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太子監國?這是人幹的事兒嗎?
五更鼓剛敲過第三通,意味著朝會開始了。
六部九卿、科道言官按品級排著朝班,魚貫而入至奉天門。
一路上人人神色凝重,也有低聲交談,不過都壓著嗓子,話題繞不開這場戶部貪墨案。
劉健走在最前,步履沉穩。
剛剛他已經定下了基調,先順著陛下的心意奏請徹查,再順勢提請由三法司會同內閣會審,定下「只辦首惡、不究枝蔓」的調子,把查案的分寸握在文官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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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健自認算準了弘治皇帝的脾氣秉性,也想好了周全的轉圜之策,雖然會有波折,總不至於脫了掌控。
謝遷走在身側,低聲道:「元輔,一會兒陛下發問,我先出班奏請會審章程,您再從旁補全。」
李公謀,劉公斷,謝公尤侃侃。
一個擅謀,一個擅斷,一個擅吹牛逼。
謝遷的嘴上功夫還是十分了得的,所以他率先出面拉扯一番,最後再由劉健一錘定音,至於李東陽一向打輔助,圓滑得很。
劉健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階下肅立的錦衣衛校尉,臉上寫滿了凝重。
「聖意雖決,法度猶在。」
「只要按章程來,就亂不了!記住,分寸不能失。」
身後群臣紛紛附和,都覺得劉健這番安排穩妥。
誰都知道弘治皇帝寬厚仁慈,而且最是講理,只要擺出公心,拿出章程,陛下終究會斟酌內閣的意見。
大明皇帝平日裡每日早朝(早朝又稱常朝)全都設在奉天門,也就是俗稱——御門聽政。
弘治一朝孝宗朱祐樘勤政,幾乎日日駕臨奉天門早朝,坐在奉天門門樓御座,各部官員依次出班奏報公務。
往常這個時辰,御座之上早已端坐帝王身影,丹陛之下鴻臚寺官唱禮,百官按班跪拜。
可今日,御座上空空如也,明黃色的御簾垂著,紋絲不動,連往常侍立在御座旁的司禮監太監都不見蹤影。
百官剛按班站定,還沒來得及疑惑,目光便齊刷刷落在了陛階之下、御道正中央的位置——那裡竟擺著一張方凳,上面坐著的,不是太子朱厚照是誰?
而他身後左側,還立著個年輕人,正是二皇子朱厚煒。
殿內瞬間死一般的寂靜。
這……這是什麼情況?
群臣全都傻眼了,原本整理朝服的動作停了,準備出班的腳步收了,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百官面面相覷,眼裡全是錯愕。
太子不站在御座側旁侍立,反倒搬了凳子坐在陛階之下?
還有……皇帝陛下呢?
劉健瞳孔微縮,腳步猛地一頓。
他在朝數十年,也是正兒八經的三朝元老,可從未見過這般荒唐的朝會場面。
太子監國也該是在文華殿議事,怎會直接坐到奉天門的陛階之下?
更何況二皇子朱厚煒,只是一個皇子,連藩王都還不是,按制不該參與朝會啊,怎會站在太子身後?
僅僅只是看到這兩兄弟的一瞬間,劉健心中就生出了強烈的不安,剛剛商議的所有章程,在這無法無天的兩兄弟面前,瞬間像紙糊的一般脆弱。
畢竟,誰都知道這對兄弟的德性,一個性情跳脫,一個蠻橫霸道,簡直就是一對活寶!
那皇帝陛下呢?
李東陽眉頭緊鎖,撫著鬍鬚的手指微微收緊。
謝遷更是臉色一變,差點脫口問出聲,好在生生忍住了,只轉頭看向劉健,眼裡滿是驚疑。
就在滿朝文武僵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時候,司禮監掌印太監蕭敬捧著一道聖旨,從殿後緩步走了出來。
他在宮裡待了數十年,素來沉穩持重,此刻臉上也看不見什麼表情,走到御座前的台階旁站定,尖細的聲音響徹整個奉天門殿宇。
「百官接旨。」
群臣這才回過神,紛紛撩袍跪倒,山呼萬歲。
「朕偶感風寒,龍體欠安,今日暫免朝會。」
「朝政諸事,著太子監國理政,二皇子隨旁觀政。」
「一應事務,先稟太子裁斷,再行奏聞!欽此。」
話音落下,殿內一片死寂,連叩首的動作都慢了半拍。
劉健伏在地上,後背瞬間泛起一層涼意。
龍體欠安?上次陛下不是自己都說好了嗎?
就算真的染了風寒,也該是內閣輔臣協理太子理政,怎會突然讓太子監國,還讓二皇子觀政?
讓人心沉的就是——太子監國。
誰不知道東宮這位太子爺的性子?
年紀不大,心眼更小,還性子跳脫,行事輕浮。
這位太子爺自小聰慧過人,卻最是厭煩禮法拘束,不愛進學修德,偏愛騎射弓馬,對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文官縉紳,素來沒什麼好臉色。
左春坊大學士楊廷和不知道被這位太子爺罵了多少遍。
平日裡東宮講官進講,太子常常想方設法逃課捉弄,滿朝文臣早就暗地裡憂心,覺得太子太過跳脫,不似陛下這般仁厚守禮。
眼瞅著貪腐案鬧得沸沸揚揚,牽扯到無數文官利益,正是需要穩住局面的時候,陛下卻突然「病了」,把權柄交到了太子手裡,還帶上了個虎背熊腰蠻橫霸道的二皇子。
這哪裡是讓太子歷練?這分明是放這兄弟倆出來,借著查案的由頭,收拾他們文官集團!
不少官員伏在地上,冷汗都浸透了後背。
尼瑪,他們本以為最難應付的是弘治皇帝,只要按規矩來,總能周旋。
可太子殿下還有這二皇子根本不按規矩出牌啊!
「都起來吧。」
不等群臣消化完這道旨意,太子朱厚照開口了。
他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清亮,語氣卻漫不經心,絲毫沒有儲君監國該有的莊重。
「嘖嘖,孤這也是頭一回坐在這裡監國啊,就別搞那些繁文縟節了,耽誤正事兒。」
群臣起身,個個神色複雜地抬頭,看向那個坐在小板凳上的太子。
沒人敢說話,都等著太子接下來的動作。
朱厚照抬眼掃過百官,目光徑直落在了戶部尚書韓文的身上。
他嘴角一勾,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嘲諷,開口就直接噴。
「要說眼下最大的正事,自然就是戶部侍郎孟淮、王文明勾結貪腐的案子。」
他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直直盯著韓文。
「韓文啊韓文,你當著戶部尚書,執掌天下錢糧。」
「手底下兩個侍郎聯手貪了這麼多年,數額大得能把人嚇死,你卻跟父皇說你一無所知?還好意思說是天災所致?」
「孤倒想問問,你這尚書是怎麼當的?是真的老糊塗了眼瞎耳聾,還是……你早就跟他們同流合污,揣著明白裝糊塗啊?」
「轟——」
此話一出,整個奉天殿瞬間炸開了鍋。
科道言官們倒抽冷氣,各部尚書紛紛變色,連站在前列的閣臣們都變了臉色。
臥槽尼瑪,你直接就開噴啊?
這可是朝會,中樞決策之地,你踏馬還是太子,就算是你要問罪,那也該有個章法啊!
哪有太子監國第一天,上來就當眾指著六部尚書的鼻子,質問人家是不是參與貪腐、同流合污的?
你這哪裡是朝堂議事,分明是故意羞辱人啊!
這踏馬是人幹的事兒嗎?
韓文更是氣得渾身發抖,一張老臉漲得通紅,連鬍鬚都跟著顫。
他是弘治二年的進士,在戶部任職十餘年,素來以清廉剛直著稱,滿朝文武誰不稱道?如今竟被一個十幾歲的太子當眾扣上「同流合污」的帽子,如何能忍?
韓文當即跨出朝班,撩袍跪倒,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太子殿下!老臣有話要說!」
「哦?你還有臉狡辯?那你辯吧,孤倒要看看你個辯個什麼東西出來!」朱厚照挑了挑眉,一副「你儘管說,我聽著」的憊懶模樣。
「老臣執掌戶部,總理天下財賦,部務繁劇,鹽課向來由侍郎孟淮分管。」
「孟淮包藏禍心,暗中勾結鹽商,虛開鹽引、侵吞課銀,行事隱秘,老臣一時失察,難辭其咎!」
韓文抬起頭,滿臉憤然,字字擲地有聲。
「但老臣敢以項上人頭擔保,入仕三十餘年,從未貪墨一兩一錢,更不曾與孟淮等同流合污!」
「殿下此言,是辱老臣清名,也是辱朝廷法度!」
「清名?」朱厚照嗤笑一聲,剛要開口繼續噴,身後一直沉默的朱厚煒忽然輕笑了一聲。
這笑聲很輕,卻刺耳得很,瞬間又讓殿內安靜了幾分。
嘶……這二皇子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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