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言為定!雙喜臨門!
就你踏馬有清名啊?
朱厚煒上前半步,站在朱厚照身側,目光淡淡掃過韓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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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尚書言重了。太子殿下只是就事論事。」
「戶部錢糧出自你手,侍郎貪墨百萬,你一句『失察』就想揭過去?」
「若是天底下的主官都拿『失察』當擋箭牌,那朝廷設這些上官有什麼用?」
失察之罪,按照大明律令,可大可小。
大明律《吏律·失職》條目中,對各級官員督查下屬、掌管職司的失察情形分得極細,裁量尺度全憑案情輕重、聖心好惡、涉案贓款數額等上下浮動。
若是底下胥吏小貪幾兩碎銀,侵占些許公中耗材,主官平日勤政、素有清譽,事前也曾再三告誡管束,事後第一時間主動上報、全力追贓挽損,這般情形下的失察,頂多罰俸半年,或是降一級調往別處,最輕不過朝堂之上口頭申飭幾句,事後照舊留任辦事,算是朝堂最常見的薄懲,等同於敲打警示。
可一旦牽扯軍國錢糧、邊防軍備、漕運鹽課這類國之命脈要務,失察的分量便會成倍加重。
就如眼下戶部一事,孟淮身居侍郎重位,執掌南北漕糧核銷、兩淮鹽引發放,數年之間串通商賈侵吞百萬兩課銀,虧空邊軍糧米無數,樁樁件件傷及國庫根基,受害的是九邊將士、天下百姓。
戶部尚書韓文身為一部首領,總攬全部門戶,這麼多年竟未能察覺分毫破綻,任憑屬官編織貪腐密網,這般失察,便絕非「一時疏忽」能夠開脫。
按律而論,主管官員縱容屬官貪墨千兩以上,失察主官最輕也是降職外放,重則削去官階、勒令致仕;若贓款數額巨大,造成國庫巨額虧空,甚至能坐一個「縱容貪蠹、貽誤軍國」的罪名,交由三法司議罪,連牢獄之災都在所難免。
更關鍵的是,「失察」二字中間還藏著一層模糊地帶,也是最讓文官忌憚的地方:辦案之人若有心深究,完全能從「失察」往「知情包庇」上引。
主官常年手握帳冊、定期核查錢糧,下屬貪腐痕跡再隱蔽,不可能不露半點蛛絲馬跡,為何數年毫無動靜?是真的遲鈍無能,還是收受常例、刻意視而不見?這一道界限全在審訊者的一念之間。
往輕了判,是識人不明、管束不嚴,罰俸降職了事;往重了深究,便是默許貪腐、同享分潤,與貪吏同罪論處。
朱厚煒頓了頓,看著韓文氣得發白的臉,慢悠悠補了一句:「再說了,真要是失察,那也是你能力不濟,坐不穩戶部尚書的位置。」
「真要是同流合污,那便是重罪!左右你這尚書之位,怕是都坐不長久了。」
這話明著是幫太子解釋,實則是直接把韓文的退路堵死了。
韓文被這番話噎得胸口發悶,血氣上涌。
他本就是剛直性子,被兩番擠兌,只覺得滿腹委屈與憤怒無處發泄。
往常陛下在位時,即便問責,也會給臣子留幾分體面,哪像這兩位皇子,句句往人心窩子上戳,半分情面不留。
說話也太難聽了些!
根本就不顧朝堂體面嘛!
一時激憤之下,韓文猛地叩首,額頭撞在地上發出悶響,聲音帶著哽咽:「老臣才疏學淺,不堪重任,既不能察下屬奸邪,又不能取信於儲君。」
「老臣……乞骸骨!請殿下恩准老臣致仕還鄉!」
按往常的規矩,大臣乞骸骨,君主必然再三挽留,以示尊重大臣。
韓文這話,既是賭氣,也是以退為進——他不信太子剛監國,就敢逼走一部尚書,落個不容老臣的名聲。
滿朝文武也都靜了下來,等著太子出言挽留。
哪怕只是做做樣子,也該順著台階下。
可他們萬萬沒想到,朱厚煒聽完,反倒笑了。
「好啊,一言為定,雙喜臨門。」
所有人都愣住了。
雙喜臨門?什麼意思?
朱厚煒負著手,語氣輕鬆。
「本來我還跟太子殿下商量,韓尚書既然管不好戶部,不如調去南京戶部,也算體面。」
「如今你自己主動乞骸骨,倒省了一番折騰,不用千里迢迢去南京赴任,直接歸鄉養老,豈不是雙喜臨門?」
這京城的戶部尚書調去南京,說白了就是去養老的,過個兩三年就可以安穩退休了,該有的待遇一樣都不會少。
但韓文失察在前,包庇縱容也好,一時疏忽也罷,反正他都有逃脫不掉的責任,都這樣了還想要清名想要待遇?不把你下獄治罪就算給你這尚書幾分面子了!
按朱厚煒的脾氣,直接丟進詔獄裡面拷打一番再說!
「你——!」韓文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階上的朱厚煒,一口氣沒上來,眼前陣陣發黑,差點當場暈過去。
滿朝文武徹底麻了。
瘋了,這倆皇子是真的瘋了!
哪有這樣的?大臣乞骸骨,不挽留也就罷了,居然直接順著杆子往上爬,還說什麼省得調去南京折騰?
這是連半點體面都不給,直接要把韓文一腳踢回老家啊!
殿內瞬間嗡嗡作響,官員們交頭接耳,個個臉上都是駭然之色。
他們原本以為太子只是跳脫不懂事,二皇子看著沉穩,沒想到下手比太子還狠,一句話就把韓文數十年的官體面碾得粉碎!
往常朝堂之上講究的是官官相護、留有餘地,到了這二位殿下這裡,竟連半分轉圜的餘地都沒有。
劉健再也站不住了。
他當即出班跪倒,沉聲道:「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韓尚書為國理財多年,勞苦功高,偶有失察之過,罪不至罷官致仕。」
「更何況查案尚未開始,便先問罪主官,於理不合,於法無據!還請殿下三思!」
謝遷也緊跟著出班,語氣急切:「元輔所言極是!孟淮一案尚未勘問清楚,便問責戶部堂官,恐寒百官之心。」
「還請殿下收回成命,容三法司查明案情,再做論處!」
一時間,戶部左右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吏部尚書等十幾名官員紛紛出班跪倒,替韓文求情。
殿內黑壓壓跪了一片,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朱厚照看著底下跪了一片的官員,嘴角撇了撇,顯得有些不耐煩。
他擺了擺手:「行了行了,都起來。孤又沒說現在就准他致仕,看把你們急的。」
劉健謝遷等人聽後緩緩起身,心中暗自鬆了口氣。
廢話,他們當然著急啊!
韓文是什麼人物?當朝戶部尚書,實打實攥著整個大明國庫錢袋子的人。
天下漕糧、兩淮鹽課、各地賦稅徵收、九邊軍餉調撥、內外宮廷開銷,所有進出內庫、太倉的銀米錢糧,全部要經戶部過手核定。
六部之中,戶部權柄特殊,手握舉國財權,文官集團經營多年,早把這裡當成了制衡皇權最關鍵的陣地。
這些年內閣、科道、地方士林,層層盤根錯節的利益鏈條,全都依附戶部運轉。
孟淮不過是戶部推在明面上的一環,背後牽扯京中無數官員的灰色收益,韓文身為尚書,便是整個文官財利網絡的遮雨棚。
如今孟淮貪腐大案爆發,太子當眾逼迫韓文乞骸骨,一旦韓文真的致仕還鄉,等於文官集團安插在財權核心的支柱轟然倒塌。
到那時,儲君手握監國之權,再加上二皇子朱厚煒在一旁籌謀劃策,完全能借著補授戶部尚書的機會,順勢扶持自己信得過的心腹接手戶部。
那以後,局面可就徹底不一樣了。
從前戶部凡事多向內閣請示,錢糧核銷、稅賦調整、鹽法漕運改制,內閣都能從中制衡掣肘,但凡有損士紳、文官利益的政令,閣臣總能借著核算錢糧、國庫空虛的說辭駁回拖延。
可若是戶部尚書換成太子一系的人,國庫帳本、漕鹽渠道、各地稅糧的調度權便盡數落入皇權掌控。
往後朝廷再要清查士紳隱田、裁汰鹽商特權、削減官員灰色規費、嚴查漕運層層盤剝,內閣再也沒法拿「錢糧不足」做擋箭牌。
以往文官集團靠著把持財權和皇帝討價還價的手段,瞬間全部失效。
除此之外,九邊邊餉發放、京營糧草供給,全部由戶部調配。
從前閣臣時常以糧餉短缺為由,勸說陛下縮減廠衛經費、放緩軍備整飭。
將來太子心腹主事戶部,只要邊關稍有動靜,便能足額撥付糧餉,不必受文官挾制,牟斌統領的錦衣衛、京營邊軍都能拿到充足錢糧,武力權柄同步壯大。
一眾閣老、六部尚書心裡透亮,韓文倒台看似只是換一位戶部堂官,實則是文官集團丟失財權根基。
失去錢糧制衡這張底牌,往後不管是朝堂議事、新法推行、貪腐清查,他們再無足夠籌碼與儲君、皇權周旋。
也正因看透了這一層利害,所以劉健、謝遷才會第一時間帶頭出班求情,十幾名文武官員緊隨其後跪地勸諫,哪裡是單純憐惜韓文勞苦功高,分明是怕自家賴以牟利、制衡皇權的財權陣地,就此拱手讓人!
這些門道,朱厚煒當然清楚。
可惜現在不是奪取國庫的時候,文臣集團肯定會拼死反撲。
他的目的,也不在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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