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賭一把
西摩爾之言戳到了懿律的痛處,猶如一根揪心之刺扎在懿律心中。
懿律的臉色極為難看,一度使得大堂內的氣氛極為壓抑。
這大概是今日最安靜的時刻。
不知過了多久,陸軍司令格蘭特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
嶺南這個戰爭泥潭陷得最深的從來不是海軍,而是陸軍。
皇家海軍再不濟,所有的分艦隊建制都還完整,國內的報紙好歹還有勝績可書。
而陸軍拿得出手的戰績乏善可陳不說,還有部分部隊,包括個別本土的步兵團建制已經被打殘,比如第31亨廷登郡步兵團。
堂中一時無人應聲,眾英印軍高級軍官都在等懿律這位主帥的裁斷。
就在這時,陸軍中將格蘭特再次起身,先是朝西摩爾微微欠身點頭致意,旋即開口說道:「閣下,我以為,西摩爾將軍的方略,是站得住腳的,是可行的。
恕我說得難聽些,閣下所慮之徵途過長、揚子江的水文狀況、江蘇安徽兩位王的向背、法蘭西人交付的軍艦、以及與其他各國產生利益衝突釀成外交事故的可能都是真實存在的。可倫敦那邊不關心這些。倫敦的紳士們只關心兩樣東西,帝國的體面,帝國的進項。今年我們的商人在中國收購茶葉的價格貴了兩倍不止,等這批茶葉運回國上市,報紙上的罵聲就會鋪天蓋地。罵內閣,罵外交部,罵殖民地部,罵到最後,總要有人把這口黑鍋背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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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場的英印軍高級軍官中,若論對這場豪賭的渴望,格蘭特未必遜於西摩爾,甚至更強。
遠征武漢三鎮,走的是水路,沖在前面的是軍艦和陸戰隊,屆時主要的軍事任務、以及萬一不利的主要責任,都將由皇家海軍及其陸戰隊承擔。 如果東方遠征軍成功直搗武漢三鎮,他作為東方遠征軍指揮官中的一員能共享勝利的榮耀,儘早從這場爛仗里體面抽身回國。
即便是未能功成,罪責首在海軍冒進,怨不到陸軍頭上,橫豎不會比眼下陷在嶺南的戰爭泥潭裡更糟。既然如此,何不順著西摩爾,攛掇懿律賭上一把?
格蘭特環視了一圈滿堂的軍官:「諸位想一想,這個人會是誰?」
一時間,滿堂死寂,他們心中雖有答案,卻無人敢應。
「不會是唐寧街里的任何一位。」格蘭特強調說道。
「高高在上的巴麥尊閣下,是斷不肯承認自己有半分失誤的。戰事順利,是他運籌帷幄、決斷英明;戰事不順,那就是前方將帥執行不力。等國內的輿情壓不住的那一天,政府要找人承擔責任,為之負責,我們這些遠在萬里之外、既體面又無從辯白的將軍,就是現成的、最好的替罪羊。
尤其是您,閣下。出身明托家族的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在唐寧街那些政客的名單上,沒有比您更合適、更體面的替罪羊了。
我們都將帶著恥辱被召回,倫敦那邊會像上回一樣,另派一個人來,把我們的位置、我們的功勞,連盤子一起端走。這等恥辱,會伴隨我們一輩子;即便活著回到倫敦,餘生也躲不開同僚們背後的竊笑。上一回,來摘桃子的那個人,叫璞鼎查。」
懿律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真相才是快刀。格蘭特的話難聽,卻絕非危言聳聽,因為這個不光彩的例子,就是懿律本人。1840年,一紙任命送到他手上,他出任了侵華遠征軍總司令
那是他一生中最風光的日子之一,也是他噩夢的開端。
他在第一次對華貿易戰爭中的指揮被批評為未能取得決定性戰果,軍事行動耗時過長,耗費巨大卻進展有限,承擔了大量指責;連他的親戚、彼時印度總督奧克蘭勳爵的妹妹,都公開譏諷他這位海軍上將把中國的事情搞得一團糟,軍隊、船隻和金錢,全被他浪費了。 1840年12月,迫於壓力,懿律以健康不佳為由辭職,黯然返回英國。
這一次他肯答應巴麥尊,重新披上制服來華就任遠征軍司令,也存有洗刷恥辱的心思。
不想遇到了硬茬子,身上的恥辱越洗越深。
他的堂兄弟義律,下場也沒好到哪裡去。
倫敦當局要的是速勝,是以最小的成本解決中國問題,而義律作為全權代表與中方簽訂的《穿鼻草約》,雖然對英方很有利,但遠未達到英方的戰爭目標,賠款和領土的條件都遠遠不夠。
1841年4月,英國內閣正式決定將義律召回撤職,改派璞鼎查接替。
第一次鴉片戰爭的上半程是他們兄弟倆打的,而果實,卻教璞鼎查裝進了口袋。
格蘭特說倫敦會像上回一樣派人來摘桃子,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歷史。
更何況,懿律和巴麥尊是真的相熟,比在場的這些人都更清楚那位巴麥尊的脾氣秉性。
上一回在內閣里力主召回義律的,也正是時任外交大臣的巴麥尊。
他們那些人從來只問結果,從不肯承認自己的錯誤,以免葬送自己的政治生涯。
即便帝國出了岔子,這次武昌政權出兵本身就是極為錯誤的決定,巴麥尊以及倫敦的那群紳士們所想的也從來不是找自己的原因,只是想換做事的人。 當年的戰事進展還算順利,內閣尚且嫌義律贏得不夠快、不夠漂亮、不夠省錢。
如今這場仗打成這個樣子,兵不能增,印緬亂起、援兵無望、茶價飛漲,等待懿律的,召回撤職恐怕已經是最輕的處置了。
懿律是一把年紀的人了,早把生死看淡,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帶著未能洗刷的恥辱死去,令整個家族為之蒙羞。
除非,這遠東這盤棋局在倫敦內閣著手調整之前,先變個樣子,事情或許還能有所轉機。
懿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了那張揚子江圖上。
從香港到倫敦,一封快信走蘇伊士的陸路,來回四五個月是打底的。
就算國內今天就動議撤換他,一道命令從起草到送達他的案頭,也要幾個月。而這幾個月,足夠皇家海軍的艦隊從吳淞口一路開到武昌城下,把生米煮成熟飯。
他要搶的,就是國內和遠東之間,這段時間差。
成了,他是力挽狂瀾的功臣,戰爭初期的失誤也許都能一筆勾銷。
敗了,也不過是回到原點。
就算他什麼都不做,坐困廣東,一樣逃不掉一個「指揮無能」的罪名。 橫豎如此,那何不妨賭上一把?
是格蘭特攛掇也好,還是他的心魔作祟也罷。
格蘭特的一番言語終究還是讓懿律心心動了。
「誠如西摩爾將軍和格蘭特將軍所言。」懿律啞聲說道,「直搗武昌政權的統治中樞武漢三鎮,或許是眼下最後的破局之策。」
堂中靜得落針可聞。
「一個月。」懿律環視滿堂,目光重新變得堅定,說道,「一個月內,我要一份能夠履行的遠征方案。諸位都回去,好好準備準備。」
西摩爾霍然起身,靴跟一碰,答得乾脆:「是,閣下!」
眾人以為此事已定,正要散會回到各自的住所休息,西摩爾卻上前半步,建言道:「閣下,我還有一議,或能再添幾分勝算。」
懿律看著西摩爾,示意道:「說。」
西摩爾說道:「韃靼政府對太平軍本就恨之入骨,對武昌這位北王,恨意更甚。
效力於韃靼政府的西洋僱傭兵武裝,就是在我們的默許和支持之下組建起來的。
西洋僱傭兵之船、槍、炮、餉、藥,哪一樣離得開港島和上海的照應?我們雖不能直接調動這支武裝,但韃靼政府要養它、要用它,繞不開我們。 我想憑這層關係,我們可以通過外交手段間接調動這支西洋僱傭兵武裝,乃至韃靼政府的軍隊,並非難事。
讓韃靼政府在武昌政權的側翼動一動,發動些軍事行動,用兵不必多,也不必論勝敗,只求把彭剛的一部分兵力牽制過來。
如此,等到我們的艦隊溯江而上,武昌能用來守江的兵,多少也會少一些。」
韃靼政府的軍隊是什麼情況,在場的英印軍軍官心裡都清楚,畢競曾經交手過。
單論戰鬥力,除了這幾年新近崛起的袁甲三、李孟群、李鴻章等人的地方團練武裝有一定的戰鬥力,當初在直隸抵擋過一段時間包令和特羅·默然的兵鋒之外。
其餘的政府武裝力量,戰鬥力十分低下,不然也不會一直打不過南方的起義軍,一直陷城失地。懿律聽罷,緩緩點了點頭:「韃靼政府的軍隊,不堪歸不堪,但眼下在遠東,能同我們對武昌政權用兵的,也就剩下這麼一個合作對象了。
此事我會讓全權對華公使包令出面,以最短的時間,同韃靼政府完成溝通。我想韃靼政府沒理由,也不敢拒絕我們。」
英國現在已經入主江海關,韃靼政府的漕運亦仰賴英資洋行的船隊,再加上英國既是促成西洋僱傭兵武裝組建的推手,也是韃靼政府各路軍隊主要的軍火供應商。
韃靼政府的統治已經難以離開他們英國。
當然,倫敦方面的對華政策成也如此,敗也如此。
韃靼政府日薄西山,武昌政府的崛起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向使英方能在武昌政權獲得他們在韃靼政府的同等權益,哪怕是其中一部分權益,顯然武昌政府是一個更有潛力,更值得投資的對象。 只可惜,武昌政權更有骨氣,並不甘淪為一個買辦政權,他們有自己的想法和主張。
言畢,懿律揮了揮手,宣布道:「一個月後,我在這裡,等諸位的方案。就此散了吧。」
英印軍直搗武昌的戰術轉向既定後,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軍事資源浪費,在接下來的時日減少了在廣東的用兵強度。
原本答應福州將軍東純,閩浙總督王懿德出兵助他們收復福建漳州府之詔安、雲霄、平和三縣廳的作戰計劃也緊急叫停。
反正是福州當局未能保質保量地提供英資洋行所需的茶葉,他們以此為由不出兵福建漳州,助福建清軍復詔安、雲霄、平和三縣廳也有理有據。
最先感受到英印軍異動的自然是英印軍的對手,也就是在廣東前線同其交手的北殿各部部隊。彭勇、藍桂生、楊虎威等在香山、新會、澳門、新安等前線和英印軍直接交手的軍官將近期的情況向廣州的戰區司令部作了匯報。
這些情報很快被匯總到了廣東戰區的司令部。
彭勇、藍桂生、楊虎威等幾個與英印軍正面交手最多的旅長,報告裡寫的事情大同小異,近期英夷的攻勢銳減。
往常隔三差五便來的艦炮襲擾、登陸搜擾的情況已經很難再看到。
五桂山外圍的英夷哨卡,也悄悄後撤了數里,以避藍桂生五桂山之軍鋒芒。
「英夷軍隊近期攻勢銳減,很不尋常。」看過前線傳回來的戰報後,羅大綱對站在輿圖前的李瑞說道。李瑞轉過身面對羅大綱,說道:「這幾日有幾個法蘭西海商來廣州辦貨,席間提起印度那邊近來很不太平,不少地方都傳出了印度土兵譁變的消息。羅帥,英夷會不會是在為調兵回印度平叛作準備?」北殿上下,無論是文官還是武官,對西洋列國的底細比滿清朝廷的官吏們清楚得多。
彭剛撰寫的那幾部西洋列國志略,幾乎是他們必讀的書目。 營以上的軍官,多少都能就西洋列國的情況說上幾句。
英吉利這島國到底是何等家底,羅大綱和李瑞心裡都有數,並非對英夷一無所知。
英夷號稱「日不落」帝國,殖民地散在全球各地。
北美之北的加拿大,盛產木材、皮貨,是移民墾殖的去處;澳洲的幾處殖民點,原先是流放罪囚的荒洲,近來發現了金礦,淘金者日多,連廣東、福建都有不少華人去澳洲淘金,才算有了起色。南非的好望角,地雖偏遠,卻扼著兩大洋的航道,往來兵船商船都要在那裡加煤補水;海峽上的新加坡、檳榔嶼、馬六甲,守著馬六甲海峽的咽喉,是東西洋商路的鎖鑰。
印度洋上的錫蘭遍山種著咖啡,模里西斯產糖;至於西印度群島那些糖島,自打解放黑奴,早不復當年的光景。
這些地方,有的荒涼,有的緊要,有的富庶。可論有哪一處是英夷的心頭肉、命根子,只有一處:英屬印度。
印度人口以萬萬計,僅次於中國,田賦、鹽稅、福壽膏專賣,歲入冠絕諸殖民地。
印度是英夷本土紗廠重要的棉花原料供應地之一,以及最大的紡織品傾銷市場,對華輸出的福壽膏,貨源也在印度。
更不必說印度境內還養著幾十萬土兵,英夷歷年對外用兵,從緬甸到阿富汗,兵源大半出自印度。其他殖民地丟了,於英夷而言是斷指;印度丟了,則是斷臂。
北王之所以不惜禁菸和英夷鏖戰至今,為的便是不致中國步印度後塵,成為英夷的殖民地和傾銷市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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