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首輔定策！法度不能亂！

  劉健抬手輕輕一壓，屋內再次安靜下來。

  作為首輔，越是這種時候，他越要穩住陣腳。

  劉健目光掃過眾人，神色凝重卻不慌亂，沉聲吩咐道：

  「事已至此，爭是爭不得的。」

  「龍紋繡春刀在此，便是陛下心意已決，證據確鑿。」

  「我等此刻去請旨放人、問責錦衣衛，只會觸怒陛下，反倒坐實了我等包庇同黨、維護私利之名。」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眾人都不是傻子，都是宦海沉浮幾十年的老狐狸，哪還敢在這個時候去觸皇帝的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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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文，你即刻回戶部，從各司遴選老成持重、身家清白的郎中、主事，暫行署理各司事務。」

  「漕糧起運、鹽課核銷、邊餉撥付，都是一等一的急務，絕不能真的停擺！朝廷法度不能廢，該辦的差，半分都不能耽誤。」

  韓文連忙起身拱手：「下官明白，回頭下官便上疏請罪，識人不明，有負陛下重託。」

  戶部爆出了這等驚天醜聞，他這個戶部尚書肯定是做不了的，就看皇帝陛下能不能像之前那般寬仁，給他一個體面的退場，反正政治仕途算是結束了，最好的去處就是去南京養老。

  劉健擺了擺手，繼續道：「都察院這邊，戴都憲你回去立刻調集都察院御史，分兩路查：一路查孟淮等人歷任地方、在京任職期間的所有政績、帳目，凡是牽扯貪腐的線索，全都整理成冊，主動呈給陛下；另一路巡查各司百官，嚴禁私下串聯、妄議案情，誰敢煽風點火、擾亂人心，立刻參劾！」

  「陛下要查，我們就陪著查，非但不能攔，還要幫著查，才能顯出我等公心。」

  戴珊微微頷首，明白劉健的良苦用心。

  謝遷眉峰一挑，似乎是想開口爭辯「涉案者牽連甚廣，徹查恐動搖朝局」，可看著劉健凝重的神色，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閣內靜了片刻，眾人都不敢吭聲。

  見狀，劉健嘆了口氣。

  這也是沒法子了。

  劉健輔佐弘治皇帝一十八載，從東宮講官一路入閣拜相，朝夕伴駕多年，哪裡不明白這位皇帝的脾氣秉性。

  當今聖上看似溫厚寬和，待臣下常存包容之量，平日裡小過常從輕發落，可骨子裡自有一股剛決之氣，尤其是遇上貪墨害民、蛀空國本的事，向來眼裡揉不得半分沙子。

  這一次，事情鬧得太大，根本壓不住了。

  如若他們這些人此刻還想著攔阻勸諫，或是暗裡回護周旋，非但半分用處都沒有，反倒會引陛下疑心。

  疑心他們結黨營私，疑心他們包庇涉案官員，疑心他們這班老臣欺瞞君上！

  到那時，不僅保不住涉案之人，連內閣多年的聖眷與朝堂的安穩都要一併賠進去。

  反倒不如敞開來，主動請旨協查，將三法司的勘合、各衙門的冊籍盡數放開，該調的人、該核的帳，半分不藏半分不壓，事事都擺到明面上。

  一來順了陛下的心意，彰顯內閣公忠體國的本心；二來也能借著協辦的名分，把住查案的分寸，免得有人藉機株連攀咬，鬧得百官惶惶，動搖了國朝的根基！

  劉健說著輕嘆一聲：「我等身為輔臣，不能只想著擋著陛下做事。順其勢而導之，才是長久之道。」

  「這案子，躲是躲不過的，唯有主動迎上去，才是保全朝局的法子。」

  這就是劉健的高明之處，他到底是歷仕天順、成化、弘治的三朝老臣，弘治元年就正式參預機務，經歷了太多，也看得太多，所以直接敲定了眼下的解決法子。

  一旁沉默許久的李東陽緩緩頷首，撫著鬍鬚接道：「元輔慮事周詳。主動請旨會審，既能安陛下之心，也能約束科道言官，免得他們風聞奏事、擴大事端！於公於私，都是上策。」

  戴珊頷首：「明白。都察院定當秉公辦事，絕不徇私！」

  隨後劉健目光又看向其他人。

  「閔珪，你讓刑部、大理寺提前做好準備。等錦衣衛審出結果，人證物證確鑿之後，立刻接手案子，按三法司流程公開審理、依律定罪。」

  「案子可以查，但不能全握在錦衣衛手裡，祖宗成法不能亂，朝廷體面不能丟。」

  閔珪點頭應下：「元輔放心，刑部已經做好了準備。」

  「馬先生、劉先生，吏部與兵部務必穩住！吏部管好官員銓選，不得隨意調動與本案相關的官員；兵部約束九邊將領，不許妄自上奏議論朝政。」

  「眼下邊鎮要緊，不能讓案子影響了邊防。」

  馬文升與劉大夏齊齊應聲。

  哪怕他們二人之間恩怨不小，可現在此案關乎整個文臣集團，所以二人也只能放下仇怨，聽從內閣首輔劉健的安排。

  「張升、曾鑒，禮部、工部各司先行自查！凡是與孟淮、王文明等有過公私往來的，主動登記說明，只要沒有貪贓枉法，一概既往不咎；若是藏著掖著，日後被錦衣衛查出來，誰也保不住。」

  「下官明白！」二人也連忙應諾。

  安排妥當，劉健才看向李東陽與謝遷，緩緩道：「等下上朝，陛下必然會提及此案。」

  「我三人率部院大臣先行請罪，就說臣等督察不力，致使戶部藏污納垢，有負聖恩！」

  「而後再請陛下明發諭旨，將此案交由三法司會審，昭告朝野，只懲首惡，不事株連，以安百官之心。」

  李東陽微微頷首，補充道：「還要提一句邊餉與漕運。」

  「如今宣大、延綏各鎮糧餉吃緊，南直隸秋糧即將起運，若因查案導致漕運阻滯、邊餉不濟，反而因小失大。」

  「陛下素來以國事為重，必然聽得進去。」

  謝遷也嘆了口氣，神色已經恢復了鎮定，只是眼底還留著驚悸：「也只能如此了！」

  最後，劉健看向眾人，定下了基調。

  「孟淮王文明等人貪贓枉法，死不足惜！但朝廷的法度不能亂，人心不能散。」

  「陛下要整肅吏治，我等身為輔臣，自當鼎力相助，只是這案子，絕不能失控。」

  眾人紛紛點頭，各自心中都有了計較。

  元輔口中的「不能失控」，字字如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在座六部堂官與都察院都御史，誰都品得出這話里藏著的憂慮。

  所謂失控，便是株連無度。

  孟淮、王文明盤踞戶部漕鹽要務六年，借著提攜後進、詩文相交的由頭，拉攏了周顯、劉謨一眾戶部屬官，又靠著通商牟利，與南北兩淮鹽商、漕運閘官、地方州縣官吏勾連緊密。

  若是錦衣衛借著龍紋繡春刀的權柄順著贓銀往來無限深挖，不問親疏、不分輕重，但凡與這些人有過半分銀錢往來、宴席之交，一概鎖拿詔獄問話。

  到時候六部郎官、地方布政、府縣官員人人自危，每日無心處理公務，漕糧轉運、鹽場經營、河工修繕、邊餉核算這些軍國要務盡數擱置！

  眼下政務繁雜，九邊各鎮催餉文書堆積如山，一旦百官人心潰散，民生邊務都要受重創，這便是朝政秩序的失控。

  絕不能允許此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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