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匠人!不聽話拖去後山埋了!
皇莊工坊的後院空地上,五十來個匠人垂頭站成一排,個個面黃肌瘦,身上的衣服打滿了補丁,露在外面的手腕、脖頸上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傷痕。
聽見腳步聲,眾人頭埋得更低,肩膀微微瑟縮著,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是內府各監局連夜挑出來的頂尖匠戶,有熬糖的老匠人,有燒窯的把式,還有做木工、砌磚石的好手。
可哪怕手藝再精,在權貴跟前也跟螻蟻一般,誰也不知道等著自己的是福是禍。
這年頭,工匠地位低得很,甚至都比不上商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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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家還能吃飽喝足錦衣玉食,可工匠呢?只有在權貴手底下乞食苟活。
谷大用躬著腰陪在朱厚煒身側,低聲稟道:「殿下,人都齊了。」
「都是各監局裡手藝最拔尖的,家眷也都連夜遷到莊子西頭的院子裡了,專人看著,不會出岔子。」
朱厚煒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這群瑟縮的匠人,心裡也頗為感慨。
老朱定下戶籍世襲之制,將民、軍、匠戶分門別類,戶籍代代相傳,不許脫籍。
這本是為了保證朝廷有穩定的工匠徭役,維繫百工運轉,可傳到弘治十八年,早已成了套在匠戶脖子上的枷鎖。
輪班匠得每隔幾年就遠赴京城服役,路途遙遠,盤纏自備,到了地方還要受工部委派的官員盤剝,干最苦最累的活,卻拿不到半分酬勞,稍有不慎還要挨鞭子、扣口糧。
住坐匠雖說常年在京營、內府監局當差,也只有微薄的月糧,時常被管事太監剋扣,連養活一家老小都艱難。
這些年匠戶逃亡越來越多,官府抓回來便是重罪,可實在活不下去的人,依舊寧肯跑出去隱姓埋名,也不願守著匠籍過一輩子暗無天日的日子。
這套制度最絕望的地方,那就是代代相傳,老子是什麼樣,兒子就是什麼樣,讓人絕望到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一眼就望到頭了。
在這樣的前提下,匠人哪還有什麼心思去鑽研技術呢,能活著就不容易了。
「都抬起頭來!」朱厚煒開口,聲音不算大,卻讓院子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匠人們遲疑著慢慢抬頭,一張張臉上寫滿了惶恐與麻木,眼神里看不到半分生氣,全是被歲月與徭役磨出來的逆來順受。
「把你們召到這兒來,是進我的核心工坊做事,接觸的都是最高的機密。」
朱厚煒語氣平淡,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醜話說在前頭,你們全家老小如今都住在這皇莊裡,吃穿用度由工坊包了。」
「往後謹言慎行,不該問的別問,不該說的別說,工坊里的工序、方子,半分也不許往外漏。」
「真要是出了泄密的事,那就不是你們一個人的事,是滿門抄斬的罪過!都聽清楚了?」
話音落下,所有匠人都嚇得面無血色,雙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他們本就猜到是機密差事,卻沒想到嚴苛到這個地步,連家眷都被扣下了。
動不動就滿門抄斬,這也太嚇人了!
可他們只是區區匠戶,皇命難違,哪裡敢有半分反駁,忙不迭地點頭,聲音都打著顫:
「小人……小人聽清楚了。」
「絕不敢泄露半分!」
見眾人都嚇住了,朱厚煒神色稍緩,沖谷大用抬了抬下巴。
谷大用會意,拍了拍手,兩個小廝抬著兩大筐白面饃饃走了過來,筐一掀開,麥香瞬間飄滿了整個院子。
匠人們的眼睛「唰」地一下就直了。
白面饃!還是暄騰騰的精面饃!
他們這些匠戶,平日裡能吃上摻了糠的窩頭就不錯了,逢年過節未必能嘗到一口白面,眼前滿滿兩大筐白饃饃,簡直像做夢一樣。
這……這是自己能吃的嗎?
不少人偷偷咽著口水,卻沒人敢動,只是眼巴巴地看著饃筐,又怯生生地看向朱厚煒。
「都餓了吧。」朱厚煒笑了笑,語氣緩和了幾分,「排好隊,人人有份,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吃飽了再說話。」
眾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後還是最前頭那個鬚髮花白的老匠人顫巍巍地跨出一步,躬身行了個禮,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個饃饃。
年老了,也沒什麼顧忌的了,就算這裡面藏著毒藥,他也要吃上一口,臨死前還能嘗嘗白面的滋味,那死了都值了。
有他帶頭,其他人才敢陸續上前,每個人接過饃饃都緊緊攥在手裡,像是攥著稀世珍寶。
老匠人咬了一口,軟乎的白面在嘴裡化開,甜絲絲的麥香直衝鼻腔。
他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平日裡啃窩頭都費勁,此刻含著軟乎乎的饃饃,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其他人更是狼吞虎咽,有的吃得太急,噎得直伸脖子,也捨不得放下手裡的饃。
不到片刻功夫,大半筐饃就見了底,每個人臉上都多了點血色,眼神也活泛了些。
等眾人吃得差不多了,朱厚煒才緩緩開口,定下工坊的三條規矩:
「咱這工坊,跟內府監局、地方官府的作坊都不一樣。規矩不多,就三條,你們記牢了。」
「第一條,按勞取酬,多勞多得。」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工坊里不養閒人,也不虧待人!幹得多、手藝好、出活快的,工錢就多,每月月結,絕不拖欠。」
「至於偷奸耍滑、以次充好、耽誤工期的嘛,也沒什麼好說的——」
他話音一頓,側身讓開半步。
張鶴齡和張延齡從廊下走了出來,倆人特意繃著臉,做出凶神惡煞的模樣。
張延齡還故意攥了攥拳頭,指節咔咔作響,粗著嗓子道:「敢耍滑頭的,不用殿下發話,老子直接拖出去後山埋了!骨頭都不給你留!」
一眾匠人嚇得一哆嗦,剛放鬆點的身子又繃緊了,連忙低下頭連聲應「不敢」。
其實二張兄弟都不用裝,因為他們的惡名早就傳遍了整個京城乃至整個天下,誰不知道這對畜生兄弟啊?
在他們手底下辦事,哪還敢有其他心思。
朱厚煒滿意地點點頭,繼續道:「第二條,按本事定等級,論功行賞。」
「工坊里分六個等次:學徒、工人、匠人、匠師、大匠、宗師!每月一考評,三月一大考,看手藝、看出活、看品性,等級升了,俸祿立刻漲。」
「考評不過關的,要麼降等,要麼……」
他沒說完,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旁邊的二張兄弟,意思不言而喻。
谷大用接過話頭,報出了具體的俸祿數目,聲音不大,卻像驚雷似的炸在匠人們耳邊。
「學徒工,每月給糙米兩斗,月錢五十文,管吃住;
工人,每月糙米五斗,月錢一錢銀子;
匠人,每月糙米一石,月錢二兩銀子;
匠師,每月糙米兩石,月錢三兩銀子,逢年過節另有賞賜;
大匠,每月糙米三石,月錢五兩銀子,家眷由工坊單獨安排宅院;
至於宗師,月錢十兩銀子起步,糧食、布帛、藥材按需供給,子弟還能入莊裡的蒙學讀書。」
院子裡瞬間死寂一片。
所有匠人都瞪大了眼睛,張著嘴,像是沒聽清似的,連呼吸都忘了。
這……這是真的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