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祖制!你們不是最喜歡講祖制嗎?
朱厚煒心裡跟明鏡似的,不等弘治開口,便輕笑一聲。
他往前站了半步,目光掃過三位閣老,慢悠悠道:「三位閣老一大早入宮,張口就是國法綱紀,閉口就是祖宗禮法。」
「說來也巧,我正想問問三位先生——你們不是最講究禮法祖制嗎?怎麼今天反倒不講了?」
這話沒頭沒尾,三人都愣了一下,面面相覷。
謝遷皺著眉拱手道:「殿下何出此言?臣等正是為維護禮法綱紀而來。國舅行兇,觸犯國法,若不嚴懲,便是壞了祖宗定下的規矩。」
「規矩?」朱厚煒嗤地笑出聲,語氣驟然冷了下來,「那我倒想問問三位先生,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四品以上官員不得經商、不得與民爭利』,算不算祖制?朝廷命官縱容子弟強占民田、逼死百姓,算不算觸犯國法?」
這可是太祖朱元璋定下的規矩,凡公侯內外文武四品以上官,不得令子弟、家人、奴僕於市肆開張鋪店,生放錢債及出外行商中鹽,興販物貨,違者按貪腐從重論處!
朱厚煒往前又走了一步,眼神銳利地掃過三人:「戶部右侍郎王文明,暗中開設雲錦綢緞莊十餘年,借著官位權勢壓低蠶絲收購價、擠垮同行,每年偷稅漏稅數以萬計!他兒子王良在通州強占二十頃民田,逼得三戶農戶家破人亡。」
「這些樁樁件件的不法事,三位閣老怎么半句都不提?」
「合著在你們眼裡,外戚打了人是天大的事,必須嚴懲不貸;朝廷命官違法經商、魚肉百姓,就可以視而不見?這祖制禮法,是想提就提,不想提就當它不存在?」
朱厚煒嘴角噙著冷笑,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人心上,「三位先生天天把仁義道德掛嘴邊,這般雙重標準……你們還要臉嗎?」
簡直就是一群雙標狗!
外戚打人,你們急得上躥下跳。
可這王文明以公謀私、縱子行兇,你們是半點看不見啊!
還是說這弘治朝,不是老朱家的,而是你們這些文臣縉紳的,想怎麼做就怎麼做?
他最後一句話出口,御書房裡瞬間死寂。
劉健臉色猛地一變,嘴唇動了動,竟一時語塞。
謝遷臉漲得通紅,指著朱厚煒,手都抖了:「殿下!你……你豈可如此出言不遜!」
「王侍郎之事尚無實據,怎能憑空污人清白?國舅當街行兇,有百人目擊、人證物證俱在,豈能混為一談!」
謝遷梗著脖子,強撐著辯解,「官員經商之事,自有都察院核查。可國舅毆打大臣,證據確鑿,絕不能因私廢公!殿下這般偷換概念,實在有失身份!」
李東陽也皺著眉道:「殿下稍安勿躁!王侍郎若真有不法之舉,朝廷自會按律處置,一碼歸一碼,不能因為旁人有錯,就姑息國舅的罪行。」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試圖把話題再拉回「嚴懲國舅」上,只是語氣明顯比剛才弱了幾分,沒了一開始的理直氣壯。
就在這時,「啪」的一聲巨響!
弘治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上,案上的茶杯、奏章都震得跳了起來,茶水灑了一片。
他臉色鐵青,眼神凌厲地掃過階下三人,聲音里壓著滔天怒火:「實據?你們要什麼實據!」
弘治伸手一掃,將那摞厚厚的帳冊狠狠掃下御案,泛黃的紙頁散了一地,密密麻麻的帳目攤在三人面前。
「自己看!這是什麼!」弘治的聲音在御書房裡迴蕩,帶著帝王的震怒,「這就是王文明經商的帳冊!三年盈利十幾萬兩,偷稅漏稅三萬有餘,通州占田的字據、逼死人命的供狀,全在裡面!」
「你們口口聲聲說他清白,這就是你們說的清白?」
「朕請你們入閣輔政,是讓你們替朕管好百官、安養百姓,不是讓你們抱團護短、拿著禮法當幌子!」
弘治越說越氣,指著謝遷道,「謝先生上個月還上摺子,痛斥外戚與民爭利,要求嚴查京中權貴營商。」
「怎麼,查到文官頭上,就查不得了?你們的禮法,就只管得住外戚,管不住你們自己人?」
這一番怒斥,字字誅心。
三位閣老嚇得「噗通」一聲,齊刷刷跪倒在地,連頭都不敢抬。
皇帝陛下發怒了。
劉健臉色發白,額頭滲出冷汗,他素來剛直,最恨徇私枉法,此刻看到滿地帳冊,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疼,連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謝遷更是面紅耳赤,趴在地上,一句反駁的話都講不出。
他素來以清流自居,最看重名聲,如今被皇帝當著面點破「護短」,比打他一巴掌還難受。
李東陽也低著頭,心裡暗自嘆氣。
他們本以為抓住了國舅的把柄,能順勢壓一壓外戚的氣焰,沒想到反倒被二皇子翻出了王文明的老底,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這下別說嚴懲國舅了,能不能全身而退都難說。
皇帝這突如其來的一巴掌,狠狠抽在了他們臉上,打得臉疼,火辣辣的!
「怎麼都不說話了?」弘治冷笑一聲,「剛才不是挺能說的嗎?國法、綱紀、祖制,講得頭頭是道。現在怎麼不講了?」
「臣等……臣等失察,請陛下治罪。」劉健深吸一口氣,沉聲請罪。他直來直去,錯了就是錯了,絕不狡辯。
謝遷和李東陽也連忙跟著道:「臣等失察,罪該萬死。」
弘治看著他們這副樣子,火氣也消了幾分。
他知道這三人並非徇私之人,只是素來重文官體面,下意識護著自己人罷了。
弘治沉聲道:「都起來吧。王文明之事,錦衣衛已經立案徹查,證據確鑿,必按律嚴懲,抄家奪爵,絕不姑息。」
「至於張鶴齡、張延齡兄弟,當街毆打朝廷命官,也確實不成體統。朕已經罰了他們去王家莊當差思過半個月,俸銀削去一年。」
弘治頓了頓,語氣不容置喙,「一碼歸一碼,該罰的朕都不會少。」
「但你們也記住,以後遇事要查清楚再說話,別拿著半分道理就上綱上線!」
「朝廷的法度,對誰都一樣。」
「陛下聖明。」三人連忙躬身應下,心裡都清楚,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皇帝各打五十大板,看似公允,實則王文明倒台,文官集團吃了個大虧,而張家兄弟不過是罰俸思過,簡直是不痛不癢。
可他們偏偏沒法反駁——王文明的罪證確鑿,真鬧大了,丟人的是整個文官集團。
只是這案子交給錦衣衛徹查?
不太妙啊!
「行了,沒別的事就退下吧。朕身子剛好,也乏了。」弘治揮了揮手,懶得再多說。
三人面面相覷,只能再次行禮,低著頭退出了御書房。
剛走出殿門,謝遷就忍不住嘆了口氣:「沒想到王文明竟如此不堪,真是……唉,今日倒是被二皇子將了一軍。」
劉健面色凝重:「這位二殿下,看著年紀輕輕,心思卻深不可測。以後行事,還是要謹慎些才是。」
李東陽捋著鬍鬚,沒說話,只是回頭望了一眼乾清宮的方向,眼神里多了幾分深意。
「這案子交給錦衣衛……二位閣老覺得合適嗎?」
劉健與謝遷聽後齊刷刷地皺緊了眉頭。
錦衣衛要死灰復燃了嗎?
絕不可以!
最後還是內閣首輔劉健開了口,「籌謀一番吧,讓錦衣衛移交三法司。」
謝遷與李東陽聽後紛紛點頭。
至少在這件事兒上,他們三人的立場是一致的。
以大局為重,以朝堂安穩為主,所以這案子必須移交給三法司,不能讓錦衣衛徹查下去。
御書房裡,閣老們一走,朱厚照就忍不住拍著手大笑起來:「痛快!太痛快了!」
「父皇您剛才拍桌子那一下,可把這三個老東西嚇得夠嗆!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抱團護短!」
「就你會起鬨。」弘治瞪了他一眼,可嘴角也微微翹著,顯然心裡也暢快。
他轉頭看向朱厚煒,故作嚴肅道,「你也是,說話沒個分寸,什麼話都敢往外說。閣老們畢竟是朝廷重臣,留點體面。」
「兒子知道了。」朱厚煒笑著道,「這不是他們欺人太甚嘛。」
「只許他們罵別人,不許別人說他們的不是,哪有這種道理。」
「祖制祖制,這是咱們老祖宗定下的規矩,可不是他們這些文臣縉紳攻訐彈劾的武器!」
張皇后在一旁笑著搖頭:「你們父子仨啊,真是一個比一個能惹事。行了,都餓了吧?傳膳吧,有什麼事,吃完飯再說。」
朱厚煒大大咧咧地坐下,心裡清楚,今天這一仗,不僅打了文官集團一個措手不及,更重要的是,撕開了他們「禮法代言人」的虛偽面具。
往後再推行新政,比如工坊工廠這些,阻力總會小一些。
他抬頭看向弘治,父子二人目光交匯,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幾分默契。
弘治細細打量著兒子。
這盤棋,下得越來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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