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寬厚?弘治與建文!
想起來也很可笑。
王文明不過是戶部一個侍郎,就能從絲綢生意里刨走數萬兩!
那這滿朝文武,天下州縣,又有多少個王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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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祐樘臉色慘白,嘴唇微微哆嗦,心底翻起驚濤駭浪。
他一直以為,問題出在自己身上,是自己不夠仁厚,出在個別官員貪腐,出在地方治理不力。
弘治皇帝從來不敢想,自己奉為治國根基的整個士紳階層,才是掏空這個國家的根源。
他勵精圖治十八年,處處讓著文官,處處講著仁政,處處想著「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到頭來,竟是養肥了一群蛀蟲,苦了天下百姓,也空了大明朝的國庫。
難怪賦稅越減越少,難怪災荒越賑越亂,難怪邊軍年年欠餉,難怪百姓流離失所……
原來從根上,就錯了。
朱祐樘緩緩閉上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著。
再睜開眼時,眼底的迷茫散去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到極致的寒意。
他看向朱厚煒,沉聲道:「所以,你要錦衣衛,要龍紋繡春刀,就是為了對付他們?」
「是,也不是。」朱厚煒沒有絲毫避諱,坦然點頭,「刮骨療毒,總得有把快刀!」
「文官集團盤根錯節,三法司與其同氣連枝,靠他們自己查自己,永遠查不出真相!」
「只有錦衣衛,只有皇權特許的緹騎,才能撕破這張網,把藏在底下的蛀蟲一個個揪出來!」
聽到這話,弘治皇帝怔愣了良久。
他有些看不懂這個兒子了,或者說不敢相信這是自家老二。
以前這孩子雖然有些折騰人,但跟跳脫輕浮的太子朱厚照比起來,還算顯得老實本分。
可現在這孩子的表現,卻讓弘治皇帝都有些心驚了。
這些東西是誰教給他的?
他又是從哪裡知道這些事情的?
東宮那些講師嗎?左春坊大學士楊廷和?
怎麼可能!
弘治眯著眼睛,靜靜看向朱厚煒。
這孩子……胸有溝壑,殺心很重啊!
朱厚煒見有效果,繼續進言。
「兒子知道老爹怕朝堂動盪,怕人人自危!」
「可長痛不如短痛,現在不動手,等蛀蟲把江山的根基都啃空了,大明才是真的要……亡了。」
這話更顯得大逆不道。
朱厚照都有些驚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朱厚煒。
尼瑪,這老二是真的猛啊!
連「大明要亡了」都敢說出口!
可朱祐樘卻沒有動怒,始終面無表情。
看著陷入沉思的弘治皇帝,朱厚煒語氣溫和了不少。
「兒子要這錦衣衛之權,從來不止是查一個王文明,不止是辦一樁貪墨案。」
「反正話也說到這兒,那今日我想問問老爹——您這十八年勵精圖治,宵衣旰食,到頭來,真的有用嗎?」
這話太過冒犯,朱祐樘眉頭猛地一擰,依舊沒有發作。
只見朱厚煒繼續道:「老爹總說要行仁政,要寬待臣下,要與士大夫共治天下。」
「可您這份仁厚,全落在了士紳縉紳頭上,真正落到平頭百姓頭上的,又有幾分?兒臣說句犯上的話,您這般行事,與當年的建文君,又有何異?」
嘶……建文!
這個逆子可是真敢說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
叔叔忍了嬸嬸也不能忍!
「放肆!」朱祐樘猛地一拍桌案,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指著朱厚煒,手指都在發抖。
他終於忍不住了。
因為朱厚煒罵得實在是太難聽了!
「建文昏聵失國,你也敢拿來比朕?你眼裡還有沒有君父,有沒有祖宗!」
將大明帝王比作失國的建文帝,在現在的老朱家幾乎是最尖酸刻薄的指責!
畢竟當年建文就是因為昏聵才丟了江山,被燕藩一脈趕下了龍椅,燕藩也成了現在的皇室。
可弘治自問哪怕不是什麼聖君明主,也不至於淪落到跟建文一個檔次吧?昏庸得都快沒邊兒了!
這逆子,說的話也太氣人了些!
張皇后嚇得臉色發白,連忙起身扯住朱厚煒的衣袖,急聲催促:「煒兒,快住口!給你父皇賠罪!這種渾話也是能亂說的!」
朱厚照也驚了,偷偷給老二豎起了大拇指,然後連忙跟著打圓場:「爹,老二他就是心直口快,沒別的意思,您別跟他置氣……」
可朱厚煒卻紋絲不動,既不賠罪,也不退讓,只是迎著朱祐樘的怒火,語氣平靜。
「兒子不是亂比,是實話實說。」
「建文當年也是寬刑省獄,輕徭薄賦,重用文臣,滿口仁政,結果呢?江南士紳個個彈冠相慶,百姓賦稅沒減多少,反倒養肥了一地豪強,朝廷府庫空虛,連靖難之役的軍餉都湊不齊。」
「老爹您自己想想,如今的局面,與當年可有幾分相似?」
朱祐樘胸膛劇烈起伏,死死盯著他,怒火在眼底翻湧。
逆子你踏馬還敢說……
可他張了張嘴,到底是沒能說出一句反駁的話。
弘治也是熟讀史書,哪裡不知道建文朝的破事兒。
只是他從來不肯承認,自己兢兢業業十八年,一手締造的「弘治中興」,竟會和這個失國的昏君有半分相像。
朱厚煒沒給他喘息的機會,緊接著便拋出了最血淋淋的例證。
「就說去年山東、河南兩省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數十萬。」
「老爹您見了地方奏摺,當即下旨減免三地賦稅三年,又命戶部擠了三十萬兩白銀、二十萬石漕糧南下賑災!」
「您坐在乾清宮裡算著,有糧有銀,總能救百姓於水火,熬過這一劫……可結果呢?」
頓了頓,朱厚煒聲音冷了下來,字字砸在人心上。
「這筆賑災銀從戶部銀庫出來,京里的堂官先扣下三成『常例』,美其名曰部里留存以備他用;漕運轉運司沿途再扣兩成『損耗』,說是漕船漂沒、路途折損;到了布政司衙門,又要截下兩成『調劑各府』,美其名曰統籌全局;等分到各府各縣,縣令、縣丞、主薄、胥吏層層扒皮……最後真正發到流民手裡的銀子,十不存二。」
「糧食更不必說!上好的漕米被地方官偷偷倒賣給城中糧鋪,再把倉庫里霉爛的陳糧摻上沙土,支起粥棚施賑,對外宣稱活民數萬……實則餓死的百姓填了城外的亂葬崗,易子而食的慘狀,就發生在離省城不過幾十里的村子裡。」
朱厚煒看著臉色越來越白的朱祐樘,沒有留什麼情面。
「您的仁厚,您的恩典,經過這一層層文官的手,最後到百姓那裡,就剩了點殘羹冷炙!」
「反倒是各級官員靠著賑災款中飽私囊,買房置地,一個個腦滿腸肥!不是您的仁政不好,是您的仁政,全都餵了白眼狼!」
「您對他們越寬厚,綱紀就越廢弛,他們貪起來就越肆無忌憚!」
殿內靜得可怕。
張皇后怔怔地愣住,她久居深宮,只知道外頭有災荒,只知道丈夫日日為此操勞到深夜,卻從沒想過中間竟有這麼多彎彎繞繞。
三十萬兩白銀層層盤剝下來,竟只剩幾萬兩落到實處?!
想到這裡,她都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心口陣陣發寒,連指尖都涼了。
這些人……怎麼敢的?!
朱厚照更是氣得滿臉漲紅,咬著牙低聲罵道:「這群狗官!連救命錢都敢貪,簡直喪盡天良!」
他從前只覺得文官們囉嗦迂腐,整日講些大道理煩人,此刻才真切意識到,這群斯文君子的麵皮底下,藏著怎樣的蛇蠍心腸。
朱祐樘扶著桌沿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節泛白。
他不是完全不知道賑災有貪腐,可他總以為不過是少數地方官中飽私囊,萬萬沒想到竟是從京城到地方,整條線爛得徹徹底底。
那三十萬兩白銀、二十萬石漕糧,是弘治從本就不寬裕的國庫里硬生生擠出來的救命錢,是他以為能救數十萬百姓於水火的恩典,到頭來,竟成了官員們分肥的肥肉。
弘治忽然覺得渾身發冷,從腳底一直涼到心口。
十八年勤政,十八年仁厚,十八年兢兢業業不敢有一日懈怠……難道到頭來,他這個皇帝真的做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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