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英夷是敵非友
四年前石達開就敏銳地意識到了電報存在的極高軍事價值,遂延請彭剛派出工程技術人員襄助翼殿在安徽境內架設電報線路,培訓相關技術人員。
彭剛為了和翼殿進行高效的信息交流,也樂於幫助翼殿在安徽境內搭建電報系統。
時至今日,武昌與安徽幾座大城之間傳遞消息,再不用全部仰賴快船快馬,兩地最高領導層之間的通信瞬息可達。
早年由於翼殿基層行政力量極度匱乏,其統治局限於安徽境內沿江的安慶、池州府府城貴池、銅陵、蕪湖、太平府府城當塗、和州等幾座大城。
架設的電報線纜經常被偷割,武昌、安慶之間的電報通信時斷時續。
隨著石達開效法彭剛淡化翼殿的宗教色彩,重視文教,翼試舉辦日頻,且真能為不得志的士人提供官缺,石達開本人也是讀書人出身,安徽當地的士人也對石達開漸生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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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之從三年前開始,石達開便有計劃地送翼試高中的舉子前往武昌行政學堂培訓,石達開麾下也有了一批具備一定行政能力的基層官僚。
翼殿的行政力量已經不再像幾年前那麼匱乏,其在安徽的統治日趨穩固。
至少在安慶府、池州府、太平府、和州這四個翼殿紮根多年的州府,翼殿的統治還是較為穩固的。石達開不僅能從安慶府、池州府、太平府、和州這四座州府獲得穩定的稅源,甚至也建立了民兵組織,為翼殿的正軍牌面提供穩定的後備力量。
安慶府、池州府、太平府、和州這四座安徽州府境內的匪患也基本肅清,治安大為好轉,電報線纜被割之事發生的頻率較之往年也低了許多。
如果說彭剛的統治基本盤是湖廣和兩廣,石達開的基本盤則就是安徽沿江的安慶府、池州府、太平府、和州四州府。
彭剛由武昌發來的急電,經合肥電報房譯出。譯電員不敢耽擱,一路小跑,把電文送進了翼王府大殿。坐鎮合肥的翼王石達開接過電文查看了起來。 北殿發往所轄各戰區的電報,多以總參謀部具名。
給石達開發的電文則是以彭剛本人名義署名發出。
這幾年,北殿的實力已是今非昔比。彭剛實控鄂、湘、贛三省,又設機器局、鐵廠、銀行、火輪船隊,論地盤,論錢糧,論軍械,和其他幾位首義王早已不是一個量級。
翼殿依附北殿的趨勢,也一年比一年明顯。但石達開好歹是名列首義的實力派王爺,自領一殿,自成一體;他和彭剛之間,至少紙面上還是盟友關係,不是上下級關係。
這一點體面彭剛一向肯替石達開留著。
電文內容不長,主要內容有三。
其一,廣東近日探報,英夷有另闢戰場之圖,或效第一次入寇犯順之戰爭故技,溯揚子江而上,直指武漢三鎮;其二,長江安徽江段,是翼殿轄境,英夷船隊若溯江西犯,安慶、蕪湖一帶江面首當其衝,請翼殿早作防備;其三,北殿願遣水師一部,進駐安徽,與翼殿合力協防江面,自戰事起訖,安徽江防的軍費,概由北殿支應。
看罷,石達開放下電文,吩咐道:「傳諸將佐,議事廳計議。「
不多時,翼殿核心人物與僚屬陸續到齊。
在合肥的石鎮吉、朱衣點、張遂謀、李嵐谷、曹偉人等人次第落座,文武十餘人列坐兩廂。石達開命人將電文傳閱一遍,方緩緩開口:「北王來電,諸位都議議。」
眾人覽閱畢電文,李嵐谷清了清嗓子,第一個拱手開口:「殿下,臣以為,此事不可輕應。英夷此番尋釁,源頭都在北殿。禁銷煙土、斷商,樁樁件件,都是北王做下的。英夷的兵鋒所向乃武昌,乃北王。北王與英夷是敵,我殿與英夷,卻未必是敵。
英夷若自長江溯流而上進犯武漢三鎮,固然必經安徽;可正因如此,北王這封電報,就難免有以鄰為壑之嫌,拿我安慶、蕪湖的江面,替他武昌當門戶。英夷是北殿招惹來的,憑什麼要我們翼殿替北殿擦屁股?」 「再者。」言及於此,李嵐谷頓了頓,繼續說道。
「清妖的安徽巡撫袁甲三、布政使李孟群、提督張國梁,這兩年得了許多洋槍洋炮洋藥,妖兵戰力大增,其多在安徽境內活動。
我殿兵、餉、糧俱不如北殿,以一殿之力與這三股強敵相抗,已經吃力。這個時候,再為拱衛上游的武漢三鎮抽調兵馬、增強江防,臣以為不妥。」
李嵐谷說的,確也是實情。
翼殿家底不如北殿寬裕,袁甲三、李孟群、張國梁這三路清軍,又是清妖中少有的能戰之師,近來得了洋槍洋炮,氣焰更盛。
這一年來,翼殿以一殿之力往來招架多部清妖,已然左支右絀,再分兵去替北殿守江,確實力有未逮。曹偉人卻以為不然,當即駁道:「此言差矣!袁甲三、李孟群、張國梁今年所得之洋槍洋炮,哪一樣不是從英夷手裡買去的?清妖營中的西洋僱傭兵,又是誰牽的頭、撐的腰?去年在徐淮一帶同我殿苦戰的華爾一夥,離了英夷的默許和扶持,成得了氣候嗎?
袁甲三、李孟群、張國梁現在都向上海的英夷夷行借款以助軍餉,李鴻章兄弟還和英夷借款作生意哩。何來英夷與北殿是敵,與我殿未必是敵之說?幫著清妖造槍炮、僱傭洋兵打我殿的,正是英夷!英夷也是我們的敵人!
今日他在廣東打北殿,明日騰出手來,安知不會順江而上,來打咱們的安慶、合肥?」
此言一出,廳中不少人暗暗點頭,認可曹偉人的觀點。
沒有英夷的軍火和借款續命,單靠清妖朝廷撥給的那點錢糧,袁甲三、李孟群、張國梁、李鴻章的武裝成不了如今氣候,本已占據徐淮二地的翼殿,也不致重新收縮回安徽,如今他們的局勢也會好上許多。從這一點上來看,英夷確實是敵非友。
石達開凝思良久,偏頭看向方才一直未曾作聲的張遂謀,這是他素來倚重的翼殿元宰:「張元宰以為如何?」
石達開想聽聽張遂謀的意見。 石達開心中的意向是同意彭剛所請,英夷炮艦若來犯出兵據之的。
早年他立足安慶的時候,有同信奉天父天兄的洋人傳教士來安徽找他。
只是幾番接觸下來,石達開發現他們新的天父天兄和洋人信的天父天兄不是一個天父天兄,且洋人態度倨傲,無論是傳教的洋人,還是他僱傭來開火輪船的洋人。
石達開遂對洋人無甚好感,不認為這些信奉天父天兄的洋人是什麼洋兄弟。
英夷和北殿開戰的導火索是福壽膏,天國諸殿禁福壽膏,查抄大煙館的不止北殿,連同翼殿內的其他諸殿也對福壽膏深惡痛絕。
只是北殿手段最為激進,且打下廣州後公開銷毀了英夷的海量福壽膏,斷了英夷的財路,方才成為英夷首要的打擊目標罷了。
英夷今日能因福壽膏問題攻伐北殿,明日亦能以此為由攻伐翼殿。
這幾年來,石達開也逐漸意識到自己越來越離不開北殿了。
倒不是說翼殿和北殿徹底脫鉤會立時崩解,有安慶府、池州府、太平府、和州這四個州府作為基本盤,即便是和北殿脫鉤,翼殿也能繼續維繫。
只是軍火糧食供應銳減導致軍隊戰鬥力大幅下滑,電報系統難以長久維繫,火輪船難以得到及時的養護這些事情是極有可能發生的。
石達開今日召見這些翼殿的核心僚佐來合肥的翼王府大殿計議此事,聽這些僚佐的意見倒是其次。最主要的目的還是希望通過此事,窺伺其核心僚屬對北王的態度。
張遂謀追隨石達開已經有些年頭了,他雖說不上是石達開肚子裡的蛔蟲,但石達開的想法,張遂謀還是能猜出個大概。 張遂謀略一沉吟,首先對翼殿和英夷之間的關係進行定性:「確如曹兄所言,我與英夷,是敵非友。翼北兩殿,唇齒相依。這些年來,我殿糧餉軍械,多賴北殿協濟;我殿的官吏、火輪船員,也多是北殿代為培訓。
北王此前從未開口求過咱們什麼,此番頭一回相求,若是一口回絕,豈不傷了兩位王爺的情分,寒了兩殿將士的心?
我殿與清妖在皖北結寨對壘日久,雙方一時都難以突破彼此的寨壘,前線尚有餘裕。抽調少許兵馬,鞏固安徽江防,未嘗不可。
何況北王來電也言明可出兵協防安徽江防;且與英夷戰事期間,安徽江防的軍費由北殿一力承擔。兵是北殿出,錢也是北殿出,我殿不過是允其協防自家江面,於情於理,都說得過去。」
說到這裡,張遂謀便把話頭收住了。有些話,是只能爛在肚子裡的。
北殿目下太過勢大。以眼下的勢頭,諸殿之中,最有希望成就一統霸業的,非北殿莫屬。
北王這封電報,是頭一回主動放低身段來求;換個角度看,也正是翼殿納名狀的大好機會。應下了,是順水人情;回絕了,便是得罪北王,把日後的路走窄了。
更何況翼殿在經濟上、軍事上,乃至官吏、水兵、炮兵的培養上,處處仰賴北殿,說句難聽的,他們本就沒有多少說「不」的底氣。
只是這些話說出口便是忌諱。張遂謀端起茶盞,呷了一口,一個字也沒有再多說。
一旁的石鎮吉性子較直,這時也接話道:「北王來電,說的也只是英夷可能沿江進犯。眼下英夷來與不來,還是沒影子的事情。憑著沒影的事就一口回絕,傳出去,倒顯得我們翼殿不夠義氣。依我看,先應下便是;真到了英夷來犯那一日,江防怎麼個守法,再與北殿從長計議。」
石達開居高臨下環視諸僚佐,心中有了數:「回電北王:所請照准,許北王派遣水師,暫入駐安慶外城,協防江務,令請增調重炮以固安徽江防。兩殿唇齒相依,江防,不是翼殿一家的事,長江是咱們中國人的江,不是洋人想入就能入的。」
天京與武昌之間沒有通電報,武昌與天京之間的文書往來,還是依靠舟船快馬。 只是現今彭剛有從法蘭西專門購置的蒸汽通報艦,傳遞書信的效率要比內河的槳帆船快上許多。彭剛派遣到天京送信的是法蘭西剛剛交付不久的蒸汽通報艦鴻訊號。
鴻訊號排水量兩百餘噸,噸位說不上大,除去四門防身小艦炮,別無重武器,勝在一個快字。饒是如此,鴻訊號在北控區之外的水域,也足以稱得上是火力犀利的大艦。
畢竟大小是相對而言的,和大型漕船一般大小的鴻訊號,在翼控區、東控區水域一眾身量偏小的傳統內河槳帆船中,也顯得鶴立雞群。
鴻訊號出了武昌碼頭,晝夜不停,全速東下,經九江,過安慶,兩岸炮台見了桅上的藍邊四靈氣青龍旗,都未攔阻,一路暢通無阻。
第三日過午,天京城北的下關江面,便望見了一縷筆直的黑煙。
鴻訊號靠儀鳳門碼頭停靠,負責送信的長江水師上尉持信直入東王府。
信函送進東王府,驗過火漆,一路呈到了東王楊秀清案頭。
楊秀清雖是文盲出身,但他執掌天國權柄多年,成日和文書打交道,一直靠別人口述書信內容也不是長久之計,楊秀清也不放心,加之他本就是個非常好學的人。
如今楊秀清已經粗通文墨,即便是遇到些較為生僻的字,楊秀清也能藉助武昌書局出版的字典較為順暢地獨立通讀文書。
楊秀清常年墨鏡不離鼻樑,很快透過黑晶墨鏡看完了來信的內容。
彭剛寫給楊秀清的書信,內容和寫給石達開的大差不差,只是用詞語氣方面有所區別。
楊秀清放下書信,朝外吩咐道:「傳輔清來見。」 東殿國宗楊輔清來得很快,行過禮,楊秀清也不繞彎子,拿起桌上的信件說道:「北殿來的信,你也看看吧。」
楊秀清剛愎自用,御下嚴苛,任人唯親,即便和東殿的僚屬,關係也日趨緊張。
眼下楊秀清真正能信得過,倚重的自己人越來越少,東殿的幾個掌握實權的清字輩國宗作為東殿最大的既得利益群體,是楊秀清為數不多能夠信得過,靠得住的人。
楊輔清捧信細讀,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才把信輕輕放回案上。
「廣東那邊的風聲,臣近來也聽到一些。北殿的水師,臣是早年見識過的。」楊輔清說道。「當年征戰廣西、湖廣,清妖水師也算有些家底,碰上北殿的水師,照面就散,這是早年的事了。這幾年,北殿又添購了大批火輪戰艦,聽說法蘭西人還新交付了一批軍艦,水師一日強似一日,可就是這樣的水師,今年在廣東跟英夷周旋了大半年,討不到什麼便宜,反倒常吃暗虧。北王素來重水師,這是天下皆知的事,他那支水師尚且如此,英夷的水師強到什麼地步,也就可想而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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