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弘治暴怒!三閣老坐不住了!
乾清宮的夜,從來沒這麼難熬過。
晚膳的菜熱了第三遍,依舊紋絲未動。
張皇后攥著素色帕子坐在偏座,指尖都捏得發白,時不時往殿門口望一眼。
弘治帝坐在御案後,手裡的奏摺翻了半個時辰還停在同一頁,耳邊總縈繞著傍晚那聲隱約的震天悶響。
這聲音,像是驚雷砸在地上,又像是火炮轟鳴,從城外方向傳過來,震得窗欞都微微發顫。
他本以為是哪裡走了雷,可谷大用派來的小太監報信說二殿下帶著錦衣衛往城外孟家莊園去了之後,弘治心裡那點僥倖就散了。
那聲響,十有八九跟這逆子脫不了干係。
「陛下,要不……再派人去看看?」張皇后聲音帶著點發顫,「這都快三更了,怎麼一點消息都沒有?」
弘治剛要開口,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朱厚照連通報都忘了,一頭撞了進來,袍子都跑歪了,進門就扯著嗓子乾嚎。
「父皇!母后!不好了!老二出事兒了啊!」
「哐當」一聲,弘治手裡的硃筆猛地砸在奏摺上,他「騰」地站起身,幾步衝到朱厚照面前,聲音都緊了:「你說什麼?!煒兒怎麼了?!你給朕說清楚!」
張皇后也踉蹌著站起來,臉色瞬間白了,扶著桌沿才沒倒下:「照兒,你弟弟他……他到底怎麼了?你別嚇母后啊!」
朱厚照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淚,抽抽搭搭道:「那孟淮就是個殺千刀的!為了藏贓銀帳冊,在莊子裡養了上百個亡命徒,個個都帶著刀劍!錦衣衛那幫廢物平時耀武揚威,真碰上不要命的全慌了手腳,節節敗退!」
「老二看不下去,親自提刀衝上去了……現在、現在裡面殺成一片,孩兒派去的人回來說,到處都是血,老二他……他……」
他故意把話卡在最揪心的地方,頭埋得低低的,肩膀還一抽一抽的,演得跟真的一樣。
「反了!簡直反了!」
弘治帝氣得胸膛劇烈起伏,眼底翻著驚怒。
他本就因那聲巨響懸著心,此刻被朱厚照這番話一激,再也按捺不住。
一個戶部侍郎,竟敢私蓄亡命徒、拒捕襲殺皇子,這已經不是貪腐,是形同謀逆!
他猛地轉頭,厲聲喝道:「蕭敬!」
「奴婢在!」司禮監掌印太監蕭敬連忙躬身上前,心裡已經咯噔一下,預感到大事不妙。
「即刻傳朕口諭,調御馬監四衛營、勇士營,點一千精銳,隨朕出城!」
弘治語氣斬釘截鐵,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走西華門,連夜出京,沿途各門誰敢阻攔延誤,以謀逆同黨論處!」
蕭敬猛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乾淨,連聲音都發顫了:「陛、陛下?御馬監四衛營?!」
他伺候了弘治半輩子,太清楚這支兵馬的分量了。
御馬監直轄的勇士營、四衛營,可不是京營那些受五軍都督府、兵部雙重節制的衛所兵,這是完完全全的天子私兵,只聽皇帝一人調遣,不受任何文官衙門轄制,平日裡只守宮禁、護皇駕,非謀逆大案、宮闈劇變絕不動用。
當年,也不過是遇著曹石之變那樣的謀逆大案,才調過一次四衛營。
如今陛下為了二殿下,竟要直接調動天子親軍連夜出城,這是真的動了雷霆之怒,要把這樁貪腐案捅破天啊!
「怎麼?朕的話不好使了?」弘治冷眼掃過去,平日裡溫厚的眼神此刻冷得像冰,帝王威壓撲面而來。
「奴婢不敢!奴婢這就去!」蕭敬打了個寒顫,不敢再多問半句,轉身幾乎是跑著出去傳旨了。
他心裡明鏡似的——今晚這事兒,是真的要鬧大了。
別說一個孟淮,就是牽扯到滿朝文官,陛下此刻也絕不會手軟。
張皇后扶著宮女的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陛下,您可要小心……一定要把煒兒平平安安帶回來。」
「皇后放心。」弘治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沉了幾分,「朕親自去,誰也傷不了煒兒!你在宮裡等著,消息很快就來。」
他說罷,轉身就往殿外走,平日裡溫吞仁厚的帝王,一旦觸碰到愛子安危這道逆鱗,周身的威嚴足以壓得人喘不過氣。
朱厚照連忙上前扶了張皇后一把,軟聲細語安撫了好一陣,等弘治的身影走遠了,他直起腰,抬手隨意擦了擦眼角,臉上哪裡還有半分哭相,一雙眼睛亮得嚇人,滿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太子爺快步追出殿外,看著弘治帝登輦的背影,又望了望城外黑沉沉的方向,嘴角忍不住往上翹,差點笑出聲來。
老二啊老二,你在前面殺得痛快,大哥在宮裡給你添把猛火!
御馬監的兵一出,別說一個孟家莊園,就算是內閣那幫老東西想攔著查案,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脖子夠不夠硬。
打起來打起來!
最後是讓四衛營把這滿朝公卿全都給宰了,殺個乾乾淨淨,那世界都清淨了。
朱厚照整了整跑歪的袍子,翻身躍上侍衛牽來的馬,一夾馬腹跟上隊伍,心裡直發癢。
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跟著父皇調兵出城抓貪官,這可比東宮聽那些老夫子講四書五經有意思一百倍。
二弟別怕!今晚這趟渾水,大哥陪你一起蹚了!
夜色沉沉,紫禁城西華門緩緩打開。
一隊隊衣甲鮮明的精銳士卒悄無聲息列陣,馬蹄裹著厚布,刀槍映著寒芒,順著官道往城外疾馳。
弘治帝坐在御輦里,臉色冷峻,朱厚照騎馬跟在側旁,眼底閃著躍躍欲試的光,連風颳在臉上都覺得格外痛快。
而這麼大的動靜,自然瞞不過盤根錯節的文官縉紳。
京城宵禁之後本就萬籟俱寂,上千人馬連夜出西華門的動靜,哪怕馬蹄裹了厚布、士卒噤聲,也逃不過各府邸安插在城門、宮牆邊的眼線。
不過半個時辰,三封密報便先後送進了內閣三位閣老的私宅,打破了三座深宅的夜靜。
首輔劉健本已歇下,聽聞急報,披了件素色外袍就趕去了書房。
「御馬監四衛營,一千精銳,隨陛下出城……」他低聲重複了一遍,眉頭擰成了深鎖的川字。
在朝四十餘年,從英宗到今上,多少驚濤駭浪他都趟過,可天子深夜調御馬監親軍離京,這是連曹石之變後都罕有的陣勢。
劉健比誰都清楚,御馬監直轄的勇士營、四衛營,是完完全全的天子私兵,不受兵部轄制,不看內閣票擬,只憑帝王一語便可調動。
陛下把這支兵放出來,就不是普通的查案拿人,是鐵了心要掀桌子,誰都攔不住。
白日裡他們三人還在直房密議,要借陝西風旱、兩廣水患說事,拿「天象示警」壓一壓都察院改制的勢頭,緩一緩漕鹽案的節奏,先穩住朝局再徐圖善後。
可現在看來,他們還是低估了二皇子的鋒芒,更低估了陛下護子的決心。孟淮那座莊園裡的東西,怕是要徹底兜不住了。
一旦贓證確鑿,陛下借勢開刀,戶部、漕運、兩淮鹽課衙門牽一髮而動全身,半朝官員都要卷進這樁貪腐窩案里!
到時候朝局震盪,百官惶惶,他這個首輔,首當其衝要擔「察吏不嚴、坐視貪腐」的罪責。
「去,備轎。」沉默半晌,劉健沉聲道,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疲憊,「連夜去請李閣老府上,就說老夫有要事相商。」
話雖沉穩,可微微發顫的語調,還是泄了這位老首輔心底的驚惶。
他守了十八年的「弘治中興」的安穩局面,怕是要在今夜,裂開一道再也合不上的口子。
謝遷府里,則是另一番光景。
他剛打發走族裡從餘姚趕來的子弟,反覆叮囑兩淮鹽場近期務必收斂手腳,常例銀子先停一停,別撞在都察院改制的風口上。
轉頭就接到了城門眼線遞來的急報,管家跑得氣喘吁吁,話都說不利索。
「什麼?陛下帶御馬監的兵出城了?!」
謝遷猛地站起身,他第一反應不是朝局法度,是孟淮——孟淮手裡那幾本帳冊,會不會牽扯到餘姚謝家?
這些年兩淮鹽引的周轉,謝家雖沒直接出面,可族中子弟居間牽線、拿乾股的痕跡,真要順著線索往下挖,未必查不出來。
他背著手在書房裡來回踱步,靴子踩得青磚咚咚作響,平日裡素以剛直清正著稱的氣度蕩然無存。
「荒唐!簡直是荒唐!為了一樁貪腐案,竟動用天子親軍夜出京城,這是把祖宗成法置於何地!」
他嘴裡厲聲罵著,心裡卻慌得厲害。
他不怕查別人的貪腐,就怕火燒到自己身上。
孟淮要是扛不住刑,把往來的干係全吐出來,謝家幾十年攢下的基業,還有他在內閣的位置,都要搖搖欲墜。
「快!」他停下腳步,厲聲吩咐管家,「派快馬連夜去兩淮,讓族裡立刻把首尾擦乾淨!鹽場的帳冊該燒的燒,該轉的轉,半點痕跡都不能留!」
「再去宛平方向打聽,陛下是不是奔著孟家莊園去的,快去!」
謝遷只能坐著等消息,可實在是如坐針氈。
這位素來言辭鋒利、敢說敢做的謝閣老,今夜頭一回嘗到了進退失據的滋味。
「備轎,去李閣老府上!」
相比較之下,李東陽府里,倒是安靜得多。
他本在燈下臨帖,一紙顏真卿的《祭侄文稿》剛寫了一半,墨色還潤在宣紙上。
家人捧著密報輕手輕腳進來時,他握狼毫的手都沒抖一下,只淡淡掃了一眼那幾行字,便放下了筆。
「知道了。下去吧!」他聲音平緩溫潤,聽不出半分驚惶,像只是聽到了一句尋常的市井閒話。
書房裡只剩他一人,李東陽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宮城方向沉沉的夜色,良久沒有說話。
旁人只看到兵馬調動的聲勢,只想著陛下動怒、朝局動盪,他卻一眼看透了背後的信號——陛下這是徹底撕破了十八年「君臣共治」的溫和麵皮,要以皇權硬壓文官集團了。
以往十八年,陛下事事徵詢內閣,凡事求穩求全,那是仁厚,也是制衡;可今日為了二皇子,為了這樁漕鹽案,直接動用了御馬監這支最不受文官掣肘的力量,說明陛下心裡的天平,已經徹底偏了。
他們之前籌謀的「天象示警」、「糧餉不穩」,說到底,都是在陛下「求穩」的前提下才能奏效的軟刀子。
可如果陛下鐵了心要掀桌子,要借著貪腐案整肅吏治,這些迂迴手段,就都成了不堪一擊的擺設。
李東陽輕輕嘆了口氣,朝局這潭溫吞了十八年的水,終究是要被攪渾了。
二皇子這步棋走得太狠,直接把皇帝陛下拉進了局裡,文官集團賴以維繫的規矩、體面與緩衝空間,瞬間就碎了大半!
「備茶吧。」他轉身走回書案邊,淡淡吩咐守在門外的下人,「用去年的雨前龍井。」
「估摸著,元輔和於喬,很快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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