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思想重錘!猛錘弘治!
過了許久,弘治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緩緩坐回椅中,後背重重靠在椅背上,帶著深深的茫然與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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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說……朕還能怎麼辦?」
「朝廷離不開文人士大夫,州縣治理、賦稅錢糧、刑獄訴訟,哪一樣不要他們去做?只要科舉取士的規矩不變,士紳縉紳就永遠存在!」
他抬起眼,看著朱厚煒,眼底滿是疲憊。
「朕除了與他們共治天下,除了寬仁相待,還能怎麼辦?真把百官都得罪光了,這天下誰來管?」
這是弘治藏在心裡多年的實話。
他不是不想治貪,而是……投鼠忌器!
滿朝文武盤根錯節,師生、同鄉、同年織成一張大網,牽一髮而動全身,真的嚴查嚴辦,只怕整個朝堂都要癱瘓。
所以他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靠著平衡與恩義維持著朝堂的安穩,至少表面上,還是海晏河清的中興局面。
畢竟,皇帝要靠文人士大夫替他牧民!
難不成,靠武夫丘八嗎?五代十國給出了最好的答案。
可朱厚煒接下來的話,卻直接撕碎了弘治皇帝這最後一點自欺欺人。
「辦法很簡單,四個字——嚴刑峻法!」
朱厚煒語氣堅定,字字清晰,「老爹別忘了,太祖高皇帝當年是怎麼治貪的!」
「剝皮實草,族株連坐,官員貪墨六十兩白銀便論死,那時候的官兒,誰敢貪?哪怕俸祿微薄,也沒人敢拿腦袋去換銀子。」
「天下吏治清明,府庫充實,百姓雖苦,卻苦在徭役徵發,而非官吏盤剝。」
「後來建文新政,盡廢太祖嚴刑,對士大夫百般優待,大開恩科,放寬律法,貪腐之風立刻死灰復燃,短短四年,官場就烏煙瘴氣!」
「再到永樂朝,太宗皇帝恢復嚴刑峻法,重設東廠,重用錦衣衛,廠衛督察百官,無所不糾,貪腐之風才又被壓了下去!」
「那時朝堂雖有非議,可吏治不壞,國庫不空,五征漠北、六下西洋、修永樂大典,哪一樣不用花錢?偏偏就能撐得住。」
「可自正統以來呢?土木堡一役,武勛集團死傷殆盡,文官集團徹底坐大,內閣掌權,三法司盡在其手。」
「之後歷朝帝王為了朝局安穩,步步退讓,壓制廠衛,裁撤緹騎……到了老爹您這一朝,更是把錦衣衛壓得抬不起頭,東廠也形同虛設,幾乎成了擺設。」
話聽到這兒,弘治忍不住了。
「壓制廠衛?這難道還有錯嗎?」
朱祐樘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困惑。
他望著朱厚煒,聲音不高,但不肯退讓——與其說是在反駁兒子,倒更像是在叩問自己堅持了十八年的治國之道。
朱祐樘是在成化朝的陰影里長大的。
幼年匿居冷宮,聽著宮女太監們壓低聲音談論西廠的凶名,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汪直提督西廠那些年,緹騎四出,羅織罪名,構陷朝臣,從京城到地方,但凡沾上西廠的邊,便是家破人亡的下場。
三品大員不經奏請便可直接下獄,抄家滅族只在廠衛一念之間!
那時的京城,夜裡家家閉戶,路上遇見穿飛魚服的人,百姓都要繞道走;連朝中大臣上朝之前,都要先與妻兒訣別,生怕一入紫禁城,便再也回不來。
他見過被構陷罷官的老臣,拖著病體流落街頭;見過忠良之後,沒入教坊司為奴為婢。
那些慘狀刻在弘治心裡,讓朱祐樘早早便認定:廠衛是亂世之器,是奸佞爪牙,絕非治世之福!
所以他登基那日,第一道順應朝野呼聲的政令,便是裁撤西廠,革除成化朝留下的傳奉官,嚴令東廠、錦衣衛不得擅自緝拿朝臣,凡涉命官之案,必須移交三法司會審,依律定罪。
那時滿朝文武山呼萬歲,說他是撥亂反正的明君。
王恕、馬文升等被前朝打壓的賢臣紛紛還朝,朝堂之上言路大開,人人敢言,才有了如今這「弘治中興」的局面。
再加上弘治自幼熟讀儒家經典,一直信奉「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
在弘治看來,君王治天下,靠的是仁心、是教化、是選賢任能,而非靠特務刺探、靠嚴刑酷法威懾臣民。
君臣之間,當以禮相待、以信義相交,若是滿朝文武整日活在被監視、被構陷的恐懼里,人人自危,誰還肯實心任事?
更何況,前朝殷鑑不遠。
王振依託司禮監與錦衣衛,釀成土木堡之變,差點斷送了大明江山;汪直借西廠之手排除異己,擅權亂政,攪得朝野不寧。
廠衛這把刀,太容易被宦官掌控,太容易淪為黨爭的工具!
所以朱祐樘壓制廠衛,不止是為了寬待朝臣,更是為了防範宦官專權,杜絕前朝的禍亂根源。
十八年來,弘治一直以此為傲。
他覺得自己做了一個仁君該做的一切,修正了先祖留下的苛政,給了天下一個安穩清明的朝堂。
可兒子剛剛的話,卻像一把刀,硬生生劈開了他篤信了半輩子的道理。
他看著眼前鋒芒畢露的次子,喉結動了動。
「朕親眼見過廠衛亂政的樣子,也親耳聽過百姓對緹騎的畏懼。」
「朕抑廠衛、重文臣,是不想再出第二個王振、第二個汪直,不想讓百官終日惶惶、百姓不得安寧!」
「朕想做的,是一個能讓君臣相得、萬民安樂的太平天子。」
朱厚煒靜靜看著朱祐樘,沒有立刻反駁。
他知道,十八年的信念不是幾句話就能徹底推翻的。
皇帝老爹的初心沒有錯,只是太過理想,也太過低估了人心的貪婪。
尤其是士紳縉紳,你可以做位寬厚仁君,但這些士紳縉紳貪婪成性,他們可不會做道德君子,跟你君臣相宜!
沉默良久,朱厚煒才緩緩開口,語氣緩和了幾分。
「老爹的初心,兒子懂。」
「您怕廠衛亂政,怕宦官專權,怕君臣離心。」
「可老爹有沒有想過,刀本身沒有對錯,關鍵在握刀的人。」
「廠衛落在汪直、王振手裡,是禍國殃民的兇器;可落在皇權手裡,落在一心想整肅吏治的人手裡,就是懲貪除惡的快刀!」
朱厚煒上前一步,看著朱祐樘,問出了最誅心的一句話。
「老爹,您總說壓制廠衛是為了朝堂安穩,可您有沒有想過——沒了廠衛,就等於懸在百官頭上的那把刀,徹底被砸爛了。」
「沒了這把刀,文臣縉紳就徹底沒了忌憚!想貪就貪,想拿就拿,反正三法司是他們自己人,御史言官是他們門生故吏,查來查去,也不過是找幾個小吏頂罪,官官相護,永無寧日!」
朱厚煒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飛到了朱厚照臉上。
後者抹了一把臉上的口水,選擇老老實實地聽著。
吾弟有大帝之姿啊!當為堯舜!
「爹!您眼裡的朝堂安穩、天下太平,不過是一層一戳就破的窗戶紙!外頭看著光鮮體面,裡頭早就被蛀空了。」
朱厚煒神情激動地看向弘治,滿臉懇切之色。
「再這麼溫水煮青蛙耗下去,等哪天百姓活不下去揭竿而起,邊軍欠餉譁變潰逃,國庫徹底空得連賑災錢都拿不出來……到了那時候,這大明江山,才是真的要崩了啊。」
最後一句話落下,殿內徹底陷入死寂。
朱祐樘僵坐在椅上,雙目失神,耳邊嗡嗡作響。
兒子的話像一把重錘,一錘一錘砸在他心上,把他十八年的治國信念,砸得裂痕遍布!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在守成,是在中興,是在給百姓一個太平盛世……
原來從頭到尾,他都只是在粉飾太平,在飲鴆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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