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嬌嬌,你醒了?
宴承徽蹲在床榻邊,動作小心,將包裹在岑令儀腿上的細紗布揭到一邊,可怖的傷口露了出來。
他盯著那傷,手緩緩攥成拳頭。
血債血償,此番,他定要讓孫正烈也嘗嘗這般滋味。
他指尖微微顫抖,將烈酒澆在那傷口上,取了薄刃咬牙替她清理傷口,刮去腐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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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無異於關羽刮骨療傷,她該有多痛?
昏睡之中的岑令儀,似乎有了點點意識,黛眉緊緊蹙起,喉嚨溢出一聲細碎的悶哼,痛苦至極。
她含含糊糊說了兩個字,嗓音啞到幾乎發不出聲。
宴承徽還是分辨出了她的話。
她說「好痛」。
他手中一頓,心口如同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
但又有些欣喜,她知道痛了,是不是代表她在好轉?
「嬌嬌,你醒了?」
他湊過去看她。
岑令儀卻只是皺著臉兒,沒有絲毫回應。
他低頭,臉貼在她頸窩,呼吸著她的甜香,混著苦澀的藥氣。
她那樣活生生的一個人,會嗔會怒,會撓他咬他,會喊他「夫君」,會犯倔也會妥協……只因為他的疏忽,她變成了這般奄奄一息的模樣。
早知如此,在她見過哥哥之後,他就應該安排她回東宮去的。
她那時候不肯來,他卻硬逼著她來。
他本意只是為了讓她見哥哥一面,卻又因為自私,想每日狩獵回來便能見到她,將她留在了營地。
淮皎丟了,到今日也不曾找見。
這一切,都怪他。
他貼著她,寬闊的肩微微顫抖,滾燙的淚珠順著臉滾下來,砸在她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好一會兒,他抬起頭來用力抹掉眼角的濕意,忍住啜泣,繼續手中的動作。
藥粉撒在創口上,他動作謹慎到近乎虔誠,包紮繃帶時,手裡更是加了幾分小心。
不能過緊阻礙血脈,也不能太鬆散致使傷口崩裂,他反覆斟酌力度,力求恰到好處。
「顧院正。」
做好一切,他走到門口掀了帘子。
「殿下。」
顧梅疏抬頭看他。
「孤方才給她處理傷口時,她喊痛了。」
宴承徽眼睛紅紅的看著他,難得明顯地露出期待的神色。
「這是好事兒啊。」顧梅疏聞言一喜:「姑娘知道痛,說明還有知覺,這兩日殿下安排人日夜守著,給姑娘用溫水擦拭身子散熱,切記,千萬不能給姑娘蓋厚被。」
「好。」
宴承徽舒了口氣,吩咐雲闕取來溫水。
他頓了片刻又問顧梅疏:「她什麼時候能醒?」
「這個……」
顧梅疏很是為難。
「不好說。」
「大概,也說不出來嗎?」
宴承徽盯著他。
顧梅疏為難,解釋道:「殿下不知,腦中淤血不比旁的,姑娘能保住性命,還能有一些知覺,已經算是很好了。」
他曾上過戰場,見過無數傷到腦子的將士,能活下來的十不存一。
岑姑娘傷成這樣,還能活下來,已是萬幸。
宴承徽默不作聲回了大帳。
他挽起袖子,用擰得半乾的帕子細細擦過岑令儀滾燙的額頭,順著眉骨,緩緩往下。
水汽沾濕了她中衣領口,他小心地撥開,又將她袖子挽起,捏著帕子輕柔地擦她的手臂。
從白天到黑夜,他不厭其煩,一遍又一遍地重複同樣的動作。
又是一遍溫水擦拭過後,他手背貼著她後頸處試了試,似乎沒有之前那麼熱了。
他眼眶濕熱,俯首貼著她的耳畔,聲音沙啞,疲憊至極。
「嬌嬌,熬過去好不好?我求求你,一定要熬過去,要不然,我也熬不下去了……」
不知不覺間,他言語裡便有了哽咽之意。
他擦了擦眼淚苦笑,活了近二十年,加起來也沒有這幾日流的眼淚多。
好在岑令儀爭氣,次日一早,便褪了高熱。
只是人還是不醒,一直沉沉睡著。
宴承徽守在她身邊,翻著公文。
「殿下,二皇子已經告到陛下跟前了,說您為了岑姑娘,連春狩都不去了,每日躲在帳中,還說起太子妃她們的事,太后娘娘也對殿下不滿。」
雲闕在一旁稟報。
宴承徽手中動作頓住,抬眸看他:「北境可曾有回信?」
「尚未有回信。」雲闕搖頭:「估摸著至少要六日,才會有消息傳回來。」
「孫家的事,查如何了?」
宴承徽又問。
「人證物證都已經拿到了,不過孫家父子似乎有所察覺,開始著手毀滅證據了,且也在追蹤我們的人。」
雲闕回道。
宴承徽沉吟不語。
雲闕又道:「殿下,陛下恐怕不會再給您時間。」
這些事情,沒有一樁是小事,就算二皇子不去告狀,也是瞞不過陛下的耳目的。
宴承徽合上公文,微微頷首。
以他對父皇的了解,只怕不出半日,父皇便會派人來讓他進宮去說話。
「預備一下,我帶她回東宮。」
宴承徽看向榻上的岑令儀。
他回城,不能將她丟在這裡。
她安靜地睡著,呼吸均勻。
他近來添了新愛好,無事時,喜歡聽她的呼吸,聽著能讓他安心。
雲闕正要應下。
帳簾忽然被人一把掀開。
宴承徽和雲闕齊齊抬頭望去。
一陣勁風裹挾著凜冽銳氣闖入,宋明馳一身銀白亮甲,身姿挺拔,一身意氣,清朗桀驁。
「宋小將軍……」
雲闕便要上前攔著他。
宋明馳一眼看清榻上岑令儀的慘狀,臉小了一圈,因為臉色蒼白,額角的傷尤為顯眼。
他心一下揪起,步伐猛地一頓。
「宴承徽,你將她強留在東宮,就為了將她變成這樣?」
他一下紅了眼睛。
不過短短几日未見,那般鮮活明艷的人兒,竟成了這般奄奄一息遍體鱗傷的模樣。
「你去了何處?」
宴承徽上下掃了他一眼,皺眉詢問。
這兩日,宋明馳似乎是出了遠門?
否則,他也不會到這會兒才衝過來。
宴承徽想到此處心念動了一下,似乎聯繫到了什麼事情,但太快了,又抓不住。
雲闕見狀,忙到門口去小聲吩咐門口的雲宮:「快去請宋大將軍。」
這宋小將鬧起來,只有他爹能降住他。
「與你無關!宴承徽,你就是故意的,故意將她害成這樣用以泄憤,現在你滿意了?對一個弱女子下這樣的狠手,你何止是蛇蠍心腸?」
宋明馳攥著腰間劍柄,指節蒼白。
他大步朝床榻走去,一身甲冑鏗鏘作響,眼底是不顧一切的決絕。
「你做什麼?」
宴承徽皺眉,起身攔住他的去路。
「讓開,我要帶她走!」
宋明馳二話不說,抬手便是一拳,直對著他的面門。
宴承徽抬起手臂硬格下他的一記重拳。
宋明馳還要再打,卻被雲闕從後頭一把抱住腰身,往後拽去。
「小將軍!不可,萬萬不可啊!」
他連聲勸說。
「鬆開,讓我打死他!」
宋明馳躁怒不已,掙扎著還要上前。
「來人,快來人。」
雲闕幾乎拉不住他。
外頭又走進來幾個侍衛,幾人合力,才攔住暴怒的宋明馳。
「宴承徽,你的心究竟有多狠?就算她對不住你,她已經在你身邊為奴為婢,贖罪這麼久,現在又幾乎丟了一條命,那些債總該還清了吧?事到如今,你還不肯放過她?」
宋明馳被數人按住雙臂,仍然在劇烈地掙扎,雙目猩紅如血,瞪著不遠處的宴承徽,氣憤難平。
宴承徽衣袖微亂,手臂殘留著宋明馳那一拳的鈍麻感。
他立在床榻前守著身後的人兒,望著宋明馳,眼底覆滿凜冽的寒意。
誰也別想從他身邊帶走嬌嬌。
大帳之中,劍拔弩張。
「孽障!你可知你在做什麼!」
宋大將軍掀簾進來,一聲厲喝,打破二人之間的僵持。
宋明馳回頭,眼底猩紅未褪,喘著粗氣,不甘又倔強:「父親,再這樣下去,令儀就要被他害死了,我要帶令儀走!」
「你這逆子,當眾對太子殿下動手,以下犯上,你是要毀了我宋家滿門嗎!」宋大將軍眼皮直跳,厲聲怒斥,轉頭下令,「把他給我帶走!」
宋父隨行親兵上前,接替了雲闕等人的活兒,扣住宋明馳的雙臂。
「父親,再這樣下去,令儀真的會沒命的,求父親幫幫她,兒子從未求過父親什麼,今日……」
宋明馳奮力掙扎,無奈、心痛,一時幾乎要落下淚來。
岑令儀成了這般,他心疼她。若是可以,他願意替她!
「混帳東西,那是東宮的人,輪得到你管?把他帶出去!」
宋大將軍厲聲下令。
宋明馳掙扎得更厲害,可終究雙拳難敵四手,掙扎之中被幾人聯手拖了出去。
「太子殿下,犬子無禮,還請殿下不要同他一般見識。」
宋大將軍朝宴承徽拱手一禮。
「無妨。」
宴承徽語氣淡淡。
「這個孽障,下官回去一定會對他嚴加管教,不會再教他做出如此荒唐的舉止。」
宋大將軍又道。
他心裡清楚,那個孽障也就是沾了和太子一起長大的光,三番四次地挑釁,太子都沒有和他計較。
但要是再來幾次,真惹怒了太子,也保不齊太子就不忍他了。
「景驍年紀已經不小,將軍不如為他說門親事,有妻子管束,他或許便能改了。」
宴承徽雙手負於身後,不緊不慢地道。
「是,下官回去會安排的。」
宋大將軍心頭犯苦。
這主意,他早就用過了,但任由他們夫婦二人說破嘴皮,宋明馳就是不肯就範。
他怎麼生了這麼個不聽話的逆子啊,真是造孽。
宋明馳鬧過一場之後,不過半個時辰,晟武帝身邊的王德明便到了狩獵場。
「殿下,陛下口諭,請太子殿下即刻回城進宮。」
宴承徽微微頷首,抬眸看他。
「殿下。」王德明往前一步,看了一眼床榻上昏睡的岑令儀:「您近來所為,陛下都知道了。陛下為此大發雷霆,摔了好幾個茶盞,您今日進宮還需謹慎啊。」
他之所以和宴承徽說這些,自然是看好這位太子殿下的。
宴承徽入主東宮之後,宵旰憂勞,勵精圖治,朝堂上下是有目共睹的。
再加上有蕭貴妃在,陛下應該不會輕易廢太子。
只是這位岑姑娘,恐怕是保不住了……
要想將來能坐穩帝王之位,太子殿下總要有雷霆手段。
陛下肯定是不許太子殿下為了一個女子這樣兒女情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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