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皇莊！外廷管不著！
馬車晃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停在一個莊子前。
朱厚煒掀開車簾跳下來，門口守著十幾個短打扮的莊丁。
為首的谷大用早候著了，一見他下來，立馬一溜小跑迎上來，臉上堆滿了諂媚笑容。
「奴婢谷大用，參見殿下！殿下一路辛苦，莊子都收拾妥當了，快請裡頭歇著喝口茶！」
這谷大用也是自己人，手腳麻利腦子活，放在日後能獨當一面的人物，赫赫有名的正德八虎。
這種人提前攥在自己手裡，總比將來都湊到大哥身邊瞎折騰強。
要知道，在內廷裡面能夠熬出頭獨當一面，這本身就證明了他們有著某些過人之處。
旁邊的張永順手接過了帳冊，神色比谷大用沉穩得多，安靜地候在一旁。
「歇什麼？咱等這一天可等了太久了！」朱厚煒擺擺手，負著手沿著莊牆往田埂方向走，「先陪我轉轉。小穀子你跟我說說，這莊子現在是什麼家底？」
谷大用連忙跟上，一邊走一邊翻著帳冊匯報。
「回殿下，這王家莊是正經的內廷皇莊，算下來整四百六十七頃地，靠著從河裡引水灌溉，地力在京畿皇莊裡算中等偏上。」
「底下管著三百一十二戶佃戶，男女老幼加起來一千一百八十四口，大多是早年從山東、山西逃荒過來的流民，被收在莊裡種地落戶。」
「按往年的規矩，每畝地繳子粒糧三斗，一年下來能收八千多石，折成銀子大概兩千四百兩，一文不少都解去內承運庫，全進內帑，戶部那邊半毛錢都沾不著。」
說到這兒，谷大用語氣低了幾分，偷偷瞥了眼朱厚煒的臉色。
「只是……前些年管莊的公公手狠，除了正額子粒，還攤派了不少雜役——修莊牆、運糧草、往宮裡送貢物，全是莊戶出人出力。」
「遇上了歉收年景，租子卻半分不減，去年春旱收成差，就逃了二十三戶，荒了快五十畝地……奴婢今天盤帳，莊裡連個像樣的倉廩都沒有，農具鏽了大半，妥妥是個爛攤子。」
說實話，谷大用也想不明白，自家殿下要這個莊子幹什麼？
這不是接手了一個爛攤子，妥妥的冤大頭嘛！
到時候弄不好鬧出了民變，在皇帝陛下面前可吃不了兜著走！
皇子弄出了民變？
那距離被圈禁鳳陽也不遠了。
在文臣縉紳的強大火力面前，皇帝陛下恐怕都保不住他！
朱厚煒點點頭，目光落在遠處的田埂上。
田裡的麥子剛抽穗，青黃相間，稀稀拉拉的站不穩。
幾個莊戶正彎腰除草，看見一行人過來，立馬埋下頭不敢吭聲，個個面黃肌瘦的，整個人細得像麻稈，風大點就能吹跑的那種，一看就是常年吃不飽飯熬出來的。
嘖，怎一個慘字了得！
這就是文臣縉紳一直鼓吹的「太平盛世」！
連京城門口都是這幅光景，可想而知天下其他地方的百姓，過的都是什麼苦日子。
還太平盛世呢！太平尼瑪喲！
只怕是這些文臣縉紳專屬的「黃金盛世」吧，跟建文年間都有的一拼了！
朱厚煒沒說話嘆了口氣，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這王家莊的光景，就是眼下大明皇莊的縮影。
說起來，皇莊這東西，根子還在永樂朝。
沒錯，就是那位英明神武的永樂大帝開了這個壞頭。
當年永樂爺還是燕王的時候，京郊就有不少王莊，靖難登基後便改叫「宮莊」，專門供內廷開銷，是皇帝實打實的私房錢，不歸戶部管，外臣也插不上手。
後來天順朝英宗復辟，抄沒了一大批權貴田地，盡數劃成皇莊，這規模一下子就擴了開來，朱土木也算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再到成化朝，先帝憲宗寵信萬貴妃，又濫封傳奉官，皇莊越鋪越大，北直隸遍地都是，管莊太監仗著皇權欺壓百姓、兼併土地，鬧得民怨沸騰。
等弘治老爹登基之後力行仁政，頭一件事就是裁撤皇莊，把十之六七的田地都還給了百姓，只留下王家莊這些離京近、根基深的，補補內廷的日常用度。
可就算砍了大半，積弊半點沒少——管莊太監忙著中飽私囊，莊戶被盤剝得逃亡不斷，地越種越瘦，糧越收越少！
內廷沒拿到多少實惠，反倒背了個「與民爭利」的罵名，全便宜了中間這幫蛀蟲。
不過，這也是朱厚煒盯上皇莊的真正原因——外廷管不著！
文官嘴再碎，祖制再嚴，也管不著皇帝的私產！
這地方就是個合法的獨立王國，戶部摸不著帳，內閣插不上手，正好讓他放開手腳折騰，不用天天被閣老文臣們盯著念「祖宗家法」。
爛攤子怕什麼？越爛，才越好收拾；越空白，才越容易規劃新版圖！
一行人繞著莊子轉了小半圈，才回到莊頭主院。
谷大用搓著手，訕笑道：「殿下，您看咱們這莊子，接下來先從哪下手？」
「奴婢想著，先把荒了的地清出來，打制一批新農具，再出告示把逃戶招回來？先把種地的事穩住，再慢慢整治規矩。」
他是個辦事的，執行力很強，就算放在「八虎」裡面，谷大用也能排進第二梯隊，是劉瑾集團的核心打手。
八虎第一梯隊裡面，只有兩個人，一個就是沉穩多智的張永，還有一個當然就是「立皇帝」劉瑾了。
原本朱厚煒打算把劉瑾要過來，好好調教調教這死太監，可惜劉瑾很懂得察言觀色哄太子朱厚照開心，所以這事兒就沒成。
朱厚煒端著茶碗抿了一口：「種地的事不急，都是小事。」
「咱們先干件正事——在莊子東邊臨河的地方，劃二十畝地出來，建個製糖工坊。」
「啥？」
谷大用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嗆得直咳嗽，以為自己聽錯了。
旁邊的張永也猛地抬起頭，捧著帳冊的手都頓了一下。
倆心腹對視一眼，眼裡全是茫然。
這是要弄啥嘞？
好好的皇莊，不琢磨著多種糧食多收租子，建什麼製糖工坊？
殿下這是剛出了宮，就想折騰新鮮玩意兒了？
張永性子穩，猶豫了片刻，還是硬著頭皮往前站了半步，躬身勸道：「殿下，奴婢斗膽多句嘴。」
「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訓清清楚楚：藩王不得參與士農工商四民之業，不得與民爭利！」
「您雖說還沒就藩，可畢竟是當朝皇子，公然開工坊做買賣，這要是傳到朝堂上，那些閣老鐵定不會善罷甘休，非得連上十幾道摺子彈劾您『輕佻逐利、有失皇家體面』不可！」
「到時候陛下那邊，也不好替您說話啊。」
他說得句句懇切，是真替朱厚煒著想。
有些紅線是不能碰的，更別提你現在只是個皇子，還不是藩王呢！
去了封地你可以隨便折騰，府衙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是在這京城裡面，身為皇子被各方勢力盯著，你還是老老實實的吧！
朱厚煒聽到這話也沒有急著反駁。
老朱確實定下了規矩，大明藩王分封而不錫土，列爵而不臨民，不得干預地方政務，不得從事士農工商四業，永樂削藩之後其實就成了「圈養」狀態。
只是，這規矩對於老朱家的天潢貴胄來說，壓根就是屁話。
放眼天下各地的藩王宗室，哪個不侵占莊田，哪個不搜刮民財呢？
可能有，但很少，大部分都是畜生。
但問題在於，朱厚煒不能這樣干啊！
京城裡這幫文官別的本事不一定大，拿祖制扣帽子的本事一個頂倆！
皇子經商這種事，落在言官嘴裡，能罵得你祖宗三代都抬不起頭！
一個「與民爭利」的帽子扣下來，弘治皇帝都得著急上火！
朱厚煒沉默了片刻，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坐在椅子上蹺著二郎腿，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祖制？祖制管的是藩王，咱現在還是皇子，天天住宮裡，離就藩還有好幾年呢，管得著我嗎？」
「再說了，彈劾？他們彈劾我的還少了？前陣子我又抽了張延齡和張鶴齡一頓，都有言官說我舉止輕佻、敗壞風氣、大逆不道，咱怕這個？」
他頓了頓，看著倆太監一臉糾結的模樣，嘴角露出狡黠的笑意，話鋒一轉：「而且，誰告訴你這是我這個二皇子要做生意了？」
這話一出，谷大用和張永更懵了。
倆人面面相覷，都不明白自家殿下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谷大用撓了撓頭，小心試探：「殿下的意思是……這工坊不是您開的？那是誰開的？總不能是莊戶們湊錢開的吧？」
朱厚煒淡淡一笑。
「你們也說了，這事兒可能惹來文官縉紳的彈劾攻訐，後面掙到錢了更容易被人盯上……」
「那找個替罪羊背鍋不就行了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