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她住明德殿
馬車緩緩行駛。
宴承徽看著懷中沉睡的岑令儀,眉心緊擰。
她闔著眸子,長而密的睫毛安靜垂落,覆在下眼瞼投出淺淺的陰影。
羸弱的人兒安安靜靜窩在他懷中,仿佛只是如同往常一般睡著了,隨時都會睜眼看他。
他將她擁緊了些,心頭苦澀,倘若她真的只是睡著了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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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姑娘還住回偏殿嗎?」
雲闕在前頭趕馬車,回頭詢問。
他要安排人手,回去整理姑娘的住處。
宴承徽沉默了片刻道:「不必,她住明德殿。」
「是。」
雲闕應了一聲。
「淮皎還沒有消息?」
宴承徽沉寂了片刻問。
「沒有,屬下已經讓人查遍了殿下所說的地方,找到幾個孩子,屬下去辨認過了,都不是小殿下。」
雲闕說起這個,也是滿心愁緒。
小殿下到底被誰帶走了?身在何處?
宴承徽看著懷中人兒的臉,心頭髮堵。
他憂心她遲遲不醒,又怕她醒了找淮皎。
她傷得這麼重,孩子還丟了……
他怎麼和她交代?
「殿下,那還是讓靈芝和硃砂守在姑娘身邊伺候吧?」
過了片刻,雲闕又問。
「不必,你選兩個身手好的女子,放在她身邊。」宴承徽思量著道:「不要讓其他任何人近她的身。」
「是。」
雲闕明白過來。
殿下這時擔心姑娘醒了,知道小殿下丟了,要先瞞著姑娘嗎?
但是,姑娘只要醒來,就一定會找小殿下的。
這事兒,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啊。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
宴承徽何嘗不知,瞞不住岑令儀的。
但她身子弱,只怕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他想讓她先將身子養好些。
馬車停在明德殿門口。
宴承徽抱著岑令儀,進了明德殿的臥室,將人安頓在床上。
雲闕領了兩個手下來。
「殿下,這是晚風和敘秋,兩個人身手都好。」
「見過太子殿下。」
兩個婢女低頭行禮。
「守好她,勿離左右。」
宴承徽掃了她們一眼,淡聲叮囑。
「是。」
二人齊聲應下。
「更衣。」
宴承徽走到屏風後。
雲闕跟上去伺候。
「將明德殿周圍加派人手,務必守好她。」
宴承徽換過一身正紅圓領袞龍袍,威儀赫赫,抬步邁過門檻,口中吩咐一句。
「是。」
雲闕應下。
「證人和物證都帶了?」
宴承徽偏頭瞧他一眼。
「屬下都準備好了。」
雲闕回道。
「孤記得,父皇是不是有一枚凝魂固元丹?」
宴承徽忽然問他。
雲闕愣了一下:「那不是傳說之物嗎?屬下也聽過這名頭,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東西是先皇留下的,據說能生死人肉白骨,殿下難道是想用這藥丸救姑娘?
宴承徽不曾再言語。
主僕二人出了明德殿的院子,靈芝和硃砂等在門口。
看到宴承徽出來,兩人上前行禮。
「太子殿下。」
宴承徽微微頷首,上了馬車。
「雲闕……」
靈芝見狀,不由求助地看雲闕。
殿下帶著姑娘回來,沒有讓她們跟著,她們不放心,自己跟過來了。
要不然,姑娘跟前誰來伺候?
「你們先回偏殿收拾一下,在那邊等著吧,或許小殿下沒幾日就回來了。」
雲闕也懂她們的心思,但殿下的命令不可違背。
「可是姑娘那裡……」
靈芝聞言有些焦急。
硃砂也皺起眉頭。
「殿下已經重新安排了人手,是會些功夫的,能保護姑娘。」
雲闕好心解釋了一句。
「她們保護,也不影響我們伺候姑娘……」
硃砂不由道。
她從貴妃娘娘那處領命過來,就是為了照顧岑姑娘。
現在姑娘受了這麼重的傷,她不守著,那是她失職。
「這是殿下的意思。」雲闕有些無奈,走向馬車:「你們先去吧。」
靈芝和硃砂看著馬車遠去,對視一眼,兩人回頭看了看明德殿的院門,再看看兩邊把守的侍衛,無奈地去了。
*
宴承徽自馬車上下來,行走之間,儀態端方。
對面,二皇子宴清辭也下了馬車,手捻佛珠,面帶微笑看著宴承徽。
他看的更多的,是宴承徽身上的袞龍袍。
他想,這身只有太子才能穿的衣裳,宴承徽應該穿不了幾日了吧。
「太子弟弟。」
他先出言。
「二皇兄。」
宴承徽瞧了他一眼,繼續前行,神色淡漠,不辨喜怒。
宴清辭跟上去笑了一下:「太子弟弟想必已經聽說,我到父皇跟前說起你近來在狩獵場的作為?」
他是看好了宴承徽進宮才來的,畢竟要當面對質。
不過,宴承徽倒是沉得住氣,面上看不出絲毫慌亂。
宴承徽不曾理會他,只加快步伐。
「你也不要生氣,畢竟是一國太子,做事還是要講究分寸,我這樣也是為你好,總好過那些諫官對你口誅筆伐。」
宴清辭接著道。
「這麼說來,孤還要多謝二皇兄?」
宴承徽微微挑眉。
「謝倒也不必,你我兄弟一場,我也是為你著想。」
宴清辭含笑道。
宴承徽不再理會他。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紫宸殿。
晟武帝正靠在寬大的御案前,一手支著額頭,看著面前的奏摺。
「見過父皇。」
宴承徽和宴清辭一齊行禮。
「免禮。」晟武帝放下手,掃了他們一眼:「太子回城了。」
「是。」
宴承徽上前應聲。
「春狩還有幾日來著?」
晟武帝淡聲詢問。
「回父皇,還有三日,已經提前結束了。」
宴承徽言談之間,不疾不徐。
「哦。」晟武帝恍然大悟,偏頭看著他:「你可有什麼要和朕說的?」
「有。」
宴承徽轉身走到門邊。
雲闕遞了文書進來。
宴承徽走回大殿:「父皇,兒臣耗時數月,徹查邊關積年舊案,查實孫正烈父子借糧草軍械押運私築暗道,販賣邊關流民以及獲罪女眷。」
他一席話說下來,殿內不由一靜。
晟武帝倒沒有什麼意外之色。
宴清辭愣住了。
今日,宴承徽進宮,不是要交代他為了岑令儀那個罪臣之女,所做的諸多不合理之事嗎?
怎麼忽然說起孫正烈來,而且看起來,宴承徽還是早有準備?
他心中不由生出警惕。
宴承徽是沖他來的?
「父皇,除販賣人口一事之外,孫家還有虛報戰事之罪,邊關戰事短促,可孫家上報的奏摺之中,卻說邊關連年鏖戰。孫家以密信與境外暗線互通,用以捏造戰情,欺瞞朝堂,以此冒領軍功,虛耗糧餉。兒臣這裡,有邊關戰報與實際軍帳的對照。」
宴承徽舉起手中的文書。
宴清辭臉色難看起來。
「呈上來。」
晟武帝吩咐。
大太監王德明連忙上前,接過宴承徽手中的文書,呈到晟武帝面前。
晟武帝將那些文書攤開,一頁一頁翻開,臉色一寸一寸冷下去。
此前,他已經察覺到孫家的勢力盤根錯節,背地裡沒幹什麼好事,但也以為無傷大雅而已。
卻沒有料到孫家居然敢犯下販賣人口、虛報軍功、私通外敵這般滔天禍事。
「砰!」
一聲巨響,他一拳砸在書案上。
孫正烈父子簡直狗膽包天!
「父皇,兒臣以為孫將軍父子看起來一片忠心,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誤會?」
宴清辭頓了片刻,壯著膽子開了口。
但他到底沒敢說宴承徽這些文書是偽造的,他也不知道宴承徽到底查到了什麼程度。
但他覺得,只憑這些文書,也不一定就能定孫正烈的罪。
事情還沒有走到絕路,孫正烈對他用處也不小,他不想就這樣輕易丟了這枚棋子。
晟武帝垂著眼睛,神色已經恢復平淡。
「太子怎麼說?」
「除了物證,兒臣還帶來了人證,父皇可以召孫正烈父子進宮,當堂對證。」
宴承徽身姿挺拔,淡漠清正。
「去。」
晟武帝扭頭吩咐王德明。
王德明躬身一禮,快步去了。
「微臣參見陛下。」
孫正烈和孫駿馳走進紫宸殿,跪下行禮。
父子二人瞧見殿中情形,心中都覺不好。
來時路上,他們給王德明塞東西,想打聽兩句殿下召他們進宮,所為何事。
但王德明死活沒收。
再看這殿中情形,劍拔弩張,恐怕沒什麼好事。
「孫正烈,你可知罪?」
晟武帝抬起下巴,冷睨著他們父子。
「臣安分守己,忠心為君,不知何罪之有?」
孫正烈一頓,語氣里有幾分試探。
那些事,他都已經派人在處理了,太子手中可能有點證據,但應該不多。
「太子告你父子販賣人口,虛報軍功,私通外敵,你們有何話可說?」
晟武帝一巴掌拍在那些文書上。
「胡說,太子這是故意構陷,栽贓陷害,臣父子……」
孫正烈性子魯莽,直起身子,就要分辯。
孫駿馳拉住他,一個頭磕下去:「陛下明察,孫家世代鎮守邊關,忠心報國,兢兢業業,從不敢有失,這裡面定是有些誤會。」
他心思細膩,已經察覺到危機,太子不是空穴來風之人,若沒有證據和十足的把握,不會告到晟武帝面前。
此事恐怕不能善了。
晟武帝看向宴承徽。
「傳證人。」
宴承徽也不多言,徑直吩咐。
片刻後,幾名衣衫破舊的人隨著侍衛走進店內,他們當中有的面色怯懦,有的卻眼神堅毅,有的在擦著眼淚。
孫正烈瞧見那群人,臉色驟變。
這裡頭有些人,他是認識的,都送出去了怎麼會在太子手裡?
孫駿馳臉也白了。
「還不拜見陛下?」
王德明出言提醒。
一眾人跪下行禮。
「草民叩見陛下……」
「免禮,太子,這些都是些什麼人?」
晟武帝面色頗為和善,開口詢問。
宴承徽走上前,一一為他介紹。
這些人,其中有三名為未及冠的軍中遺孤,兩名曾被販賣的罪臣女眷,還有三位僥倖逃出暗道的邊關流民。
「父皇,他們都有話說。」
宴承徽讓到一邊。
「說吧。」
晟武帝坐直身子,神色平靜。
「陛下,草民今年十三歲,父親是戰死邊關的校尉,」少年雙膝跪地,哽咽著字字泣血:「按照朝廷律令,邊關烈士遺孤當由官府妥善安置,優撫長大。可孫家爪牙卻趁亂擄走我們一眾人,謊稱送入軍營歷練,實則將我們關入暗牢之中。」
「暗牢裡面不見天日,潮濕惡臭,數百名孩童和女子被混雜著關押在內。孫家之人日日篩選,容貌尚可的女眷和體格健壯的孩童,都通過暗道轉運出去,賣到域外。」
「稍有反抗者,便被活活打死,棄屍荒野。草民親眼看見相識的三名遺孤,被強行販賣,至今生死不明。」
「草民也已被賣出,幸得太子殿下相救,才能死裡逃生。」
「民女今年十六歲,是罪臣之女,本應入掖庭服役,卻被孫家私自截留販賣。他們糟蹋女子清白,挑揀貌美者,或賣給富商做妾,或通過邊關暗道輸送域外。民女曾被關在暗道半月,親眼目睹無數無辜女子被輾轉倒賣,有的不堪折辱自戕,有的被活活折磨致死,屍骨無人收斂!」
一個女子膝行上前,臉色蒼白憔悴,眼淚滾滾而下。
「陛下……」
「陛下……」
其餘數人也紛紛開口,說出孫家數個罪行,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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