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君子你也揍?揍的就是他!
乾清宮,偏殿裡早已擺好了家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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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碟清粥小菜,一盅溫好的棗酒,都是弘治帝素日愛吃的口味。
張皇后坐在上首,正吩咐宮女把熱湯往中間挪挪,朱厚照早扒著桌邊坐定了,眼睛直勾勾盯著碟子裡的醬鴨,就等朱厚煒進門開飯。
這個老二真是……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唯獨主位上的朱祐樘臉色陰沉,眼底的怒火壓都壓不住。
弘治皇帝原本還對兩個兒子寄予厚望,結果好消息沒等來,先知道了自家老二把劉大夏在乾清門毒打了一頓。
他本想著等逆子來了好生教訓一頓,哪成想越等火氣越旺,滿肚子的氣都頂到了嗓子眼。
正這時,殿外傳來腳步聲,朱厚煒掀著棉帘子就進來了。
「爹娘,大哥,我來晚了,方才送了點東西回宮裡,耽擱了——」
話還沒說完,就見上首的朱祐樘猛地站起身,拎著玉帶就直接抽了過來。
我靠,皇帝老爹瘋了?
朱厚煒反應極快,腳下一滑側身就躲。
他一溜煙兒躲到張皇后身後,探著腦袋喊:「爹!你瘋了?咱可是你親兒子!一言不合就動手,至於嗎!」
「兔崽子!你還知道你是朕的兒子!」朱祐樘氣得胸口劇烈起伏,舉著玉帶就追,「朕信了你的邪,放手讓你們兄弟倆在前面折騰,想著你辦事有分寸!」
「可你這逆子倒好!劉大夏是什麼人?那是朝廷柱石,當世君子!你平白無故就把人揍得鼻青臉腫,你眼中還有國法嗎?還有朕這個天子嗎!」
尼瑪地,你平日裡揍張鶴齡、張延齡這兩個混帳也就算了,朕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因為這兩個畜生確實欠收拾。
但劉大夏是誰啊?這是朝堂重臣、當世君子啊!
君子你也揍?
你還是個人嗎?
殿內瞬間雞飛狗跳。
張皇后連忙站起來攔在中間,急得眼圈都紅了。
「陛下!有話好好說!動什麼手啊!煒兒年紀小不懂事,你慢慢教便是,真打傷了可怎麼好!」
朱厚照也嚇得沒心思乾飯了,連忙撲過去抱住親爹的胳膊,死勁兒往後拽:「爹!爹您消消氣!老二他就是一時莽撞,不是故意的!您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朱厚煒躲在張皇后身後,還探出頭頂嘴:「平白無故?我揍他自然有揍他的道理!」
「什麼當世君子?我看就是個沽名釣譽的偽君子!」
「你還敢嘴硬!」朱祐樘氣得更厲害了,掙著胳膊還要往前沖,「劉大夏為官四十載,清廉剛正,朝野內外誰不敬重?」
「當年治理張秋黃河,他親赴工地,與民夫同吃同住三個月;整飭宣大兵備,他裁撤冗官、肅清貪墨,連皇親國戚的私兵都敢裁!」
「這樣的賢臣,你說揍就揍,你讓滿朝文武怎麼想?讓天下百姓怎麼想?朕以後還怎麼用人?!」
他是真動了火氣。
在弘治心裡,劉大夏是弘治朝賢臣的標杆,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國之棟樑,打劉大夏的臉,等於打他這個天子的臉,等於寒了滿朝實幹官員的心。
朱厚煒見父皇是真動了真火,也不再躲貓貓似的嬉鬧了。
他從張皇后身後走出來,臉上的嬉笑一點點收了起來,反倒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嘲諷:「君子?是啊,劉大尚書是君子,是道德的化身,是禮法的標杆,滿朝文臣都得捧著他、敬著他。」
「依我看,這種人就不該放在兵部幹活,應該塑個金身供在文廟裡,日日受香火供奉才對。」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朱祐樘,語氣輕飄飄的。
「要不您這皇帝也別做了,讓劉大夏來坐這龍椅?反正滿朝文武都聽他的,都覺得他說的才是對的,您說的話,還未必有他管用呢。」
呵,君子,老子揍的就是他!
這話一出,整個偏殿瞬間死寂。
張皇后猛地轉頭看向朱厚煒,臉都白了,厲聲喝道:「煒兒!你胡說八道什麼!這種大逆不道的話也是能亂說的!快給你父皇賠罪!」
朱厚照站在一旁,嘴巴張得能塞下個雞蛋。
我滴個乖乖,老二是真的猛啊!
這種話都敢當著父皇的面說出口?
你丫這是嫌自己挨揍挨得輕是吧?
他抱著朱祐樘胳膊的手都下意識緊了緊,生怕父皇真的氣極了衝上去。
朱祐樘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朱厚煒,手指都在哆嗦,半天憋出一句:「你、你這個逆子!你再說一遍!」
弘治這輩子最看重君臣相宜的名聲,最敬重直言敢諫的賢臣,朱厚煒這話,簡直是往他心窩子上捅刀子!
「我再說十遍也是一樣。」朱厚煒半點不怵,迎著朱祐樘的目光,「老爹您說劉大夏是君子,他這君子的名聲是怎麼來的?您心裡就沒點數?」
「不就是成化年間,先帝想重啟征安南的舊案,他偷偷把張輔征安南的所有舊牘、輿圖、軍餉冊籍全藏起來了,害得兵部查無實據,最後不了了之嗎?」
「就因為這件事,滿朝文臣齊聲誇讚,說他『止兵戈、惜民力』,是為國為民的賢臣,從此聲名鵲起,一路升到了兵部尚書。」
朱祐樘聞言,怒火稍稍一滯,沉聲道:「此事朝野皆知。兵釁一開,西南糜爛,糧草耗費無數,百姓流離失所!」
「安南偏遠蠻荒,得其地不足耕,得其民不足用,徒耗國力罷了。劉大夏此舉,是為天下蒼生計,有何不對?」
這是他登基十八年來一直認同的道理,也是滿朝文武的共識——大明以農為本,安南是化外之地,征伐勞民傷財,守好本土便是仁政。
「有何不對?」朱厚煒嗤笑一聲,往前邁了一步,語氣陡然尖銳起來,「老爹啊老爹,你就從來沒有想過,永樂爺為什麼非要打下安南?真的是為了那點蠻荒土地?」
「當年鄭和下西洋,船隊從泉州出發,第一站占城,再往南滿剌加,整條航線綿延數萬里!」
「安南緊鄰占城,背靠南海,只要牢牢握在手裡,就是大明插進南洋的一顆釘子!」
「有了安南這個支點,大明的水師可以常駐南洋,各國商隊可以直接在安南港口停靠、補給、交易,所有的貿易往來都在朝廷的掌控之下,市舶司的關稅、官營貿易的利潤,全都會源源不斷地流入國庫內帑!」
他越說越快,字字句句都像重錘砸在朱祐樘心上。
「永樂朝五征蒙古、修紫禁城、編《永樂大典》、疏浚大運河……哪一樣不是金山銀山堆出來的?光靠田賦能撐得住?撐不住!大半的銀子,都是從海上貿易賺來的!安南就是那條海上商路的門戶,守住安南,就是守住了大明的銀袋子!」
「可現在呢?」朱厚煒話鋒一轉,語氣里滿是痛惜,「安南丟了,水師廢了,官方下西洋停了,整個海上的貿易,全被江南士紳的走私集團攥在了手裡!」
「他們的船掛著私商的旗號,滿載絲綢、瓷器、茶葉出海,拉著白銀、香料、蘇木回來,一分錢的稅都不交,一年賺的銀子比國庫一年的田賦還多!」
「錢全進了他們的私囊,朝廷呢?朝廷國庫空空,邊軍欠餉半年,災荒沒錢賑濟,只能盯著百姓那點田賦使勁,逼得百姓賣兒賣女、易子而食!」
朱厚煒冷冷地看著弘治,眼神冷得嚇人。
「這就是你口中的君子,干出來的好事兒!」
殿內靜得可怕,甚至能聽見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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