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義憤填膺?皇帝陛下想做什麼?
「陛下……竟然早就知道了?」
謝遷喃喃開口,語氣里再沒了半點凌厲,只剩震驚後的惶恐不安。
這竟然是陛下的意思!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9.com
可他們這些輔臣連半點風聲都沒聽到!
「查了多久?為何內閣一點風聲都沒收到?」
李東陽終於抬眼,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陛下要查一件事,未必需要經過內閣。」
「漕糧年年漂沒,去年南直隸漕運失額三成,累計虧空糧米兩百餘萬石;兩淮鹽課年年欠解,去年實征不足額定六成,虧空帑銀近兩百萬兩……」
「韓公,陛下前後三次召你入暖閣問對,次次問及漕鹽虧空,你當時說皆是天災所致、運道淤塞,還記得嗎?」
戶部尚書韓文臉上血色盡退,張了張嘴,半晌才艱澀道:「下官……當時確實是這麼以為的。」
按禮制,內閣雖無正式品級,閣老皆帶三孤、太子三師(少師、少傅、少保,一品虛銜),六部尚書只是正二品。
一品銜高於二品實官,尚書品級低於閣老加銜,謁見必須自稱下官。
「孟淮主持漕鹽核銷,次次帳目清晰,滴水不漏,下官……實在看不出破綻。」
說到這兒的時候,韓文那是又羞又愧又怕。
羞的是自己身為戶部尚書,一手提拔起來的得力幹將,竟是個藏得極深的巨貪;愧的是自己屢次在皇帝面前擔保孟淮清正,如今想來,無異於自打耳光!
口口聲聲跟皇帝陛下保證,這些都是天災所致,可現在錦衣衛卻查出來是貪腐所為!
而且貪腐的,恰恰是就是這戶部侍郎,還踏馬是兩個!
一想到這兒,韓文肺都快氣炸了。
你們要貪就不能早點貪?非要在老子戶部搞貪腐嗎?
韓文那是越想越氣,恨不得親手砍死這兩個蠢貨。
這下子,他更怕的是皇帝連自己這個戶部尚書都不信了,才會繞過部院,直接讓錦衣衛動手。
一念至此,韓文就有些慌了,強忍著沒有表露出來。
「何止是韓公沒看出來。」戴珊苦笑一聲,「都察院監察百官,每年京察、大計,孟淮的考評都是上上。」
「他在章丘知縣任上清丈田畝,在山西參政任上平定糧荒,哪一件不是實打實的政績?滿朝文武,誰不說他是難得的清流幹吏?」
「誰能想到,他背地裡與黨羽勾結,把漕糧鹽課的銀子往自己懷裡摟?」
馬文升睜開眼,沉聲道:「貪腐之臣,藏得越深,危害越大!」
「孟淮以清名做偽裝,盤踞戶部六年,把漕鹽兩道經營得鐵桶一般,難怪帳目上查不出破綻。陛下暗中讓錦衣衛徹查,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沉重,「陛下繞過內閣、繞過部院,直接賜龍紋繡春刀給牟斌,命錦衣衛突然發難,這是徹底不信我等啊。」
馬文升是四朝老臣了,景泰二年的進士,今年都八十歲了,宦海沉浮這麼多年,他一眼就看出了問題的關鍵。
孟淮也好,王文明也罷,既然貪腐了還被錦衣衛給查到了,那就自己去死吧,沒什麼好說的。
這樁禍事最大的麻煩在於,皇帝陛下不信任群臣了,直接命錦衣衛突然發難,繞開了內閣繞開了部院,這才是最大的問題!
他這番話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弘治朝這十八年,素來以君臣相得著稱。
弘治皇帝敬重大臣,凡事多與內閣商議,基本上沒有獨斷專行之舉。
可如今這一手,無異於在整個文官集團心上重重敲了一錘!
皇帝不是不能獨斷,只是以前不想。
他真要動起手來,一柄龍紋繡春刀,就能跳過所有文官體系,直接鎖拿三品大員!
劉大夏緩緩道:「龍紋繡春刀一出,就不是查一個王文明、一個孟淮那麼簡單了。」
他雖然與馬文升是政敵,但也不得不承認這老傢伙眼光毒辣,一眼看出了問題的關鍵。
「陛下這是要借著這個案子,整肅漕鹽積弊!這些年漕運、鹽課里的水有多深,諸位心裡都有數!多少官員靠著這裡面的油水度日,多少士紳大族在裡面分潤好處……」
「陛下隱忍了這麼多年,如今終於要動真格了。」
話音落下,眾人更是變了臉色。
漕運鹽課,從來都是國朝錢糧的命脈——南北漕糧歲入四百萬石,養著京師百萬軍民與九邊戍卒;單是兩淮一地的鹽課稅銀,便幾占國庫歲入三成。
也正因為流水般的銀錢糧米川流而過,這兩處早成了大明官場上最肥的膏腴之地,亦是貪腐最盤根錯節、積重難返的爛泥潭。
數千里漕河,每一座閘口、每一座糧倉、每一處州縣,都有各自的「常例」。
過閘要交「閘銀」,起運要收「腳費」,入倉要給「倉耗」,層層扒皮下來,真正能運到京師的糧米,十成里能有七成,便算當年漕官「操守清廉」。
而坐鎮淮安的漕運總督,更是朝中人人眼紅的位置,每季都要往京師的戶部、司禮監送去「冰敬」、「炭敬」,上至閣老太監,下至主事書吏,皆有分潤,早已結成了一張扯不開的利益網。
比起漕運的細水長流,鹽課的貪腐則更為明目張胆,也更為暴利。
大明行鹽引之制,商人納糧換引、憑引支鹽,本是軍國兩便的法度,後經葉琪變法納銀代糧,如今卻成了官員斂財的工具。
一張鹽引從批出到支鹽,要過批驗所、掣鹽所、鹽課司三道關口,每一道都要剝一層皮:給鹽運使的「引規」,給批驗官的「掣費」,連衙役書辦都要打發「茶水錢」。
鹽商算過帳,等真正能從鹽場支到鹽,成本早已比官價翻了一倍,到頭來只能加價轉嫁給百姓,或是夾帶私鹽補虧空。
這兩處弊政之所以屢禁不止,從來不是查不出,而是查不動。
如今天下災荒頻發,邊軍年年催餉,國庫日漸見空,皇帝陛下明顯將目光投向了漕運鹽課這兩大命脈。
只是這泥潭深不見底,真要鐵面下狠手去查,不知要掀翻多少頂烏紗帽,濺起多少血雨腥風!
「怕就怕牽連太廣,一發不可收拾啊。」閔珪面露憂色,「戶部這七個人,在地方、在京城經營多年,門生故吏、姻親同黨遍布朝野。」
「要是順著贓銀一路查下去,六部、地方布政司,不知還要牽扯多少人!真要是興起大獄,人心惶惶,朝政反而要亂。」
曾鑒也跟著點頭:「工部管著漕河工程、鹽場修造,底下不少郎官都跟通裕商號打過交道,採買物料、核銷工銀,難免有往來。」
「要是錦衣衛揪住不放,工部也得亂成一鍋粥。」
眾人七嘴八舌,語氣卻早已沒了方才的激憤,只剩沉甸甸的憂慮。
方才他們還在痛罵錦衣衛擅權,如今知道這是皇帝陛下的意思,反倒人人自危起來。
弘治皇帝既然能不動聲色地布下這麼大一個局,拿下素有清名的孟淮,那其他人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皇帝是不是也一清二楚?
嘶……細思極恐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