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威逼劉大夏!凡事都有代價!
京營門口,日頭曬得人頭皮發緊。
劉大夏磨磨蹭蹭躲在營門側房裡,扒著門框往外瞅了三回,估摸著兩位殿下早該走得沒影了,才攏了攏官袍,踮著腳慢慢挪出來。
他是真怕了這二位混世魔王——尤其是二皇子朱厚煒,上次乾清門那頓揍,到現在陰雨天腰眼還隱隱作疼。
京營這副爛攤子本就容易惹火,他能躲則躲,能拖則拖,萬萬不想再湊上去找不痛快。
誰知剛跨出營門半步,胳膊忽然一左一右被人攥住,力道大得跟鐵鉗似的,掙都掙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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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大夏心裡「咯噔」一下,抬頭就看見朱厚煒笑眯眯站在左邊,朱厚照吊兒郎當靠在右邊,倆人一左一右把他夾在中間,跟押犯人似的。
「劉尚書怎麼才出來?我和大哥都等您好一會兒了。」朱厚煒語氣和善,手上卻微微用力,捏得劉大夏胳膊生疼。
劉大夏臉瞬間就白了,腰不自覺彎了半分,苦著一張臉連連告饒,聲音都帶著顫:「二殿下息怒!老臣這把老骨頭真扛不住了,您高抬貴手,別再揍老臣了……」
「京營頹敗是幾十年的積沉疴,牽扯著內廷、勛貴、各部衙門,真跟老臣沒關係啊!」
「老臣就是個跑腿辦事的,做不了主啊!」
他一邊說一邊往後縮,眼神里滿是驚懼,活像見了吃人的老虎。
上次挨揍的滋味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真要是再來一頓,他這六十多歲的身子骨,非得直接散了架不可。
而且這京營的爛帳,確實跟他劉大夏沒關係啊!
他這提督大臣只是兵部尚書兼任的,來之前都已經爛完了,更別提弘治皇帝還沒事兒喜歡役使將士,那不是更爛了嗎?
你要怪怪你老爹去啊,你折騰我這個老實人幹什麼?
「你看你,又急!」朱厚煒嗤笑一聲,鬆了鬆手,卻沒放他走,慢悠悠道,「誰說要揍你了?本王是那種一言不合就動手的人嗎?」
劉大夏聽到這話險些被氣笑了。
你踏馬不是嗎?
「就是有件事問問你——上次讓你遞到工部的遠洋寶船圖樣,還有讓你督辦兩艘海船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這話一出,劉大夏心臟猛地往下一沉,後背瞬間冒了層冷汗。
他當然知道這件事。
朱厚煒要挾他轉工部批文,在龍江船廠督造兩艘遠洋寶船。
可劉大夏哪敢啊,根本沒去辦,半分風聲都沒敢漏出去。
不是他故意抗命,是這事根本就碰不得。
朝野上下誰不知道,「下西洋勞民傷財」早已是士林共識,江南士紳靠著海禁走私賺得盆滿缽滿,最怕朝廷重建水師、開海收稅,誰敢提重啟下西洋、再造寶船,誰就是整個江南士紳集團的死敵,彈劾摺子能把家都埋了!
他劉大夏能有今天的名望地位,靠的就是當年藏匿鄭和海圖、張輔征安南檔案,博了個「體恤民力、制止勞役」的君子美名。
現在讓他主動推動造寶船,等於自己抽自己耳光,親手砸了一輩子攢下的清譽,還要得罪滿朝文官和江南大族,他瘋了才會幹!
心裡念頭轉得飛快,臉上卻裝出一副茫然的樣子,劉大夏皺著眉思索片刻,賠笑道:「啊?此事?老臣近來京營、邊軍事務繁雜,一時竟記不清了……二殿下放心,老臣回頭就盯著工部去辦?」
他打著糊弄過去的算盤,想著先把今天應付過去,轉頭再把這事壓下來,拖個一年半載。
也許這位二殿下新鮮勁過了,自然也就忘了。
可朱厚煒哪能吃他這套。
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朱厚煒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很低,卻涼颼颼的像冰碴子:「記不清了?劉尚書這記性,可不太好啊!沒關係,記不清咱們就慢慢想。實在想不起來也沒事,本王有的是法子幫你回憶。」
他語氣慢悠悠的,說出來的話卻字字刺骨:「你要是辦不成這事也沒關係,咱們換個玩法。」
「先在這京營門口,結結實實毒打你一頓,打斷你三條腿,讓你好好在床上躺半年;再把你這些年藏著掖著的那些破事,全捅到朝堂上去,讓天下人都看看你劉大君子的真面目;然後讓錦衣衛抄了你家,男女老少全抓進詔獄,詔獄裡的十八般刑具,挨個讓你家人嘗嘗。」
「等玩夠了,就把你扒光了衣裳,吊到你華容老家的城門樓子上,讓十里八鄉的百姓都瞻仰瞻仰這位『兵部尚書』的尊容!」
「嘖嘖,身敗名裂,家破人亡,再遺臭萬年,劉大夏你覺得這法子,怎麼樣?」
每說一句,劉大夏的臉就白一分。
等話說完,他渾身都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牙齒都在打顫。
旁邊朱厚照聽得眼睛都直了,一拍大腿怪叫出聲:「我的個乖乖!老二你是牲口嗎?這麼畜生的法子都想得出來!」
他說著還衝朱厚煒豎大拇指,滿臉興奮,絲毫沒覺得這話有多狠。
「不過……真他娘的天才!我怎麼就沒想到呢!這比揍一頓解氣多了!就該這麼治這些沽名釣譽的老雜毛!」
「依我看不用跟他廢話了,咱們直接這麼辦啊,馬上把牟斌搖過來直接動手……」
劉大夏聽得腿肚子直轉筋,差點直接癱在地上。
他扶著營門的牆才勉強站穩,看著朱厚煒眼底不帶半分笑意的冷光,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魔鬼。
這哪裡是養在深宮的皇子,這簡直是索命的魔鬼!
他一輩子愛惜羽毛,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朱厚煒說的這些,比直接殺了他還難受。
「二殿下……二殿下何苦如此逼迫老臣啊!」劉大夏嗓子發啞,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了起來,「老臣自問為官數十載,兢兢業業,清廉自守,從沒有得罪過殿下啊!」
「您何苦要置老臣於死地啊……有話好好說,何至於此啊……」
「沒得罪我?」
朱厚煒忽然笑了,笑聲里卻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他直直盯著劉大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劉大夏,你摸著自己的良心說,你當年做的那些事,就沒半點虧心?」
朱厚煒往前逼近一步,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重錘一樣砸在劉大夏心上。
「成化年間,你任兵部職方司郎中,趁著庫藏整理的空檔,把鄭和下西洋的全部海圖、水程資料、寶船圖樣,還有英國公張輔征安南的兵備檔案、山川地理圖冊,要麼藏匿,要麼焚毀,一件都沒留下。」
「你借著『罷遠征、惜民力』的名頭,博了個正人君子的好名聲,滿朝文武誇你清直,民間百姓念你仁德!你也靠著這份名望,從一個地方布政使,一步步爬到了兵部尚書的位置,青雲直上,風光無限啊!」
「怎麼,拿了好處,賺了名聲,坐穩了位子,現在就不用付出代價了?」朱厚煒的語氣帶著毫不留情的銳利,「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劉大夏渾身巨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連哭都忘了。
他張了張嘴,想辯解,想否認,可對上朱厚煒洞悉一切的眼神,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位二皇子,是討債來了!
「現在,機會給你了。」朱厚煒沒再揪著往事不放,語氣重新平靜下來,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漕鹽貪腐案爆發,文官集團自顧不暇,沒人有心思盯著海防水師的事。」
「這是最好的時機,也是你最後一次機會。三天之內,我要是看不到工部動工造船的批文,看不到龍江船廠擺上寶船龍骨,剛才說的那些話,我一樣不落,全給你兌現,說到做到!」
「我這個人,沒有什麼道德底線,說弄死你全家,就不會心慈手軟,到時候讓你們一家人整整齊齊地上路,也省的得你一個人在黃泉路上孤獨!」
撂下這句狠話,朱厚煒拍了拍手,鬆開攥著他胳膊的手,轉身就走,沒再看劉大夏半分。
朱厚照沖失魂落魄的劉大夏撇了撇嘴,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嘖,還弘治君子?我呸!沽名釣譽的老東西!」
說完太子爺顛顛地追著朱厚煒的背影去了,嘴裡還嚷嚷著「老二你等等我,你跟我說說,這麼畜生的法子你怎麼想到的?你可太畜生了!」
風卷著塵土刮過營門口,劉大夏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官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卻像尊沒了魂的石像,半天動彈不得。
良久,他才緩緩蹲下身,雙手抱著頭,壓抑的嗚咽從指縫裡溢出來,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失聲痛哭。
他想起當年,自己還是個意氣風發的職方司郎中,看著庫里堆積如山的航海檔案,滿心都是「為民除弊」的自負。
他覺得下西洋是勞民傷財的弊政,征安南是窮兵黷武的錯事,毀了這些資料,就能阻止後世帝王再興土木、再啟戰端,是功德無量的大好事。
朝野的稱讚,士林的推崇,也確實讓他風光了幾十年。
這也讓劉大夏一度以為自己是對的,是青史留名的正人君子。
可這些年,他看著沿海倭寇越鬧越凶,百姓被劫掠屠戮,朝廷卻連艘像樣的海戰船都湊不出來;看著安南屢屢犯邊,廣西雲南民不聊生,兵部連份完整的山川兵備圖都找不齊;看著江南士紳靠走私賺得盆滿缽滿,國庫卻年年虧空,連賑災糧餉都湊不齊……
劉大夏夜裡也常常睡不著,忍不住想,自己當年做的,到底是對是錯?
今天被朱厚煒這麼狠狠一戳,藏了幾十年的假面碎得一乾二淨。
他哭的不只是被逼到絕路的恐懼,更是自己堅守了一輩子的信念,在這一刻轟然崩塌的茫然與悔恨!
如果當年沒藏那些檔案,大明的水師會不會還在?會不會還能揚帆遠洋,護著海疆安寧?
而他劉大夏,會不會就不用落到今天這般,被人指著脊梁骨罵沽名釣譽的地步?
可世上從來沒有如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