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錢糧消失?問題出在哪兒?
或掘食死人,或賤賣生口……
這句話,弘治不是第一次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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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深秋,李東陽奉旨赴曲阜祭祀孔廟,沿運河一路南下,沿途所見流民塞道、餓殍遍野的慘狀,回來後親筆寫了一道密折遞入乾清宮。
摺子里這句「或掘食死人,或賤賣生口」,朱祐樘只看了一眼,便刻在心裡整整一年。
現在,這道摺子他還壓在御案最深處,沒讓內閣票擬,也沒大肆聲張,只悄悄吩咐戶部撥銀賑災。
可內閣轉頭就回稟,說這是誇大其詞,災荒已過,百姓漸次歸鄉,事情便也就這麼不了了之。
但只有朱祐樘自己知道,這句話成了他的心病。
這一年來,弘治時常夜半驚醒,披衣坐在御案前翻那道密折,翻來覆去地想。
自己登基十八年,不敢有一日懈怠,減賦稅、整吏治、罷冗官、開言路……事事都照著仁君的標準去做,滿朝文武也天天稱頌「弘治中興」、國泰民安,那怎麼天底下的百姓,還會落到賣兒賣女、掘食死人的地步?
問題到底出在哪?
是自己不夠勤勉嗎?還是用人不當?
弘治問過自己無數遍,卻始終找不到答案。
他願意相信朝臣,願意相信只是一隅之災、一時之困,大明的底子終究是好的。
可此刻,這句話從自己兒子嘴裡字字清晰地砸在耳邊,像一把重錘,瞬間砸碎了他自欺欺人的那層遮羞布!
朱祐樘踉蹌了一下,緩緩坐回椅中,方才的怒火消散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滿臉的疲憊與茫然。
他像是瞬間被抽走了渾身的力氣,肩膀都塌了下去,嘴唇動了動,半晌沒說出一個字。
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哪裡還有半分帝王威儀,倒像個窮盡心力卻一無所獲的小老頭。
「煒兒!」
張皇后見狀,再也坐不住了。
她猛地一拍桌案,聲音陡然拔高,臉上滿是慍怒——這是她極少有的疾言厲色的時候。
「住口!好好的,你說這些做什麼?非要氣著你父皇才甘心嗎?」
她太清楚這件事對朱祐樘的打擊有多大。
去年李東陽那道摺子遞上來,朱祐樘連著半個月寢食難安,還咳了好幾場,太醫說是憂思過重傷了肺腑。
她本以為日子久了,這事慢慢就翻篇了,沒想到今天被朱厚煒當眾掀開傷疤。
看著丈夫失魂落魄的樣子,張皇后心裡又疼又急。
朱厚煒抬眼看向張皇后,臉上沒有半分退讓的意思,反倒開口道:「娘,兒子知道您心疼爹。可正是因為心疼,兒子才必須說。」
「這樁心事壓在爹心裡快一年了,您以為爹夜夜批閱奏章到三更,真的全是常朝政務嗎?」
「兒子不止一次瞧見,爹深夜對著那道密折發呆,長吁短嘆。如果心結不解,憂思不散,才是真的會拖垮身子!」
「今天把話說透,把病根挖出來,總比爹一個人憋著、熬著強!」
他話音不高,卻說得句句在理。
張皇后張了張嘴,轉頭看向椅中神色恍惚的朱祐樘,到了嘴邊的斥責終究還是咽了回去,只攥緊了手裡的帕子,眼眶微微泛紅,別過臉去不再說話。
一旁的朱厚照早已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
他往日裡只覺得朝堂無趣,文官們囉嗦迂腐,卻從沒想過宮牆之外竟是這般慘狀,更沒想過自己父皇日日勤政,換來的竟是這麼個結果。
太子憋了半天,悶聲道:「老二說得對!父皇,這幫文官就會粉飾太平,欺上瞞下,您可不能再由著他們了!」
不管如何,朱厚照都選擇相信朱厚煒,自家兄弟,總不會害了父皇。
殿內跳躍燭火閃爍,落在朱祐樘蒼白的臉上,映得他眉眼間滿是迷茫。
他抬眼看向朱厚煒,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
「那你說……問題到底出在哪?」
朱厚煒見弘治終於肯直面這件事,暗自鬆了口氣,語氣也放緩了些,一步步引導著問道。
「爹,我大明承平百餘年,疆域雖不及洪武、永樂時遼闊,卻也四海安定,生齒日繁。」
「兒臣敢問一句,從洪武年間到如今,我大明每年的賦稅錢糧,是增了,還是減了?」
朱祐樘一怔。
他日日與戶部錢糧打交道,自然清楚數目,只是從未往這個方向深想。
他皺了皺眉,沉聲道:「洪武二十六年,天下夏稅秋糧總計兩千九百四十四萬石,為大明基準稅額;成化朝不過兩千三百四十八萬石,為歷代最低,弘治十五年,戶部奏報的稅糧是兩千六百七十九萬石!商稅、鹽課諸項,也多有縮減。」
結果很明顯,當然是減了。
這些數字刻在朱佑樘心裡,相比於成化朝,本朝還是有些回升的,他從前只當是自己屢屢減免賦稅、與民休息的結果,還曾以此為仁政的佐證。
可跟洪武永樂朝比起來,那就差太遠了。
「爹您看,」朱厚煒點了點頭,繼續道,「百餘年過去,戶口從洪武初年的六千餘萬,到現在在冊不過五千三百餘萬,可隱匿的戶口、流亡的百姓,何止千萬?田地更是只多不少,荒田不斷開墾,圩田不斷新增,可稅糧反倒少了近六百萬石,差了足足兩成。」
「難道是我大明不產糧了?還是百姓都不種地了?」
朱厚煒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嘲諷
「很明顯,都不是!」
「地里的糧食年年都在收,天下的白銀年年都在鑄,可朝廷的國庫空了,邊關的軍餉欠了,受災的百姓沒飯吃了!爹您就沒想過——這些錢糧,到底去哪了?」
這句話猶如一道驚雷,猛地炸在朱祐樘耳邊。
他豁然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對啊!錢糧呢?
土地不會憑空消失,糧食不會憑空蒸發,百姓辛苦耕種,商戶往來貿易,天底下的財富總要有個去處。
朝廷收不上來,百姓又活得困苦不堪,那這筆天文數字般的錢糧,究竟流進了誰的口袋?
這個念頭弘治不是沒有過,可每次剛冒出頭,就被自己強行壓了下去。
他不敢深想,也不願深想——他賴以治國的,是滿朝的士大夫,是天下的讀書人,若是連他們都是掏空國家的蛀蟲,那這大明朝,又該靠誰去撐著?
可此刻,朱厚煒把這個問題赤裸裸地擺在他面前,容不得他再半分迴避。
朱祐樘猛地站起身,因為起身太急,帶得身前的碗碟哐當一陣響。
他死死盯著朱厚煒,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聲音發顫:「你說……去哪了?」
朱厚煒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頓,吐出了兩個字:
「士紳。」
兩個字落地,殿內瞬間死寂。
朱祐樘僵在原地,腦子裡轟然一聲,像是有什麼東西瞬間炸開。
那些盤桓了一年的困惑、迷茫、自我懷疑,在這一刻突然找到了答案。
所有零散的線索——投獻的土地、逃稅的戶口、貪墨的官員、縮水的賦稅——瞬間串聯成線,清清楚楚地擺在了他眼前。
是了,就是士紳。
太祖皇帝定下規矩,科舉有功名者、朝廷在職官員、宗室勛貴,皆可按品級免糧免役。
於是乎,天下讀書人寒窗苦讀,一朝得中,便能蔭蔽百畝千畝田地,不用向朝廷交一粒糧。
百姓們為了逃掉官府的苛捐雜稅、雜役攤派,寧願把自己的田地投獻給當地的士紳大族,甘願做佃戶,交的租子比賦稅還重,卻至少不用再受里甲胥吏的層層盤剝。
久而久之,土地越來越集中到士紳手中,朝廷能收稅的民田越來越少。
官員們本就出自士紳階層,師生、同鄉、同年盤根錯節,上下勾連,層層分潤——漕運能伸手,鹽鐵能伸手,邊餉能伸手……連賑災的救命糧都敢伸手!
國庫的銀子流水似的花出去,真正落到實處的,十不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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