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精銳?京營徹底爛了!
回宮當日,弘治的聖旨便明發內閣。
遵太宗文皇帝舊制,設太子幼軍,員額五百,於京營內揀選精壯士卒充任,歸東宮名下,由二皇子朱厚煒提督操練,專司緝捕與扈從。
旨意一下,科道衙門竟罕見地沒掀起什麼波瀾。
一來孟淮貪腐案剛掀了蓋子,百萬贓銀擺在明面上,滿朝文武人人自危,忙著清理自家往來帳目、串聯同僚互通聲氣,自顧尚且不暇,誰也沒心思揪著五百人的兵馬說事。
𝘀𝘁𝗼𝟵.𝗰𝗼𝗺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二來這道旨意打著「太子習兵、遵循祖制」的旗號,名正言順,真要彈劾也找不到過硬的由頭。
在文官眼裡,不過是給太子添置些護衛,小打小鬧罷了,掀不起什麼風浪。
他們現在更擔心自己,哪兒還有功夫去管什麼太子幼軍啊!
再不把屁股擦乾淨,錦衣衛和都察院就要破門拿人了!
太子朱厚照卻樂得差點在東宮翻了跟頭,高喊著「老二牛逼」,當天就拽著朱厚煒翻兵書、挑兵器,滿腦子都是帶兵演武、縱馬馳騁的畫面。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兄弟倆便換上利落的勁裝,跟著英國公張懋與兵部尚書劉大夏,直奔城西的十二團營駐地。
張懋可不是一般人,靖難功臣張玉的孫子,英國公張輔的兒子,九歲就承襲了英國公爵位,成化、弘治、正德三朝武勛領袖,掌左軍都督府事,長期提督京營,是軍方名義上的第一人。
路上張懋便先給兄弟二人打了預防針,捻著鬍鬚緩緩道:「二位殿下,京營如今實行『文督武領、內臣協管』的三方制衡。」
「兵部派文臣提督,掌著考核、調遣之權;我們武勛世家掌操練、指揮之責;御馬監再派太監監軍,管著糧餉、稽核……三方互不統屬,各自對陛下負責,看似周全,實則處處掣肘。」
「待會兒見了營中景象,殿下莫要太過吃驚。」
朱厚煒聽了只淡淡點頭,心裡並未太當回事。
畢竟是拱衛京城的天子禁軍,就算不如邊軍悍勇,總該有幾分精銳模樣。
常言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嘛,京營就算再怎麼衰敗了,好歹也是當年跟著太宗皇帝追亡逐北的京師三大營,哪怕過了這麼多年,至少有些底蘊在吧?難不成全都是些老弱病殘不成?
可等車駕駛入營門,眼前的景象還是讓兄弟倆瞬間黑了臉,當場愣在原地。
朱厚煒甚至都被氣笑了。
偌大的演武場上,稀稀拉拉站著幾百號人,隊伍歪歪扭扭,站沒站相,跟市井裡湊堆看熱鬧的百姓沒什麼兩樣。
靠前的幾個士卒面黃肌瘦,身上的號衣打滿了補丁,甲冑鏽得發烏,連頭盔都戴得歪歪扭扭,風一吹就晃悠;隊伍末尾更離譜,站著幾個鬚髮半白的老頭,背都駝了,拄著長槍呼哧呼哧喘氣,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
校場邊的樹蔭下,還有幾個兵卒湊在一起嘮嗑,腳邊擺著扁擔、瓦刀和半筐土坯,分明是剛從城裡修房子回來。
兵器架上的刀槍蒙著厚厚的灰塵,弓弦松松垮垮垂著,連校場的地面都許久沒平整過,荒草順著磚縫長到了腳踝高。
偶爾有軍官走過,也只是懶洋洋瞥一眼,連呵斥都懶得張嘴。
「這踏馬就是京營精銳?」
朱厚照先繃不住了,瞪著眼湊到朱厚煒耳邊,聲音壓得低卻滿是難以置信。
「老二,我沒看錯吧?這玩意兒還不如我東宮的護衛呢!」
「就他娘地這些貨色,拉出去能打仗?別說是亡命徒了,估計連村裡的壯丁都打不過!」
朱厚煒沒有吭聲,臉色已經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早知道土木堡之後京營元氣大傷,卻沒想到弘治十八年的京營,竟已經爛到了這個地步!
這哪裡是拱衛京畿的禁軍,分明是一群湊數吃空餉的雜役兵痞!
他壓著翻湧的怒火,猛地轉頭看向旁邊的劉大夏,語氣冷得像冰碴子:「劉大夏!這就是你兵部掌著的京營精銳?父皇讓咱們來揀選精壯充入太子幼軍,你就給老子看這個?」
他上前一步,暴脾氣忍不住了:「說!到底怎麼回事!今天要是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老子當場抽死你!」
劉大夏臉上瞬間堆滿了苦笑,對著朱厚煒躬身一禮,語氣里滿是無奈與疲憊:「殿下息怒,臣也不願見京營頹敗至此。」
「只是這積弊由來已久,非一日之寒,更非臣一人之力能扭轉啊。」
他嘆了口氣,指著演武場上東倒西歪的士卒,緩緩道出其中沉疴:
「殿下可知,自正統十四年土木堡之變後,太宗皇帝留下的五軍營、三千營、神機營三大營主力盡喪,數十萬精銳隨英宗北征,幾乎全軍覆沒。」
「于少保當年改組十團營,從殘存士卒里揀選精壯操練,勉強撐起了京營的架子,可元氣早已大傷。」
「成化年間又幾經裁撤、增置,編制越改越亂,缺額越來越多……到如今十二團營建制齊全,名冊上看著有十餘萬眾,可實際能拉出來操練的,連一半都不到。」
朱厚煒聽後,臉色更黑了幾分。
不過他也沒急著動手,而是等劉大夏說完。
「其一,是官役占役太重。」劉大夏掰著手指,一條一條數得清楚,「這些年修太廟、修壽陵、疏浚通惠河、修繕各處宮城殿堂,哪一項大工不是調京營士卒去做工?少則調數千,多則上萬,一干就是大半年。」
「將士們放下刀槍就拿瓦刀,天天扛磚運土、和灰砌牆,比民間的雜役還苦還累!操練?一年到頭也練不了半個月,再好的底子,天天干苦力也熬廢了。」
「其二,是私役成風。京里的勛貴、太監,乃至各部衙門,都想著法子從京營調人去當私差!給侯府修園子,給太監名下的皇莊種地,給各部衙門當雜役跑腿……占著軍籍,領著軍餉,乾的卻是僕役的活。」
「真正留在營里操練的,要麼是老弱病殘沒人要的,要麼是市井流民頂替湊數的……真正的精壯好手,早被各方勢力瓜分乾淨,誰也不肯留在營里受這份窮罪。」
「其三,是缺額空餉積弊難除。名冊上人頭看著多,實則逃亡、頂替的不計其數!各級將官領著空餉中飽私囊,卻不肯認真補充兵員,實在湊不齊人點卯了,就從街頭招些流民無賴充數。」
「這些人既沒受過正經操練,也沒半點軍紀觀念,站站隊、混口飯吃還行,真要上陣殺敵,跑得比誰都快。」
說到這裡,劉大夏臉上滿是痛心疾首。
「臣掌兵部以來,也曾數次上疏陛下,奏請整飭京營、停止非役占役,還士卒操練之期。」
「可要麼是皇家工程緊、人手不夠,要麼是各方勢力從中阻撓,你推我擋,終究是積重難返。」
「臣身為兵部尚書,提督京營無方,難辭其咎!可這盤根錯節幾十年的規矩,牽扯著勛貴、內臣、文官各方利益,臣一人之力,實在是回天乏術啊。」
這話倒是大實話。
京營之弊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所以劉大夏也很無奈,他也確實上奏說過此事,可惜弘治皇帝聽不進去。
因為就是弘治皇帝開的先河,他可沒少使喚這些京營將士,沒事兒就讓他們去充做工役,操持各類大小營建。
從弘治初年重修太廟殿宇肇始,往後清寧宮遭災後的復建、毓秀宮與壽安宮的繕治翻新、天壽山皇陵的常年修葺,乃至京城城牆補築、國子監拓建、通惠河疏浚,樁樁公事都要從十二團營抽調兵卒輪班應役,少則數千人,多則上萬丁,一做工就是數月半載,刀槍入庫,弓矢蒙塵,操練之事自然一擱再擱。
就連壽寧侯、建昌伯兩位國舅的私宅、家廟與族中田莊,也常借著中宮恩典,名正言順從京營抽人白使喚,修園子、運物料、守莊院,無所不做。
大明天子開了占役的口子,底下的勛貴、內監、各部衙門便紛紛有樣學樣:勛貴世家以「府中營建」為名調兵修私園,御馬監太監以「皇莊屯種」為由拉卒種田地,就連六部各司的雜活累活,也常找由頭抓京營士卒當差跑腿。
到弘治十八年,京營士卒一年倒有大半年在扛磚運土、和灰砌牆,本該上陣搏殺的禁軍精銳,硬生生熬成了熟門熟路的泥瓦雜役,能拉滿弓、敢拼殺的好手,十不存一。
劉大夏執掌兵部以來,也曾數次上疏痛陳京營占役之弊,奏請停罷不急之工,讓士卒歸營操練。
可皇家工程總打著「宗廟、宮闈」的名頭推不掉,外戚內監又仗著恩寵處處掣肘,弘治帝本人也總抱著「暫借一用,不礙大局」的心思,屢屢批覆「工成即還」。
然而營建工程接二連三,永無寧日,京營的操練也就徹底荒廢了下來。
如此,哪兒還有什麼京營精銳?不過是群泥瓦匠雜役!
京營的頹廢,弘治皇帝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