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未嘗不可
「說得是。」羅大綱微微頷首,覺得李瑞的這番剖析有一定的道理。
「若印度當真大亂,英夷收縮廣東的攻勢、抽兵回援,說得通。可說得通不等於就是,消息真實與否,還需進一步確認核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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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夷減輕了在廣東的進攻力度,也存在另一種可能,那便是蓄力打向他處。
兵者,國之大事,英夷舉重兵而來,要停止戰爭,也不是懿律那幾位遠征軍的英夷夷將能決定的。」有道理歸有道理,可在沒有確切的消息核實這一情況之前,羅大綱並不認為英夷此番做派就是要回撤部分兵力回印度平叛。
懿律雖位高權重,但作為一個軍事將領,懿律並沒有終止對華戰爭的權力,尤其是在對英夷不利的情況下終止對華戰事,倫敦方面顯然是不願意看到這種情況發生的。
羅大綱覺得英夷此番做派,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
李瑞眉頭一挑:「司令的意思是……英夷不是要走,是要換個地方動手?」
「不好說。」羅大綱說道,「可咱們不能不防,英夷第一次入寇犯順是怎麼逼滿清朝廷屈服的?他們不去硬啃廣州,而是掉頭北上,占了舟山,又溯江而上搶占鎮江,掐斷滿清朝廷的漕運命脈,這才逼得韃靼政府坐上談判桌。
當年他們下的是斷漕這一手狠招。如今在廣東啃了快一年啃不動,你說,他們會往哪裡去?」李瑞偏頭看向輿圖,但見長江從東海邊一路鋪進腹地,他的臉色慢慢變了:「英夷難不成要會師長江?直搗武漢三鎮?這可是一步險招。」
長江流域的情況要比珠江複雜得多。
珠江流域只他們一家勢力存在,而長江流域,北王雖虎踞鄂、湘、贛三省全境,以及少部分接壤的安徽州縣,為長江流域最大的勢力,但東王、翼王、乃至清廷也占有部分長江流域地區。
更兼武漢三鎮地處腹地,英夷要溯長江西進,要先過其他勢力所控制的水域,補給線綿長,站在英夷的角度,貿然深入長江腹地的武漢三鎮,顯然不是什麼穩當的軍事舉措。 「英夷若真敢溯江而上,直搗武漢,那就衝著一戰定勝負來的。」羅大綱說道。
「當然,從長江口到武漢三鎮,水路千里,兩岸炮台如林,還要過天京、安慶兩處的地界,英夷未必有這個魄力。不過這種可能性咱們也要防。」
言畢,羅大綱,鋪紙提筆,準備書寫電文,將英軍在廣東的反常情況告知武昌的彭剛。
武昌的總參謀部很快收到了從廣州發來的加急軍電時,譯電員譯畢,總參謀長黃秉弦逐字看了兩遍,不敢耽擱,抓起信袋便直奔北王府西花廳。
西花廳內,北王彭剛正在伏案處理公務,見黃秉弦進來,擡眼看向黃秉弦,問道:「何事?」「回北王。」黃秉弦雙手將電文奉上,「羅帥剛剛發來的加急電文,茲事體大,屬下不敢假手於人,遂來面呈。」
彭剛接過電文,查看著電文上的內容。
近日英夷在廣東攻勢銳減,艦炮襲擾、登陸搜擾幾近絕跡,五桂山外圍的哨卡悄悄後撤。又據來廣州辦貨的法蘭西海商所言,印度各地近來很不太平,多處傳出殖民地土兵譁變的消息。
羅大綱的判斷是英屬印度生變,英夷收縮廣東、抽兵回援,固然說得通。但另有一種可能,也不可不防,英夷在廣東啃不動,便效仿第一次入寇犯順的故技,掉頭北上,溯江而上,直搗武漢三鎮,請武昌這邊早作防備。
彭剛把電文慢慢放回案上,長出了一口氣。
此前他還有些擔心自己這隻蝴蝶煽動的翅膀是否影響到南亞次大陸的局勢,影響到印度民族大起義爆發的具體時間。現在看來是自己多慮了。
點起南亞次大陸這把火的從來不是哪只手,扇風的也不是他這隻蝴蝶,是英夷自己的貪婪。英夷在印度本就是用槍指著印度人的腦袋進行嚴酷的經濟掠奪,如今還在殖民地土兵的槍彈上抹牛油、抹豬油,南亞次大陸本就是一間堆滿乾柴的屋子。
他彭剛在東方的這點波紋,扇不動印度那團火,該來的事情遲早會來。 英印軍的反常,與傳來遠東的印度消息兩相對應,能夠明確證實印度確實生了變故。
懿律的東方遠征軍部隊有相當一部分是印度殖民地的土兵,英屬印度一亂,英屬印度總督查爾斯·坎寧定然會考慮從東方遠征軍中撤回其中的印度殖民地部隊,先撲滅南亞次大陸上的怒火。
對華作戰的英印軍,斷了英屬印度這條兵源,往後的路只剩兩條:要麼老實收手,轉攻為封堵,縮回珠江口舔傷口;要麼,趕在倫敦唐寧街的內閣動手換帥之前賭一把大的。
懿律年高持重,可倫敦不會讓他穩,英屬印度更不會讓他穩。
求穩的人被逼到牆角,也難免孤注一擲。
羅大綱判斷懿律會效仿第一次入寇犯順的故技,掉頭北上,溯江而上,直搗武漢三鎮,這種可能性正在急劇升高。
從現實層面上來講英印軍深入長江千里作戰的行為過於冒險,理智的將領確實不會做出這樣的決斷。但印度大起義的消息傳到東方遠征軍後,很難保證懿律以及其他英印軍的高級軍官是否會保持理智。彭剛放下手中的電文說道:「羅大綱的判斷我還是贊同的。」
黃秉弦心頭一凜:「北王是說英夷真敢溯江而上,直搗武漢三鎮?」
彭剛道:「兵者,詭道也。第一次福壽膏戰爭,英夷在廣東占了便宜,卻不戀戰,掉頭北上占了鎮江,掐斷漕運,清廷便坐上了談判桌;後來的包令,聯合法蘭西太平洋司令特羅·默然登陸大沽,陳兵京畿,也是這個路數。、
如今他們啃不動廣東,又面臨參戰部隊被抽調回印度的可能,自然淡定不下來,不能像往常一樣固守成規,穩紮穩打。
我不能賭懿律不敢賭這事。英夷究竟有沒有這個膽量,誰也說不準;茲事體大,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傳令下去。」
黃秉弦聞言取出隨身的筆記本,垂手肅立。 「以下諸事總參謀部即日應辦。
第一,發江防令。武昌至馬當沿江各段炮台全部清查,各江防陣地的情況十日之內,逐項報到總參謀部。重點清查九江、田家鎮、武穴、黃石港、陽邏五處江防陣地,這是武漢三鎮以東的水上門戶屏障。第二,封江的家什,提前備下。田家鎮、武穴,江面最窄,兩岸山高,水深流急,既是設伏的死地,也是英夷大艦非走不可的航道。沉船、鐵鏈、木簏等一應材料先集於兩岸,屯而不塞。一有警訊,儘可能阻塞江道,不使英夷海軍輕易深入武漢三鎮。
第三,沿江加強瞭望,檢查電報驛線。凡有外國兵船溯江而上,不論番號大小,即刻飛報,遲報的軍法論處。
第四,知會東王、翼王。英夷若溯江,先過的是東王、翼王的水面,提醒一聲是我們的本分;他們攔不攔,是他們的事。若他們願意阻擋英夷,一應江防軍費,我們出,我軍亦可協防。
第五,英屬印度的事,再核一遍。去找法蘭西的伊薩克,還有美利堅的金能亨,這兩位手裡剛接著英夷溢價買茶的生意,他們海外的消息靈通的很。」
黃秉弦一一記畢,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北王,屬下斗膽一問,若是英夷最終不來呢?」「不來便當提前辦了一場江防操演。」彭剛道。
言畢,彭剛提筆,親自擬了給羅大綱的回電:敵情已悉,所慮極是。廣東不可鬆懈,另著人緊盯英夷主力艦隊動向,如有異動,隨時報告。
處理完公務,彭剛伸了個懶腰,這才起身出了西花廳,往內宅走。
夜已深,前廊的燈籠滅了大半,只有東廂針線房的窗紙上還透著一團暖黃。
自從府里添了縫紉機,北王妃王蘊衡和妹妹彭敏,夜裡便時常守在這屋裡搗鼓縫紉機。
彭剛推門進去時,北王妃王蘊薇正坐在美利堅勝家公司送來的那台龜背機前,就著燈壓一道滾邊,針腳密匝匝地淌出來,又快又勻。
龜背機為勝家公司專門為家庭使用推出的首款腳踏式縫紉機,其官方名稱為新家庭縫紉機,由於其隆起且光滑的金屬保護殼形似龜殼,連杆運動軌跡像烏龜不斷伸縮脖子,遂得名龜背機。 彭剛的妹妹彭敏則伏在漢陽機械廠送來的那台樣機上穿線,聽見門響,擡起頭來看向彭剛:「哥,你來得正好,你給評評理,嫂子說龜背機不如標準一號,我卻覺得,家用還是龜背機好……」
標準一號是勝家公司推出時間較早、較為成熟的縫紉機,在巴黎世博會上得獎的勝家公司縫紉機,正是標準一號的改進型號。
標準一號有手搖版本的,也有腳踏版本的。
「我正要問問你們使用縫紉機的體驗。」彭剛笑道。
「勝家前番送來的那台腳踏機,還有漢陽機械廠送來的那台,你們姑嫂兩個用下來,究竟感覺如何?」由於彭剛對外貿持開放態度,勝家公司也在積極開拓中國市場。
今年年初,勝家公司攜一批縫紉機來武漢三鎮售賣,由於縫紉機確實實用,縫紉效率是手工縫紉的十倍以上,家庭主婦在家中也能使用它為家庭創收,加之勝家公司推出了先付一筆、餘下按月攤還的分期付款新穎銷售模式,很快打開了銷路。
即便老款的標準一號手搖版本縫紉機售價都高達七十銀圓,但還是深受歡迎,很多武漢三鎮的中產之家也選擇了上車購買勝家公司的縫紉機,很多家庭甚至咬牙購買了更加昂貴,售價高達一百四十銀圓的勝家龜背機。
無他,這機器是真實用。一台頂得上十個快手繡娘,手腳勤快的媳婦接了布莊的零活在家做,一個月還能掙回好幾塊銀圓貼補家用。如今坊間甚至有好人家嫁女,妝奩里擺一台縫紉機,比添一對金鐲子還體面的說法。
縫紉機如今在武漢三鎮都是時新物件,美利堅勝家公司把機器送進王府,打的什麼主意,彭剛心裡門兒清,北王府里用什麼,民間人家便會跟風。
彭剛倒也不忌諱,免費送貨上門給他研究,倒省得王府出錢到市面上購置了。
王蘊衡放下手裡的活計,想了想,才答道:「龜背機是腳踏的,兩隻手都騰得出來,這點沒得說。可毛病也不小,極容易跳針、斷線。龜背機機身太小,稍大件的衣裳、厚些的棉襖,根本塞不進去,踏起來也費腳力。」
言及於此,王蘊薇頓了頓,補充說道:「真要論實用,還得數勝家的標準一號實用,手搖的、腳踏的標準一號縫紉機我都上過手,皮實,耐使,厚薄都不挑。」 「可它太大啦!」彭敏立刻接話道,「咱們王府都得專門騰出些繡房置放標準一號,尋常人家,屋裡哪有地方擺它?模樣也不堪入目,連杆、飛輪全露在外頭,鑄鐵的殼子糙得珞手。哪像龜背機,機身有鎏金花紋,連踏板的鐵架都是鏤空雕花的。」
說著,彭敏伸手拍了拍身邊那台鋰亮的龜背機:「標準一號分明是給工廠預備的。真要擺進尋常人家,依我看,還是龜背機合適,前提是,它那些毛病得先治好。」
彭剛笑了笑,標準一號縫紉機確實是勝家公司為工廠製造的機型,並不適合家庭使用,所以勝家公司才推出了龜背機這款新家庭縫紉機,希望彌補標準一號的缺點,搶占家庭縫紉機市場。
「還有一樁。」彭敏補充說道。
「標準一號踏起來動靜大得嚇人,滿屋子嗡嗡響,難以忍受,夜裡根本不敢用;腳踏箱又是木頭做的,最不經磨。我聽布莊的掌柜說,不少人家買了不到半年,腳踏機構就壞了。勝家倒是管保修,不要錢,可一趟一趟地修,費時費事,誰受得了?」
彭剛聽著,微微點頭。
龜背機圖的是精巧,針杆短、壓腳輕,縫厚活自然吃力;跳針斷線,多半出在壓腳與送布配合的火候上。他記得,勝家要到兩三年後,才會推出更為成熟的「字機」,才解決了這些問題。
「那漢陽機械廠送來的咱們自個兒製造的縫紉機呢?」彭剛關切地問道,「跟勝家公司的縫紉機相比如何?」
彭敏回答道:「漢陽機械廠製造的縫紉機傳動機構是哥哥你親自操刀設計的,踏起來比勝家的省力,聲音也輕;通身都是機械結構,沒一塊木頭,結實耐用。就是加工精度不行,腳感發澀,踏起來不連貫;斷線、跳針的情況也比勝家縫紉機頻繁。」
彭剛沒做聲,湊到機前看了看,伸手撥了撥手輪,又坐下踏了兩腳。果然發澀,飛輪的轉勢也欠勻淨。他扶著下巴,思索了一番,說道:「斷線、跳針是針線張力控制系統的問題。回頭我再看看,還能不能再優化優化。」
彭剛話說得輕鬆,心裡也明自張力控制連著加工精度、材料、量具,一環扣一環急不來。
「最要緊的還是價錢。」王蘊衡給彭剛斟了盞茶,緩緩道。 「咱們自己造的這台,依廠里報的帳,單是成本,就比勝家龜背機的售價還貴出五成不止。不對勝家的機器加征高額關稅,怕是要競爭不過;可關稅若加得太高,勝家公司的代表必然又要讓美利堅的外交官出面交涉,又失了體面。」
彭剛笑了:「拿咱們的實驗樣品,跟人家定型量產的貨色比價錢本就不公平。等定了型、上了量,成本自然能打下來。必要的時候,為著護住咱們剛剛萌芽的機械製造業,加征關稅,並無不可。再者,扶持我們的機械製造業也不止加征關稅一條的,必要的時候可以予以財政補貼。」
彭剛很清楚縫紉機的價值,單是縫紉機製造本身,在十九世紀中葉就成就了好幾個千萬美元級別的巨更重要的是,縫紉機的出現讓大規模、標準化地縫製衣裳成為可能,提供大量就業崗位。
正因如此,他才親自下場畫圖紙,給漢陽的機械廠撥款子、許政策,盼的無非是將縫紉機製造的利潤,以及衍生行業的主動權儘可能握在自己手裡。
如果本國的機械製造業能扶持起來,給予些財政支持也未嘗不可。
至於「體面」二字,彭剛更沒往心裡去。
這世上後起的工業國,哪一個不是在關稅的籬笆院裡先把筋骨養壯了,才出海與人比拚,美利堅北方此時也巴不得對歐洲的工業舶來品在關稅上進行超級加倍。
也就完成工業革命在多個製造業領域都居於絕對優勢的英夷此時鼓吹自由貿易,巴不得全球都零關稅,以方便英國工業品的傾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