,巡按北直隸、山東、江南三處災區,專查賑災錢糧與地方貪腐!三品以下官員,若有剋扣糧款、玩忽職守者,可先斬後奏,事後再奏報朝廷。」
奉天門上,顧佐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賜劍巡按災區的旨意落下,滿朝文武還沒從這突如其來的轉折里回過神,御座上的弘治卻沒給他們半分喘息的餘地。
弘治指尖輕輕叩著御案,目光落在階下為首的劉健三人身上,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分量:「顧佐既已另有重任,戶部尚書一職,內閣可還有別的備選人選?一併奏上來吧。」
劉健心裡咯噔一下,握著牙笏的手微微收緊。
他們此番廷推,本就是把顧佐當成唯一的王牌來打——資歷夠、政績硬、官聲好,連陛下都挑不出錯處,這戶部尚書的位置十拿九穩。
至於其餘幾個備選,本就是湊數的陪襯,要麼有瑕疵,要麼資歷淺,原本就沒打算真推出來。
如今顧佐被半路截走,倉促之間,他們哪裡拿得出第二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選?
可陛下當眾發問,總不能說無人可薦。
劉健定了定神,與謝遷、李東陽飛快交換了個眼神,最後李東陽硬著頭皮出班奏道:「回陛下,此番廷推,臣等共擬了三人。」
「除顧佐之外,尚有南京戶部右侍郎周倫,此人久掌南京糧儲,熟稔錢糧庶務,亦可勝任。」
「周倫?」弘治微微挑眉,語氣聽不出喜怒,「他在南京任上六年,只管過南直隸糧儲,對北方漕運、邊鎮糧餉一概不熟。如今北直隸、山東皆鬧災荒,宣大、延綏邊餉吃緊,都是最要緊的急務!讓一個不熟北邊情狀的人來掌戶部,劉先生覺得妥當嗎?」
一句話問得李東陽語塞。
他本想拿「熟稔錢糧」混過去,可陛下直接點出了要害——南北漕運體系、邊鎮糧儲規制差異極大,周倫驟然接任,少說要半年才能理順頭緒,災情根本等不起。
他只能躬身道:「陛下思慮周詳,是臣等考慮不周。」
「還有誰?」弘治追問。
謝遷上前一步,沉聲奏道:「山東布政使梁璟,在地方任職多年,曾署理過山東布政司錢糧,政績尚可,且熟悉山東災情,可擔此任。」
「梁璟?」弘治冷笑一聲,隨手從御案上拿起一本摺子扔了下去,摺子「啪」地砸在金磚上,紙頁四散開來,「去年山東布政司藩庫虧空三萬兩,他作為布政使主官難辭其咎,至今陳年舊帳還沒理清。你們讓一個管著虧空帳目的人來掌戶部尚書?是覺得國庫的銀子太多,想讓他接著虧嗎?」
謝遷臉色一白,低頭便看見那本戶部核查藩庫的奏報上,還留著他自己的票擬簽注。
他本以為這點陳年舊帳陛下不會記掛在心,沒想到竟被當眾點了出來,一時間漲紅了臉,囁嚅兩句便躬身退了回去,再不敢多言。
劉健眉頭擰得更緊,只能說出最後一個備選:「尚有太僕寺卿儲巏,此人資歷深厚,辦事沉穩,早年曾任戶部郎中,對部務並不陌生。」
「儲巏?」弘治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失望,「他任正三品太僕寺卿才一年有餘,此前也只做到戶部郎中,中間轉了好幾任閒職,從未主持過一省一部的錢糧大局。資歷、政績都不足以服眾,若貿然提拔尚書,朝野必然非議!劉先生,你們廷推斟酌再三,就選出這麼幾個人?」
最後一句話,語氣雖不重,卻帶著沉甸甸的壓力。
滿殿文武鴉雀無聲,誰都聽得出來陛下的不滿。
三位閣老臉上都有些發燙——他們哪裡是選不出來,是能打硬仗、肯聽內閣招呼的,要麼常年外派,要麼身上有瑕疵;資歷夠、沒毛病的,又大多清直自守,不肯站隊文官集團。
原本想著靠顧佐一張王牌就能定局,哪成想半路殺出個朱厚煒,直接把王牌給挪去了災區。
見三人啞口無言,弘治目光微沉,故作沉吟道:「既然內閣拿不出合適的尚書人選,總不能讓戶部一直群龍無首。」
「如今天災連綿,賑災、漕運、邊餉樣樣都急,耽誤一天,百姓就多受一天苦。」
他話音剛落,眼角餘光便瞥見朱厚煒微微頷首,遞來一個恰到好處的眼神。
弘治心領神會,轉頭看向班列里的吏部尚書馬文升,語氣放緩了些:「馬先生,你掌吏部,官員丁憂起復的名錄都在你那裡。朕記得,前吏部右侍郎王鏊,守制快滿三年了吧?不知他如今可已除服?」
馬文升愣了一下,沒料到陛下會突然問起王鏊。
他本就十分欣賞王鏊的才學與品行,當年王鏊在吏部時,整飭吏治、裁汰冗官,辦了不少實事,是難得的清正幹吏。
聞言連忙出班躬身,朗聲答道:「回陛下,王鏊丁憂已於上月期滿,目前正在鄉中待召,隨時可以起復回京任職。此人德才兼備,剛正練達,實乃朝廷棟樑之材。」
「哦?已經除服了。」弘治微微點頭,一副剛想起來的模樣。
「陛下不可!」
不等他接著說話,謝遷便急匆匆出班阻攔,語氣急切:「王鏊確有大才,臣也素來敬佩。可他此前不過是吏部右侍郎,從未掌過戶部庶務,且丁憂剛回,驟然提拔為戶部尚書,實在不妥!」
他定了定神,語速飛快地擺出道理:「我朝六部尚書,例經廷推,最重年資與履歷。尋常官員需歷地方巡撫、各部侍郎、左右都御史數崗歷練,輾轉十餘年方能入為尚書。」
「弘治以來,仕途壅滯,科舉取士逐年增多,在籍待遷官員積壓無數,多少侍郎熬了十數載尚不得遷轉!王鏊雖有才,卻終究資歷稍淺,又無治財實績,若超擢為戶部尚書,恐難服眾,更會寒了百官之心,還請陛下三思!」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既搬出了廷推祖制,又點出了仕途壅滯的現狀,連劉健都微微頷首——謝遷這番話,算是把規矩擺死了,陛下總不能公然違制提拔。
誰知弘治聽完,非但沒有動怒,反而微微一笑,看著謝遷道:「謝先生急什麼?朕什麼時候說過,要擢升王鏊為戶部尚書了?」
「啊?」
謝遷猛地抬頭,臉上的急切瞬間僵住,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滿殿文武也都是一愣,陛下反覆問起王鏊,又特意提起戶部無人主事,不是為了戶部尚書,那是為了什麼?
弘治收起笑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傳朕旨意,原吏部右侍郎王鏊,即日除服起復,調任戶部左侍郎,署理部務。」
「眼下災情緊急,戶部不可一日無主,便由他暫代主持漕運調度、賑災錢糧撥付諸事,其餘部務照常辦理!待日後有了合適的尚書人選,再行定奪。」
話音落下,滿殿死寂。
劉健張了張嘴,到了嘴邊的反對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挑不出錯。
半分錯處都挑不出來。
吏部右侍郎轉戶部左侍郎,同為正三品,左侍郎位次還在右侍郎之上,屬於平級重用,完全符合官員遷轉規制。
尚書空缺,由左侍郎署理部務,更是歷朝慣例,天經地義。
既沒有超擢,也沒有違制,更沒繞過吏部,連廷推的規矩都沒碰——人家只是任命個侍郎、署理差事而已,又不是定尚書,走正常部院調任流程就行,根本不需要廷推。
可誰都明白,這和直接任命戶部尚書沒什麼兩樣。
尚書空缺,左侍郎就是實際上的主事人,錢糧調度、帳目核查,全憑他一句話。
王鏊是什麼人?是出了名的剛正不阿,不結黨、不徇私,眼裡揉不得沙子。
讓他入戶部署理部務,跟放了只貓進糧倉沒區別,那些藏在帳目里的貓膩、那些盤根錯節的貪腐往來,遲早要被他翻個底朝天。
他們費盡心思想把戶部攥在手裡,結果陛下反手就安插了個左侍郎進來,還名正言順,讓他們連反對的由頭都找不到。
劉健沉默良久,只能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疲憊:「臣……遵旨。」
「臣等遵旨。」
百官齊齊躬身,沒人再敢多說半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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