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嬌嬌,你別嚇唬我
此刻正是午後,日光最盛時,宴承徽出了大帳疾步前行。
看夏青和瘋癲的模樣,她說出口的話不像是假的。
淮皎還那么小,一個人在山林里五六個時辰……
他眉心緊蹙,心中焦灼。
「跟上。」
雲闕招手,叫了一隊人馬。
宴承徽倏然頓住步伐,回頭掃了一眼被押出大帳的夏青和:「讓她帶路。」
「押過來,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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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闕招手。
「殿下,我是你的太子妃啊,你確定要讓人押著我這樣走?不有損你的顏面?」
夏青和被人押上前,一貫一絲不苟的髮髻有了一絲散亂。
她狼狽而不甘地看著宴承徽。
不遠處,有不少人在帳邊指指點點,小聲議論。
宴承徽掃了她一眼,並不理會。
「殿下,你綁了孫佩環和秦洛水,現在又綁了我,東宮後宅總共就這麼幾個人,你這是一個也不留?不怕陛下知道?」
夏青和被押在前頭帶路,仍然不甘心,回頭看他。
宴承徽抿唇一言不發,快步進了後山的樹林。
他這般行事,父皇那裡自然瞞不過去,他亦不曾想瞞著。
山林之間,樹木打了新芽兒,陽光穿過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夏青和停住步伐,看著眼前的地面笑起來:「死了,真的死了……」
雲闕瞧見地上的情形,不敢言語,轉頭看宴承徽。
宴承徽闊步上前。
眾人讓開一條道。
只見樹木之間,落葉雜草亂堆的地面之上,一片暗紅的痕跡鋪展開來,在天光之下格外刺目,濃郁的腥氣撲面而來。
暗紅入目,一息間染紅了宴承徽的眼,他踉蹌了一步,渾身力氣仿佛瞬間被抽空。
昨日他白日在山林狩獵,並未休息,便四下搜尋岑令儀,攢了一夜的疲憊,岑令儀失蹤受傷的恐慌、淮皎丟失的煎熬,都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望著地上的那灘血跡,腦海之中只餘下一個可怖的念頭——淮皎已經遭遇不測。
巨大的悲痛和恐慌占據了他全部的心神,只聽耳中嗡的一聲,身邊所有的聲音都變得極其遙遠。
眼前驟然一黑,他高大的身軀晃了晃,直直向後倒去。
「殿下!」
雲闕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雲宮也忙帶人上前。
「昏厥了?」夏青和又笑又哭:「他居然因為一個野種昏厥了,這太可笑了……」
她以為,他永遠都是高高在上、對任何人都是沒有感情的。
如果真這樣,她心裡還平衡一些。
可他一次又一次的向她證明,他不是這樣的,他再如何也是個人,也有七情六慾,也會深愛一個人。
只不過深愛的那個人不是她。
他到底有多愛岑令儀,才會疼岑令儀和別人的孩子到這種地步?
現在看起來,她對他的愛慕就是一個笑話!
直至此刻她才驚覺,她不該對他動心,從小到大那些心心念念都是錯的。
有岑令儀在,註定了她得不到他的愛,別說是愛了,哪怕是一絲一毫的注目,都是沒有的。
他的心裡、眼裡都只有岑令儀一個人。
可是她控制不住啊,第一眼看到他,那時候還那么小,她的目光就不由自主追隨他,直至今日也不曾移開過。
他是太子,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三妻四妾,為什麼不能分一點愛給她?她不貪心,只要一點點就好。
她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我們將殿下抬回中帳吧?」
雲宮看雲闕,有些慌亂。
他從未見過殿下如此失態。
「不必。」雲闕朝手下伸手:「拿水來。」
有人送了水囊上來。
雲闕拔了塞子,扶著宴承徽給他餵水。
他多少了解殿下的脾氣秉性,即便現在將人抬回去了,待殿下醒轉也還是會回來,仔細瞧勘察此地。
殿下身子骨好,應當也沒有什麼大事,之所以會暈厥,主要還是心神受損,加上徹夜不眠的疲憊。
果然,幾口水餵下去,宴承徽緩緩睜開眼。
「殿下,您沒事吧?可要請太醫來?」
雲闕憂心地詢問。
宴承徽眨了一下眼睛,看清眼前情形,醒過神來,撐起身子。
「不必。」
雲闕連忙扶起他。
宴承徽抬手揉了揉太陽穴,眼眶酸脹,悲慟在心頭盤旋。
他推開雲闕,闊步上前,強行按下胸腔里翻湧的哀痛,俯身湊近,凝神仔細勘察地上的血色。
明亮的日光將地面一切照得纖毫畢現。
他逐漸定下心神。
若是淮皎遭遇野獸在此受傷,必然會有掙扎,他再小,掙扎之時會留下痕跡,哪怕是一丁點。
但地上血跡浮於表面,並沒有留下絲毫異樣掙扎的痕跡。
若有人刺殺,血必然迸出,會留下飛濺的血點。
此地也沒有。
這血跡的形狀,看著倒像是潑灑所致。
想通其中關節,他心口淤積的痛消減下去,撩起衣擺蹲下身,指尖蘸取了一點已經半乾的暗紅血跡,放在鼻尖處仔細嗅辨。
腥膻味撲鼻而來,是山羊特有的腥臊。
他心跳了一下,神魂歸位,烏眸倏然一亮,這不是人血,而是羊血!
他緩緩起身,轉頭看向夏青和。
淮皎還活著,夏青和想用此舉擊潰他的心神?
不對,夏青和並未向著宴清辭,她沒有理由這麼做。
那會是誰的手筆?
此番春狩,百官幾乎盡數而出,其中關係錯綜複雜。
饒是他聰慧,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出會是誰在背後為之。
夏青和大哭之後,委頓在地,臉色蒼白,死氣沉沉地看著地面。
看地上這灘血,可以確定宴淮皎死了,她也活不成了。
「將她帶回去。」
宴承徽揮揮手。
夏青和被拖了下去。
「雲闕。」
宴承徽喚了一聲。
「殿下。」
雲闕上前一步。
「傳孤令,封鎖狩獵場,仔細搜查,周邊所有路口、村落,但凡可以藏匿孩童之處,全都細細搜過,一寸土地都不許放過。」
「另外,將夏青和身邊的婢女關押起來,逐一審問,不許任何人與她們私下接觸。」
宴承徽抬頭望著遠處淡聲吩咐。
他雖料定帶走淮皎不是夏青和安排的,但為防萬一,還是要仔細問過才好。
「是。」
雲闕心中一定。
殿下這樣吩咐,說明小殿下還活著!
他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不敢有絲毫遲疑。
一眾侍衛四散開來,各自領命,迅速消失。
*
床榻上,岑令儀沉沉昏睡,已經兩日了,她仍然沒有醒轉的意思。
宴承徽俯首貼著她泛白的唇瓣,將最後一口湯藥渡過去。
他抬起頭,扶著她下巴,看著她憑藉本能緩慢吞咽。
他望著她,漆黑的眸中情緒複雜。
他取過傷藥,用紗布沾了輕輕點在她額角,那裡磕破的傷口已然結了一層血痂。
她太單薄了,臉兒小了一圈,毫無血色。
即便昏睡,眉心也淺淺蹙著,似有無限的憂愁,又似強忍著痛楚。
「嬌嬌。」
宴承徽替她掖好被角,拉過她的手啞聲開口。
「別再睡了,醒醒,理我一下好不好?」
他看著她不省人事的模樣,言語裡有了幾分哽咽。
「你忘了當初是怎麼答應我的?你說,只要我不捨棄你,你永遠也不會離開我……」
「你說過,你不會對我食言……」
「嬌嬌,只要你醒過來,再捅我一匕首也可以,或者讓我替你……」
他捂著心口的舊傷,痛到不能自已。
從她出事之後,他除了安排公務,就是在帳中守著她。
這幾日他幾乎沒有合過眼,即便是睡,也是拉著她的手,靠在床榻邊眯一會兒。
他輕聲同她說著他們的過往,大手摩挲著她的手背,低頭將臉貼在她手心。
他手裡動作頓了一下,與先前不同,她的手冷得厲害。
這不對勁。
「嬌嬌,你別嚇唬我。」
他眉心皺起,抬手去探她額頭,入手一片滾燙。
「雲闕,讓顧梅疏過來!」
他揚聲吩咐,心頭髮慌。
她發熱了,這不是什麼好事,她會更危險。
顧梅疏很快進了大帳,探過岑令儀的額頭,又摸了脈搏後,也皺起了眉頭。
「殿下,可否拆開姑娘的傷口,給下官一觀?」
他指尖捻著鬍鬚,在心裡嘆了口氣。
宴承徽不言不語,手中動作毫不遲疑,掀開岑令儀的被子,小心解開她腿上細紗布。
「殿下,姑娘這傷太深了不容易恢復,創口不淨,毒素內侵引發腫瘍,加之在山中受驚,氣血大虧,邪火上行,才會驟然高熱,姑娘這情形,如果時間長了,恐怕兇險……」
顧梅疏只看了一眼,便得出診斷,搖頭嘆息。
「要如何處置?」
宴承徽眼底布滿紅血絲,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難得如此憔悴。
「需得用烈酒沖洗創面,用刀具剔除傷口處的腐肉,敷上生肌解毒藥粉,再重新包紮。」
「另外,殿下可以讓人用紗布浸過溫水,替姑娘擦拭額頭、後頸、腋下、肘彎等處,替她散熱。」
顧梅疏緩緩道。
「她現在吃的湯藥,可要更改?」
宴承徽穩定心神,問他。
「湯藥里我已經加了清熱解毒的藥材,不用改,但要及時服用。」
顧梅疏回話。
「好。」
宴承徽點頭應下。
顧梅疏遲疑了片刻,還是開口道:「殿下,若是高熱三日之內不退,熱毒持續灼燒,姑娘容易高熱驚厥,損傷臟腑,只怕性命堪憂。這期間一定要人時時留意,謹防傷口潰爛化膿。」
他看太子殿下實在在意這姑娘,不敢有所隱瞞,真出了事,他擔待不起啊!
「你先下去,我給她處理傷口。」
宴承徽面無表情,俯身去解岑令儀腿上的紗布。
他選擇性忽略顧梅疏的話,搖搖頭想當做沒有聽到那些話。
不會的,嬌嬌不會出事,他不會讓她出事。
誰也別想將她從他身邊帶離,即便是閻王爺來,他亦敢做鬼,與之一戰!
「下官在門口候著。」
顧梅疏低頭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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