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都察院!戴珊的請辭!
晚膳擺在乾清宮,一如既往是家常口味,卻因一家人都在一起,顯得格外溫馨。
張皇后不停給朱祐樘父子三人布菜,嘴裡還念叨著窯場風大,讓眾人都多喝碗熱粥驅寒。
朱祐樘手裡拿著筷子,心思卻還停留在下午的窯場上,時不時看向朱厚煒,眼底滿是讚許。
「煒兒,你說的水泥築堤、修堡之事,回頭讓工部擬個章程出來,先在通州段運河試修一下堤壩,看看實效。」
試點嘛,船小好調頭,如果效果沒想像中的好,那也不用投入太大的成本。
但效果真好得出奇,那……弘治不敢想像,大明會變成什麼樣子!
「兒子記下了。」朱厚煒笑著應下,旁邊朱厚照立刻湊過來:「父皇啊,兒臣覺得先修演武場才是正經!」
「東宮那片土場子,一下雨就滿是泥坑,練騎射都施展不開。」
本章節來源於𝚜𝚝𝚘𝟿.𝚌𝚘𝚖
「用水泥鋪得平平整整的,颳風下雨都能用!」
「就知道玩。」張皇后嗔了他一句,眼底卻滿是笑意。
弘治直接瞪了他一眼,這傢伙不敢吭聲了。
還給你修演武場?
老子打斷你的狗腿信不信?讓你在水泥場子上爬!
一家人正說著話,殿外傳來輕緩的腳步聲,司禮監掌印蕭敬躬著身子進來,垂首稟道:「陛下,左都御史戴珊戴大人在宮外求見,說有要事面奏。」
暖閣里的笑聲瞬間停了。
朱祐樘手裡的筷子頓了頓,眉頭微微蹙起。
他自然知道戴珊的性子,若非萬不得已,絕不會用過晚膳的時辰登門。
弘治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身旁的朱厚煒,眼神裡帶著幾分詢問——這些天剛定下都察院代管漕運鹽課,夜裡戴珊就來,十有八九是為了這事。
朱厚煒思索了片刻,微微點了點頭。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位戴都憲是弘治朝少有的清官,而且已經油盡燈枯,命不久矣了。
歷史上戴珊便卒於弘治十八年,算著日子,也就這幾個月的光景了。
既然人要涼了,那也得發揮一下餘熱,畢竟戴珊可是都察院的定海神針,就這麼倒了也太可惜了。
老祖大限將至,攜極道帝兵……
「宣他到偏殿候著。」朱祐樘放下筷子,起身整了整常袍,「朕這就過去。」
「爹,我也陪你去聽聽吧。」朱厚煒跟著站起身,朱厚照也連忙撂下粥碗:「我也去!」
弘治沒有拒絕。
經歷這段時間後,他覺得自己兒子比自己還要通透一些。
嗯,說的是老二,不是老大這個逆子孽障!
父子三人一前一後出了殿門,往偏殿去。
剛邁進門,就見戴珊正躬身站在殿中,聽見動靜連忙撩袍下跪:「老臣戴珊,參見陛下,參見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
他聲音不高,還帶著幾分咳喘,話音剛落便忍不住側過身,用袖口捂著嘴低咳了兩聲,肩頭微微顫抖。
朱祐樘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不讓他行全禮,語氣里滿是真切的體恤。
「戴都憲不必多禮,起來吧。朕跟你說過多少次,你身子不好,入宮奏事不必拘禮。」
弘治扶著戴珊坐下,目光落在對方蒼白的面容上,心裡也是一陣感慨。
戴珊字廷珍,號松溪,是天順八年的進士,算到弘治十八年,已是六十九歲的高齡。
他從最基層的御史做起,巡按四川時平反冤獄數十起,貪官污吏聞風喪膽;任陝西按察副使時整飭邊備,裁撤冗兵,讓邊軍面貌煥然一新;轉任浙江按察使,又一舉肅清了當地鹽政積弊,罷黜貪墨鹽官三十餘人。
弘治十四年,戴珊升任左都御史,執掌都察院四年,整肅風憲,鐵面無私,連壽寧侯張鶴齡強占民田的事,滿朝文武無人敢言,唯獨他連上三道奏疏死劾,逼著張家退還了民田。
弘治朝能有「朝多君子」的名聲,戴珊執掌的都察院功不可沒。
朱祐樘素來敬重他的風骨,平日裡常賜藥材、派太醫診治,也知道他近年來咳喘之症越來越重,早已是強撐著身子辦事。
這種老臣,當然是值得敬重的。
「謝陛下體恤。」戴珊順著皇帝的力道坐下,臉上露出幾分感激的笑意,只是笑意掩不住眉宇間的疲憊。
他喘了口氣,稍作平復,便開門見山說明了來意:「陛下,老臣今日冒昧登門,是來向陛下請辭的。」
「請辭?」朱祐樘眉頭皺得更緊了,「戴先生這話從何說起?都察院正是用人之際,漕運鹽課的核查差事剛交到都察院,你怎麼反倒要走?」
「老臣正是因為知道差事重,才不敢戀棧。」戴珊微微躬身,語氣誠懇,「老臣今年六十有九,年老體衰,精氣神一日不如一日。」
「尋常時候,都察院日常的京察、巡按事務,老臣尚且能勉強支撐;可如今代管漕運鹽課,干係國朝錢糧命脈,牽扯官員之廣、帳目之繁,非同小可。」
「老臣怕精力不濟,顧此失彼,耽誤了陛下的大事,也壞了都察院的規矩。」
頓了頓,戴珊又低咳了兩聲,繼續道:「老臣這身子,自己最清楚。近年常常頭暈目眩,批覆公文到後半夜便支撐不住。」
「與其占著位置誤事,倒不如請陛下恩准老臣致仕還鄉,也算全了君臣一場的情分。」
「都察院不乏年輕幹練的御史,陛下擇賢任用,定然比老臣做得好。」
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沒有半分官場常見的以退為進。
朱祐樘沉默了,他知道戴珊的脾氣,從不說虛話,說撐不住,是真的撐不住了。
可放眼滿朝,既剛正不阿、又能鎮住都察院、還跟漕鹽利益集團沒牽扯的,除了戴珊,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
弘治一時間竟有些兩難。
就在這時,一旁始終沒說話的朱厚煒忽然輕笑了一聲,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銳利。
「戴都憲這話,我聽著倒不像是怕耽誤國事,反倒像是想……明哲保身啊。」
一句話,讓偏殿瞬間靜了下來。
朱祐樘猛地轉頭看向朱厚煒,眉頭一皺,剛想開口制止「不得無禮」,卻見朱厚煒沖他微微搖了搖頭,便把話咽了回去。
這小子,說話怎麼這麼難聽呢?
朱厚照坐在旁邊,也愣了一下,隨即饒有興致地看向戴珊——他最樂意看這種針尖對麥芒的場面。
尤其是自家老二開噴,簡直就是小嘴抹了蜜,能把人噴吐血。
戴珊也愣住了,似乎沒想到二皇子會突然說出這麼一句話。
他愣了片刻,才緩緩抬起頭,看向階下的少年皇子,臉上露出幾分錯愕,隨即是一股被誤解的激憤:「二殿下何出此言?老臣為官四十載,上不負朝廷,下不負百姓,何曾有過明哲保身的念頭!」
他本就體弱,一激動,咳喘又犯了,捂著胸口咳了好一陣,臉色漲得通紅,卻還是梗著脖子。
「當年壽寧侯侵占民田,百官礙於皇后情面,無人敢言,是老臣連上三道奏疏死劾;巡鹽兩淮,鹽運使送來了三千兩白銀的『冰敬』,老臣當場砸了禮盒,罷了他的官,後來被他派人堵在半路威脅,老臣也沒退過半步!老臣要是想明哲保身,何苦等到今日?」
戴珊說得擲地有聲,眼裡滿是坦蕩。
四十載宦海沉浮,他得罪的皇親國戚、貪官污吏不計其數,若真想保身,早就跟旁人一樣和光同塵了,哪裡會坐到左都御史這個位置上。
朱厚煒看著他激動的樣子,臉上笑意不減,反倒往前湊了湊,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戳心:「戴都憲自然不是怕事之人!」
「那我想問一句——您早不請辭晚不請辭,偏偏在陛下下旨,讓都察院接管漕運鹽課核查的第二天請辭,是巧合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