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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6章 閣下,您也不希望您的一世英名,最後毀在遠東吧

  西摩爾一頷首,回答說道:「正是,中國有句老話,打蛇打七寸,而武漢三鎮就是武昌政權的七寸。」西摩爾起身走到牆邊的地圖架上,他親自動手,把揚子江水道圖放了下來,蓋在珠江口的地圖上。吳淞、江陰、鎮江、南京、蕪湖、安慶、九江、漢口、武昌、漢陽,一個個地名,從東海邊一直鋪進九省通衢的腹地。

  「武昌政權雖無漕運,但揚子江是武昌政權的生命線。」西摩爾手中的指揮桿順著長江自下而上遊走了一遍,說道。

  「據我所知,武昌政權作為一個中國南方的割據政權,極其依賴水運,這是中國南方的地理特性所決定的。

  其糧、鹽、兵、餉、茶、絲、瓷、鐵、煤等多走揚子江,揚子江暢通與否,是維繫武昌政權根基所在。我們把艦隊開進揚子江,溯江而上,直逼武漢三鎮,只要我們中斷長江航道,我們的炮艦出現在武昌城下,彭剛就不得不慎重考慮乃至答應我們的要求,至少也會問責羅大綱,把羅大綱和他的部隊從廣東調回去充實中樞的防務也說不定。

  我軍機動便捷,敵人的兵力一旦調動,尤其是跨越上千英里的長距離調動,就容易出現破綻,到那時我們的選擇也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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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封住江口、截斷江運,彭剛的忍耐力我想就到了極限。」

  近東對俄戰爭期間,開戰初期聯軍的進展不及預期,阿伯丁內閣便被冠上無能之名黯然下台。說實話,就目前而言,東方遠征軍在遠東戰場的表現不如帝國的軍隊在近東對俄戰爭初期的表現。中英之間至關重要的茶葉貿易受阻,國內壓力傳導到政府,政府再傳導到東方遠征軍只是時間問題,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

  如若英屬印度殖民地穩定,西摩爾大可抱著從印度持續增兵以改變當前廣東戰場僵局的希望。然而現在英屬印度後院起火,印度總督查爾斯·坎寧勳爵自顧不暇,已經明確表示增兵已無可能,只能儘量維繫對東方遠征軍的後勤供應。

  他們東方遠征軍必須做出改變,以變應變。

  最後,西摩爾不忘補充說道:「諸位,請不要忘了,海洋和江河屬於我們,我們應當儘可能地發揮出我們的長處,不必局限於廣東一隅之地的戰場,中國的戰場遠比我們想像的要遼闊得多。」

  堂中起了低低的議論聲,尤其是在場的皇家海軍軍官,他們的態度非常活躍積極,顯然他們也厭倦了嶺南這片潮濕悶熱的戰場,想要做出一些改變。

  「在廣東久拖不決非長久之計,我想我們也是時候做出些改變了,閣下。」亨利·開爾佩爾支持了自己上司的觀點,附和說道。  畢竟珠江口的爛泥灘、虎門的炮火、磨刀門的淺水,哪一樣有溯江而上、直搗敵都要來得痛快?滿堂的目光,一時間都投向了主位上的懿律。


  懿律坐在那裡,望著鋪了半面牆的揚子江圖,久久沒有開口。

  倫敦的政客們自從第一次對華貿易戰爭嘗到了甜頭,便養成了這樣的習慣,在華遇到麻煩,先外交恫嚇施壓,再直接出兵,採取特別軍事行動。

  西摩爾此舉說到底,也是對舊有對華戰術的依賴。只是這套戰術,只證明了對韃靼政府有效,對武昌政權是否有效,尚不得而知。

  武昌政權的統治韌性要比韃靼政府強得多,他們敢動員地方上的百姓參戰,並不畏懼百姓聚集,甚至還敢給老百姓發輕武器,乃至過時的重武器,並教授他們如何使用武器,這一點和韃靼政府防民的做法截然不同。

  這大半年在廣東交手下來,懿律也發現東方遠征軍所要面對的不僅是羅大綱麾下的常備部隊、民兵部隊,甚至還有香山、新會、新安等地被動員武裝起來的百姓。

  在東方遠征軍征戰廣東不及預期之際,西摩爾的這個想法,作為親自指揮過第一次對華貿易戰爭的懿律其實早就在心裡想過很多遍。

  長江口到武漢三鎮的水路,懿律在心裡走了一遍又一遍。

  只是進軍揚子江、深入內陸腹地,不確定性太大,變數太多,牽扯到的因素過於複雜。

  故而懿律猶豫不決,遲遲沒有制定相應方案,更遑論付諸實施。

  懿律年齡大了,年齡大的人,一般都較為墨守成規,尋求穩定,他也不例外。

  第一次對華貿易戰爭期間,帝國的軍隊最遠只深入到鎮江過。  他對此戰記憶猶新,鎮江彼時還在韃靼政府的統治之下,一道聖旨下來,各省罷兵,天朝的官,天朝的民,都是一盤能嚇散的沙子。

  可此一時,彼一時。眼下中國的局勢,尤其是中國南方的局勢,要比當年複雜得多。

  「西摩爾將軍。」懿律說出了他的顧慮。

  「從長江口進軍武漢三鎮,威脅武昌當局的統治核心,固然是個好主意。. . .」

  懿律撐案而起,十分吃力地慢慢站了起來,走到圖前,從西摩爾手裡接過那根指揮桿,杆尖從吳淞口一路點上去:「溯揚子江而上,這六百海里左右的航程,我們在抵達彭剛控制下的揚子江航道前,需要過東王楊秀清和翼王石達開的地盤。

  江蘇、安徽境內的揚子江段,攥在這兩個人手裡,儘管他們對揚子江航道掌控的力度不如彭剛,韃靼政府的船隊乃至水師還能在江蘇、安徽境內的揚子江主航道和水域活動。但這些主要航道終究控制在他們手裡。

  楊秀清、石達開,也厭惡福壽膏,跟我們本就不是一路人。西洋僱傭兵為韃靼政府助戰,牽頭的正是我們。楊秀清、石達開同我們的關係,說不上好,尤其是石達開,去年,華爾的西洋僱傭兵部隊在江蘇徐淮一帶,同石達開的部隊陷入過苦戰,結下了很深的梁子。


  彭剛、楊秀清、石達開,各自有各自的地盤不假。」

  言及於此,懿律手中指揮桿的杆尖在天京、安慶之間比劃了一番,繼續補充說道。

  「可他們到底還是宗教名義上的兄弟,世俗意義上的軍事盟友。天京政權、安慶政權的維繫,仰賴與武昌政權的貿易,尤其是武昌政權的糧食輸出。

  我們過境揚子江,楊秀清、石達開即便只為自己考慮,也未必會讓我們無所阻撓地通過江蘇、安徽境內的揚子江段。

  至於彭剛統治下的江西、湖北境內揚子江段,過去幾年,武昌政權聘請法蘭西的工程師,一起設計建造過一些沿江的岸防炮台。  我們知道揚子江對武昌政權的重要性,武昌政權的統治者想必也知道。揚子江沿岸的江防不會弱。再說水面力量。不錯,皇家海軍在面對廣東艦隊時居於優勢。可陳阿沈的廣東艦隊在戰場上呈現出的勇氣和作戰素養都不差,至少比韃靼政府的水師強得多。

  皇家海軍的淺水艦隊和第31亨廷登郡步兵團當初為拿下磨刀門水道、荷等地,還是付出了一定的代價。廣東艦隊尚且如此,武昌政權在長江航道保有的水面部隊應當比廣東艦隊更強。

  更何況不久前,法蘭西佬不顧我們的警告,向武昌政權交付了整整十三艘軍艦!

  還有一層更讓人頭疼。法、美、普、俄、奧、瑞、荷、西、比、丹等國的對華貿易,也十分仰賴揚子江航道。

  我們封住揚子江江口、截斷揚子江江運,這些國家不會一邊倒地站在我們一邊,甚至反而可能為自身利益,向我們發難,惹出外交糾紛。」

  較之韃靼政府,武昌政府在對外經貿領域合作互惠上的態度要更為積極,並不單純只是將貿易視為對外邦蠻夷的一種恩賜,提供的營商環境要比韃靼政府好得多。

  這些年來許多歐洲、美洲的國家陸續將對華貿易的重心從滿清當初的沿海五埠轉移到漢口、九江。彭剛是一個很務實的人,儘管不知為何,此人和他們一樣厭惡俄國佬,但還是同意了俄國佬在漢口、九江營商,不吝直接售賣給俄國佬茶葉。

  彭剛是個比較喜歡著書之人,其名下直接著寫有很多書籍,主要是一些機械類的書籍和國外地理人文方面的書籍。

  其機械造詣不低,搗鼓出不少設計讓武漢三鎮的機械製造廠付諸實施過。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懿律看過彭剛本人撰寫出版的幾本關於歐洲、美洲主要國家的志略。儘管其中有些觀點他嗤之以鼻,但其對歐洲、美洲主要國家的客觀介紹還是相當準確的,絕不同於韃靼政府統治者里那些坐井觀天之輩。

  從開戰之前就把法蘭西、美利堅兩個大國拉攏到自己一邊,使自己不致孤立,足見其不僅對歐美的局勢比較了解,還有一定外交手腕。


  封住揚子江口、截斷揚子江航運、把軍艦開到武漢三鎮對武昌政權實行武力恫嚇,聽起來固然十分誘人,不過懿律不認為實施起來會容易。  格蘭特聽到這裡,輕輕嘆了口氣,接了半句:「外交糾紛比十三艘軍艦本身還麻煩。」

  懿律不置可否,他把指揮桿放回圖架,轉身面對眾人:「現在是揚子江的枯水期。我們對揚子江的水文狀況、航道情況,缺乏足夠的了解。

  沒有可靠的航圖,沒有信得過的領航員,把艦隊開進一條六百海里長的陌生水道,這不是勇敢,這是賭博。而且是拿整個東方遠征軍的海軍當籌碼的賭博。

  先生們,海洋屬於我們不假,內陸水域不一定屬於我們。廣東戰場就是一個很大的教訓,我們至今未能控制住珠江三角洲的全部水域。想要控制更為廣闊漫長的揚子江水域,我想,沒那麼容易。」過去幾年英資洋行進出揚子江航道的時候偷偷做出一些測量水文的活動,多次為巡邏的武昌政權、當初的安慶政權,後來的合肥政權巡邏水面部隊發現並制止。

  儘管英資洋行的船長們獲得了一些揚子江航道的水文數據,證明揚子江能夠通航較大排水量的軍艦,但在懿律看來這些水文數據還不夠。

  更何況和平時期通航揚子江航道和軍事通航是兩碼事。

  西摩爾到底沒有退讓,西摩爾正對著主位上的懿律,強調說道:「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閣下剛才說的那些困難,敵人在揚子江的防務、法蘭西的軍艦、列國的外交,我一條也不否認,這些問題確實存在。可我們總要一試,總比乾耗在廣東強!

  萬一,彭剛為了對付我們,把精銳都集中在了廣東,其在內地統治區的兵力,其實薄弱得很呢?我們縮在珠江口外,看到的永遠是人家想讓我們看到的東西。

  武昌政權的腹地是何情況,總要溯江而上,親眼去看一看,試探試探才知道。

  再者,如若查爾斯·坎寧勳爵未能儘早平定印度的叛亂,不僅對東方遠征軍的支援力度會減少,把遠征軍中的印度部隊調回印度,也不無可能。

  畢竟東方遠征軍中的印度土兵部隊,可是印度部隊中的精銳!對查爾斯·坎寧勳爵而言,保印度的優先級,肯定要高於東方遠征軍的對華作戰。真到了那一天,我們手中的籌碼,只會更少!」

  此言一出,堂中諸英印軍高級軍官們的臉上愁容更甚。  尤其是東方遠征軍的陸軍司令格蘭特,格蘭特的陸軍部隊絕大多數都是印度殖民地的土兵部隊。他們陸軍在廣東作戰,主要也是採用印度殖民地土兵部隊填線充當炮灰,本土白人部隊坐鎮城池大營充當監軍的種植園主打法。

  少了印度的殖民地土兵部隊,將會有越來越多的本土白人部隊要直面敵軍鋒芒。

  印度殖民地土兵部隊的官兵陣亡和本土白人部隊的白人官兵陣亡帶給他的壓力和負擔是不一樣的。此前香山的東方遠征軍第一師指揮官約翰·米歇爾少將派遣部隊南征五桂山,試圖消滅五桂山的殘敵,致使南征五桂山的第31亨廷登郡步兵團、第2女王皇家步兵團、第60皇家來復槍團等本土白人陸軍團損兵折將不說,還致使香山縣城被敵人用火箭攻襲,加劇了傷亡。


  第一師的大量白人本土部隊傷亡和不知所蹤已經給了格蘭特這個陸軍統帥很大的壓力。

  在印度叛亂的消息傳來之前,格蘭特並無此慮,不過現在他確實應當認真考慮這一問題的可能性。坎寧若要調人,一紙公文就夠了,連商量的餘地都不會給,畢竟這本來就是英屬印度的部隊。到那時,東方遠征軍剩下的,只有一萬餘思鄉成疾的白人士兵。

  西摩爾此言,正正戳在了懿律的痛處。

  站在查爾斯·坎寧勳爵,乃至倫敦那邊的立場,肯定是要優先保印度。

  相比印度,遠東的貿易衝突反而是次要的,連對華福壽膏貿易,也是建立在印度這個福壽膏產地的穩定基礎之上。

  這一點,懿律比堂中任何一個人都更清楚。

  他的父親明托伯爵,就做過印度總督,他從小聽父親講印度的重要性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見懿律態度鬆動,西摩爾身體往懿律的方向湊了湊,試圖離懿律更近一些,趁熱打鐵道:「閣下,您也不希望您的一世英名,最後毀在遠東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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