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經筵講學！思想重錘再次出擊！
朱祐樘怔怔地站在原地，舉著玉帶的手緩緩垂了下來。
臉上的怒色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又化為深深的茫然。
藏張輔征安南資料……
再藏鄭和下西洋的海圖……
江南士紳走私集團壟斷海上貿易……
這……難道才是劉大夏的真正目的嗎？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劉大夏可是君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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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張了張嘴，想說「不可能」，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不是沒聽過沿海走私的傳聞，可從來沒往深處想過，更沒把安南、下西洋和國庫空虛聯繫在一起。
在弘治皇帝的認知里，下西洋就是勞民傷財的弊政，征安南就是窮兵黷武的昏招，是劉大夏這樣的賢臣，及時阻止了朝廷重蹈覆轍。
畢竟經筵講學的時候，那些先生們翻來覆去都是這麼說的。
「這……」
弘治遲疑了。
朱厚煒卻嘆了口氣。
老朱定下經筵日講之制，本是為了讓皇室子孫通曉經史興亡、熟稔治國實務，免得長於深宮之中、閉塞視聽，守不住朱家的江山。
永樂、洪熙年間，經筵講官不止有翰林院的儒臣，也有六部懂錢糧邊務的能吏、跟著太宗皇帝下過西洋、打過仗的老臣，講史也講事，論經也論政，本意是要把帝王教得既有仁心，又有眼界。
甚至有時候主持經筵講學的，還是公侯武勛，比如英國公張輔。
可仁宣之後，文官集團漸漸坐大，翰林院詞臣徹底把持了經筵講官的人選。
這套本用來開闊帝王眼界的皇室教育制度，慢慢變了味道，成了文臣縉紳手中馴化儲君、塑造帝王認知的工具。
他們把符合士紳階層利益的主張，一層層包裹進儒家聖賢的道理里，從皇子龍孫開蒙起就循循善誘，日復一日地往儲君耳朵里灌。
就說詹事府給東宮講學，楊廷和作為太子侍講，講《資治通鑑》講到漢武帝開疆拓土，便要嘆一句「窮兵黷武，海內虛耗」；講到隋煬帝開運河、通西域，更是要反覆斥為「亡國之政，勞民傷財」。
但凡涉及開邊、通商、興利的舉措，一概歸為「與民爭利」、「苛政擾民」；但凡主張輕徭薄賦、偃武修文、停擺海事的，全都是「賢臣良政」、「仁君典範」。
尤其是講到鄭和下西洋時更是如此。
楊廷和每每提及，必是「耗費錢糧數十萬，軍民死者萬計，所得奇珍不足所耗十之一二」，把下西洋說得百害而無一利，是前朝留下的弊政；再順嘴夸一句劉大夏藏海圖、止海事，是「為國惜民，仁者之風」。
至於海上貿易的巨額利潤、市舶司的關稅進項、南洋藩屬的朝貢收益、水師控海的海防價值……要麼絕口不提，要麼一筆帶過，輕描淡寫說成「所得皆無用之奇技淫巧，無益於國計民生」。
太子朱厚照聽著這些長大，弘治帝自己，又何嘗不是這麼聽過來的？
他六歲開蒙，九歲出閣講學，身邊的講官從翰林院學士到內閣輔臣，全是這套話語體系里出來的人。
幾十年耳濡目染，「重農抑商是祖制，海禁安民是仁政，下西洋勞民傷財，開邊釁禍國殃民」這些話，早就刻進了他的認知里。
所以弘治真心覺得劉大夏是為國為民的君子，真心覺得停了下西洋是休養生息的德政，不是他昏聵糊塗，是他從小到大接收到的所有信息、所有教誨，都在告訴他這就是對的。
文臣們太懂這套玩法了。
帝王長在深宮，所見所聞皆出自近臣之手，所讀所學皆由講官裁定。
只要從小把「士紳的利益」包裝成「天下的公義」，把「朝廷收商稅、開海貿」污名成「與民爭利」，把「廠衛監察百官」詆毀成「閹黨亂政」，日復一日地講，年復一年地灌，再聰慧的帝王，也會在不知不覺間被改造認知。
等太子登基親政，所思所想早已落在士紳畫好的框裡，自然而然就會奉行「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國策，還覺得自己是在踐行聖賢之道、做一代仁君。
當年朱元璋設下經筵制度，本是為了讓朱家子孫坐穩江山、駕馭群臣；傳到弘治這一輩，反倒成了士紳階層約束皇權、維護自身利益的利器。
這套無聲無息的改造，比朝堂上的爭辯、奏摺里的彈劾，要厲害得多，也陰險得多。
也難怪朱厚煒戳破真相時，弘治帝會如遭雷擊——他篤信了半輩子的「仁政良言」，到頭來，竟是別人精心餵給他的片面之詞。
「劉大夏藏了安南的文書，看似是阻止了一場戰爭，愛惜民力，實則是親手斷掉了大明重新掌控南洋商路的可能！」
朱厚煒的聲音還在繼續，字字清晰。
「藏了張輔征安南的資料不夠，劉大夏後面又藏了鄭和海圖，看似是怕重啟下西洋勞民傷財，實則是幫著江南士紳，把朝廷從海上貿易里徹底踢出去，讓他們能安安穩穩吃獨食！」
「什麼君子，什麼賢臣，說穿了，就是江南士紳推出來的代言人！」
「他守的不是天下蒼生，是士紳縉紳的錢袋子；他惜的不是民力，是他自己的清官名聲！」
朱厚煒站在殿中，冷眼看著弘治皇帝。
「老爹您敬他、信他，覺得他是國之柱石，可您有沒有想過，您信任的這位君子，恰恰是掏空大明國庫、斷我大明國運的推手之一？」
「您覺得揍他一頓是寒了臣子的心，可他藏了幾十年海圖、斷了幾十年財路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寒了天下百姓的心？」
一番話說完，偏殿裡鴉雀無聲。
呵，怕寒了士紳的心，卻不怕寒了百姓的心，這就是所謂的仁君嗎？
朱祐樘踉蹌了一下，緩緩坐回了椅子上，手裡的玉帶「噹啷」一聲掉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站在原地，如遭雷擊，臉上血色一點點褪盡，只剩下蒼白。
弘治從來沒有往這個方向想過！
十八年來，他勤勤懇懇，減賦稅、整吏治、開言路，事事照著仁君的標準做，滿朝文武稱頌「弘治中興」，他也自認對得起祖宗、對得起百姓。
可此刻朱厚煒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剖開了「中興」的表皮，露出了底下千瘡百孔的真相——不是大明沒錢，是錢都流去了不該去的地方；不是百姓天生貧苦，是財富都被士紳階層攥在了手裡！
他朱祐樘兢兢業業十八年，勵精圖治，到頭來，竟是被蒙在了鼓裡。
他所推崇的仁政，他所信任的賢臣，某種意義上，反倒成了士紳斂財的保護傘。
張皇后站在一旁，也徹底愣住了。
她久居深宮，只知道國庫常年吃緊，只知道劉大夏是有名的賢臣，從沒想過這背後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看著丈夫驟然蒼老了幾分的側臉，張皇后心裡頓時一疼，想說點什麼安慰，卻又不知道從何開口。
朱厚照也收起了嬉皮笑臉，站在一旁皺著眉頭攥緊了拳頭。
他以前只覺得下西洋好玩、能賺銀子，此刻才明白，這裡面還牽扯著這麼深的國運博弈。
看著朱厚煒的背影，太子爺心裡又佩服又驕傲——自己這個弟弟，看得比滿朝文武加起來都遠。
這才是真正的帝王之相啊！
吾弟當為堯舜！
殿內的燭火跳了一下，映著朱祐樘失神的眉眼。
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看向朱厚煒，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你說的……都是真的？」
「真的假的，試試就知道了。」朱厚煒嘆了口氣，「老爹若是不信，等海圖整理出來，咱們先造兩艘福船，走一趟南洋試試。」
「一趟下來，能賺多少銀子，能補充多少軍餉，一目了然！到時候您就知道，我說的到底是真是假了。」
不相信，那就試試唄。
朱厚煒可清楚地記得，鄭和下西洋帶回來的財富「收貯各項金七十二萬七千四百餘兩，銀二千七十六萬四百餘兩」，還有胡椒、蘇木、龍涎香、寶石、珍珠、珊瑚、象牙、犀角、紅木等巨量番貨，永樂宣德間用其折百官軍俸，折算價值達數千萬兩白銀級別！
這才是鄭和下西洋的財富形態！
沒有這筆收入撐著，朱棣哪裡還能成為永樂大帝，只怕早就成了「楊廣第二」了！
朱祐樘沉默著，目光落在桌上早已涼透的飯菜上，卻半點胃口都沒有。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朱厚煒的話，十八年的治國信念，在這一刻，開始搖搖欲墜。
沉默半晌後，他再次頹然開口。
「那就……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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