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打草驚蛇?不得不如此!
處理完了,一行人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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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輦往京城款款而行,車軲轆軋在石板路上,發出平穩的轆轆聲。
剛剛在密室里聲色俱厲的弘治帝,此刻靠在軟墊上,周身的凌厲氣勢散得一乾二淨,只剩掩不住的疲憊。
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眉頭微微蹙著,沉默了半晌,還是忍不住看向對面的朱厚煒,聲音帶著幾分不確定。
「煒兒,你說……朕今天這般做,會不會太急了些?當著滿朝文武的面,直接准了韓文致仕,又下旨徹查漕鹽,會不會寒了士林之心?」
朱厚煒正支著下巴看窗外掠過的田埂,聽見這話差點沒繃住。
我的親爹喲,這才哪兒到哪兒啊?
他就知道,他這老爹什麼都好,就是仁厚過了頭,剛硬了沒半個時辰,轉頭就開始患得患失。
這才是弘治嘛!
出了名的老好人。
看來以後的思想重錘絕不能停!
一有機會就得猛砸猛錘,最好錘死以前那個寬厚仁慈的弘治皇帝!
轉過身,朱厚煒直視著弘治的眼睛,語氣直白得毫不留情:「老爹,您就怕寒了士林之心,就不怕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要不要咱們現在停車,隨便找個鄉野老農過來,問問他對漕鹽官員剋扣糧餉、中飽私囊的看法?問問他交著賦稅,卻吃著摻沙子的漕糧、用著貴如油的鹽巴,心裡寒不寒?」
「哎,別別別,千萬別!」弘治連忙擺手,臉上閃過一絲窘迫,「朕就是隨口一問,你扯百姓做什麼。」
他現在哪裡敢真找老農來問啊?
去年李東陽上的摺子,弘治始終記在心裡。
或掘食死人,或賤賣生口……
真把人拉到跟前,聽些老百姓的真話,指不定又要悔恨得幾宿睡不著覺。
弘治現在是真的怕啊!
更沒臉去見百姓。
朱厚煒看著弘治這副樣子,笑了笑,沒再緊逼。
有些話點到為止就行,說多了反倒適得其反。
旁邊朱厚照蹲在輦角,聽見父子倆的對話,湊過來撓了撓頭,一臉好奇:「老二,我正想問你呢。」
「咱們明明可以拿著帳冊慢慢查,暗地裡抓人,打他們個措手不及。你偏要把滿朝文武都叫過去,當眾把贓證亮出來,這不是打草驚蛇嗎?」
「那些跟孟淮、王文明勾著的官員,回去之後還不趕緊銷毀罪證、串好口供?到時候再查可就難了。」
他想得簡單,覺得查案就該偷偷摸摸,一網打盡才是上策。這麼大張旗鼓,不是給人通風報信嗎?
朱厚煒聞言嘆了口氣,語氣比剛才沉了幾分:「大哥,你以為不打草驚蛇,就能順順噹噹把人全抓了?你想得太簡單了。」
「錦衣衛是什麼德行,你之前也看見了!真要是暗地裡查,用不了三天,內閣就能收到消息,科道言官的彈劾摺子能堆滿乾清宮。」
「今天說錦衣衛『擅動甲兵、驚擾地方』,明天說『構陷大臣、意圖不軌』,後天就能逼著老爹下旨停了此案,把帳冊收走覆核!」
「覆核來覆核去,關鍵證據要麼『不慎遺失』,要麼『查無實據』,最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抓幾個小官頂罪,不了了之。」
他頓了頓,看著朱厚照漸漸睜大的眼睛,繼續道:「與其等著他們抱團攻訐、處處掣肘,不如主動出擊,先一棒子把他們打懵了、打怕了。」
「今天當著所有人的面把鐵證擺出來,把戶部尚書拿下,就是告訴他們——老爹手裡有證據,陛下鐵了心要查,誰再敢跳出來阻撓,就是包庇貪腐,就是跟陛下對著幹。」
「趁他們驚魂未定、自顧不暇的這段日子,咱們正好把該辦的事都辦了。太子幼軍的建制要趕緊立起來,人手要儘快挑齊;戶部空出來的位置,要安插能用的人;都察院肅貪道要借著這股風趕緊鋪開……等他們反應過來,咱們的架子都搭好了,他們再想拆,就沒那麼容易了。」
朱厚照聽得眼睛發亮,一拍大腿:「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你就是想當眾打他們的臉呢!合著是為了搶時間啊!老二你這腦子,怎麼長的?彎彎繞繞也太多了!」
太子爺一臉佩服,只覺得自家弟弟簡直深謀遠慮。
吾弟牛而逼之!
朱厚煒笑了笑,沒再接話。
他沒告訴朱厚照,這只是表層的原因。
更深層的顧慮,他說出來,朱厚照也未必能懂。
就算不打草驚蛇,就算把所有罪證都攥在手裡,想要把這幫貪官污吏連根拔起,也根本不可能。
文官縉紳盤根錯節上百年,科舉、師生、同鄉、姻親,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你抓一個小官,上面有人保;揪一個侍郎,閣臣會求情;真要挖到閣臣頭上,整個士林都會跳出來喊「有傷國本」、「株連過甚」。
他們有的是辦法拖延、甩鍋、替人脫罪,有的是名目讓你查不下去。
就像歷史上的正德年間,寧王朱宸濠在江西起兵謀反,聲勢浩大。
正德皇帝朱厚照好不容易盼著這麼個機會,點齊大軍親自南下,名義上是平叛,實則是想借著謀逆的由頭,把江南爛了十幾年的鹽務、漕務、田賦帳徹底翻一遍,把那些跟寧王勾連、貪了幾十年的官員全清一遍。
結果呢?王陽明不到四十天就平定了叛亂,抓了寧王。
更絕的是,這位聖人一把火將寧王手裡那本賄賂朝臣、江南官員的花名冊燒了個乾乾淨淨,說「除惡務盡即可,牽連過甚恐傷民力」!
理由冠冕堂皇,道理挑不出錯,可朱厚照想借平叛徹查江南的打算,徹底落了空。
查無可查,無據可依,最後只能押著寧王回京城。
在這之後,朱厚照鐵了心地南巡,船到江心直接翻了,寒氣入骨,沒多久就一命嗚呼了。
你說這裡面沒有貓膩?
誰會信呢。
大明皇帝易溶於水啊!
連後世被尊為「聖人」的王陽明,在這種時候,屁股都是坐在士大夫那邊的。
他不是貪,也不是壞,而是他本身就出身士林,他的根基、他的名望、他的一切,都綁在這個階層里。
所以他不會允許有人借著謀逆案,把整個文官體系掀個底朝天。
連聖人尚且如此,更何況劉健、謝遷這些浸淫官場幾十年的老油條?
真要是暗地裡慢慢查,查到最後,大概率也是同樣的結局——抓幾個替罪羊,燒幾本關鍵帳冊,最後群臣求情,陛下寬仁,此事揭過。
貪腐的繼續貪,掣肘的繼續掣肘,什麼都改變不了。
所以朱厚煒才要當眾掀桌子,才要打草驚蛇。
他從來沒指望一次就能把所有蛀蟲清乾淨。
他要的,是打破「君臣共治」的溫吞局面,是把貪腐的蓋子徹底掀開給天下人看,是借著這股威勢,把都察院改制、太子幼軍這些真正能改變格局的東西先立起來!
只要制度立住了,只要手裡有兵、有監察權,往後就能一點點挖,一點點清。
急不得,但也不能退。
朱厚煒收回思緒,看向窗外。
晨光正好,灑在連片的田埂上,泛著淺淡的金光。
路還長著呢。
要破的局,要走的路,都才剛剛開始。
但至少,今天這一步,是邁出去了。
弘治靠在軟墊上,看著二兒子沉靜的側臉,心裡五味雜陳。
他有時覺得這孩子太剛、太狠,不像自己。
可有時候他又覺得,或許大明的江山,正需要這樣一股銳氣,才能沖開這沉積了十幾年的暮氣。
弘治輕輕嘆了口氣,閉上了眼。
罷了,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那就往前走吧。
只要朕活著,天就塌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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