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不吃虧
第656章 不吃虧
翌日,南昌的江西巡撫衙門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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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剛端坐江西巡撫衙門大堂公案之後,身後站著李旭誠等一應隨行辦公的承宣官以及教導團衛兵。
堂下左右兩側站滿了人,左側是北殿派駐南昌的軍政官員,以李奇為首,軍中將校和地方文官各站兩排:右側則是以原江西巡撫張芾為首的一干清廷降官。
張芾站在右側最前頭,此人是原江西巡撫,南昌城破後率領城內官員開城投降,算是江西降官中級別最高的一位,也是第一個向北殿投誠的清廷巡撫。
張芾等一眾降官已經剪辮易服,看上去要清爽順眼了許多,面色也還算鎮定,但雙手攏在袖子裡還是微微發抖,暴露了他的緊張。
張芾身後依次站著原江西布政使陸元烺、原江西學政廉兆綸、原江西按察使惲光宸、
原南昌知府兼署督糧道史致諤,以及幾個省城各衙門的官員。
除卻原江西團練大臣以年邁為由懇請歸鄉之外,其餘的主要江西降官基本上都在這裡了。
彭剛的目光在這些人臉上一一掃過,旋即語氣平淡地開口說道:「諸位棄暗投明,免南昌百姓遭受更多戰禍之苦,此為善舉。」
彭剛此言一出,張芾等人聞言,暗暗鬆了一口氣,至少說明今天不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
自打城破以來,他們這些降官雖然保住了性命,但仍舊是日夜懸心。
彭剛到南昌半個月,始終沒有正眼看過他們一眼,這讓他們心裡更沒底。今天被召到正堂來,要說心裡一點都不緊張不過是自欺欺人。
「不過一碼歸一碼。」彭剛話鋒一轉,語氣從平淡轉為嚴肅,讓張芾和陸元烺等人的心又提到嗓子眼上。
「爾等雖降,然爾等曾效力於清廷,在江西為官期間,多多少少都做過與我為敵之事。依我律法,助紂為虐者可處大辟,然......
「」
說到這裡,彭剛頓了頓,看著這些人煞白的臉色,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爾等既有棄暗投明之舉、洗心革面之心,我願意給你們一個機會,我已決意擢原九江府知府王旭濤暫署江西巡撫之職,署理江西全省政務。張芾、陸元烺、廉兆綸、惲光宸、史致諤,爾等暫且充當新任巡撫之幕賓,各依所長,襄助王旭濤儘快完成江西的清田分地諸事。
後續我將依照爾等充當贛撫幕賓期間之表現,酌情授予實職。做得好,你們仍舊可以在我北殿治下繼續為官,為民造福,不失為一樁美事。做不好,我這裡也不養閒人,更不養閒官。你們聽明白了嗎?」
張芾等人到底是官油子出身,腦子轉得都很快,迅速做出了權衡。
他們的性命已經保住,地位雖然從巡撫降成了幕賓,但幕賓畢竟是巡撫衙門裡的人,不是階下囚,還能做事,還有表現的機會,有晉升的空間,於他們而言不算難以接受的糟糕結果。
再者,他們現在也很清楚自己沒有和彭剛討價還價的資格,張芾連忙上前一步,撩起袍角便朝彭剛跪了下去,聲音洪亮地說道:「罪員張芾,感念殿下寬宏不殺之恩!罪員願效犬馬之勞,竭盡全力襄助王巡撫完成清田分地大業,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陸元烺和惲光宸等人也互相對視了幾眼,顫顫巍巍地跪了下去。
前湖南布政使徐有壬,前廣東布政使江國霖目下也都還分別給湖南巡撫左宗棠、廣東巡撫王大雷當幕賓呢。
這麼想來,他們給暫署江西巡撫的王旭濤當幕賓也不吃虧。
「都起來吧。」彭剛虛抬了抬手,示意他們起身,回去待命。
清廷降官散去後,彭剛側身看向站在左側首位的王旭濤,語重心長地交代說道:「旭濤,江西我就交給你了,儘快恢復各府縣的生產秩序,尤其是糧、茶、瓷三項大宗,務必確保士農工商各安其業。遇疑難之事,可專電武昌請示。至於方才那些江西降官,他們熟悉江西的底細,你要善用,但不可倚。」
說著,彭剛拿來江西巡撫的印信,鄭重地交給王旭濤。
王旭濤跪下領命,雙手接過彭剛遞過來的巡撫印信:「臣王旭濤敢不效死力以報殿下知遇之恩!」
安排妥帖了江西的事務,彭剛沒有再在南昌停留。
南昌城恢復了秩序,贛南戰事基本結束,江西巡撫的人選已經到位,戰俘處置有條不紊,就連入粵援軍的事也已經安排妥當,是時候返回武昌了。
臨行那天,彭剛沒有再讓南昌的官員到碼頭相送,只帶了李旭誠和近衛隊,從德勝門碼頭登上了武昌號。王旭濤、李奇、陳南山帶著一干官員仍然聞訊趕到了碼頭,躬身列隊,向彭剛的座船辭行。
武昌號一聲汽笛長鳴,煙囪里噴出滾滾濃煙,巨大的明輪槳開始緩緩轉動,攪動著贛江渾濁的江水,駛離了南昌。
武昌號沿贛江而下,橫穿鄱陽湖進入長江,一路西行,中途除了停靠黃石港的加煤站補充了一次燃煤外並未作多餘的停留,彭剛的船隊很快抵達了武昌。
長江兩岸秋風正勁,彭剛站在船頭,深深吸了一口江風。
碼頭上,湖北巡撫楊、留守武昌的殿前承宣官黃勝等人已經帶著幾名隨員候在那裡了。
「恭迎殿下凱旋。」
彭剛自漢陽門碼頭上岸,黃勝迎上前躬身行禮,又朝彭剛身後的李旭誠點了點頭。
彭剛擺了擺手,示意黃勝不必多禮,旋即騎上馬,入漢陽門返回武昌的北王府。
北王府原址是清廷的湖廣總督署,五年來經過陸續修繕,面貌已經大為改觀,煥然一新,只是彭剛並未像洪楊等人一樣大興土木擴建王府。
王府大門外蹲著兩尊石獅,門楣上懸著北王府匾額,鐵畫銀鉤,氣勢內斂。
進了大門穿過儀門,王府內已經掌了燈,鯨魚油燈發出的白光透過雕花木窗灑在院中的青石甬道上。
彭剛進了正堂,脫下大交給隨身的護衛,走到公案後面坐下來,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靠著椅背閉目養了片刻,旋即睜開眼,對一直肅立在一旁的黃勝招了招手:「我不在武昌的這段時間,可有出什麼事?」
「回殿下。」
早有準備的黃勝從琵琶袖中抽出一本匯總冊子,翻開後有條不紊地向彭剛匯報。
「湖南全省今年已過了土改完成後免賦稅一年的期限,左巡撫那邊來報,湖南各縣已經開始徵收今年的秋糧。
長沙、常德、衡州三府的徵收進度最快,預計十一月底可完成全部入庫。
左巡撫說今年湖南還算風調雨順,清田分地後農戶的種糧積極性又大為提高,湖南今年的秋糧收成是近十年來最好的。」
「另據粵漢鐵路公司董事唐廷樞來報。」說著,黃勝翻了一頁匯總冊子,繼續匯報。
「粵漢鐵路之咸寧至蒲圻段已經完工,鐵軌鋪設完畢,站房也已封頂,預計下月可以通車試運行。」
彭剛的眉毛一挑,粵漢鐵路的施工進度要比他預想的要快,這倒是個意外之喜。蒲圻是鄂南的門戶,過了蒲圻就是湖南地界。
「唐廷樞還說。」黃勝繼續說道,「長沙到臨湘段鐵路的路基工程已經完成了三分之一,只要漢陽鐵廠的鐵軌產量跟得上,明年年內實現武昌至長沙之間全線通車,並非沒有可能。」
彭剛點了點頭:「漢陽鐵廠那邊鐵軌的產量,你回頭把上月的數據報給我看看。」
「是。」黃勝記下了彭剛的吩咐,繼續翻頁。
「另外,今年的科舉照常舉行。較之往年,今年來武昌應試的湖廣以外的士子數量大為增加,其中以江西、廣東的士子為多。今歲科舉在劉老先生的主持下照常舉行。」
這個變化,彭剛是心裡有數。
廣東、江西剛剛光復,兩省的士子為尋求新的出路,來武昌應試是必然的選擇。
彭剛看了黃勝一眼,靠回椅背,端起案上溫熱的茶水小嘬了一口,旋即放下茶盞說道:「報喜報完了,應該報報憂了吧。
黃勝說道:「殿下慧眼如炬,確實有一樁憂心事,臣不敢隱瞞。英吉利島夷駐武昌領事阿禮國,這些天一直三番五次地來北王府遞帖子,嚷嚷著要面見殿下。說是有緊要國書當面遞交,說白了,就是向殿下遞交戰書,對我們宣戰。
彭剛示意黃勝繼續說下去:「仔細說來聽聽。」
「阿禮國說除非殿下現在立刻接受英方的條件,派出全權代表同英方就所謂我方扣押其駐粵外交人員、貿易衝突及賠償問題展開談判並簽訂條約,否則英吉利與我們之間便處於戰爭狀態。
臣這些天一直以殿下出巡未歸為由搪塞他,昨天他便把最後通牒直接送到了臣的辦公房,限我們本月之內給出答覆。
其態度十分倨傲,較之以往愈發趾高氣揚,底氣似也比以往足了。殿下此番歸來,是否需要臣立即安排他來面見殿下?」
「不急,今日我乏了,讓他明日來見我。」彭剛截斷了黃勝的話頭,冷笑了一聲說道0
「英夷葡夷在港島屯了三四萬兵馬,憋了這幾個月,終於是憋不住了。
彭剛收復了廣東,又實行嚴厲的禁菸政策,同英國人有著不可調和的衝突。
收復廣府的時候,彭剛就已經做好了同英國佬撕破臉的準備。
這幾個月來英國佬忙著調兵遣將,彭剛也沒閒著,一直督促廣東前線的羅大綱積極備戰,以應對隨時可能爆發的戰事。
翌日下午,未時剛過,在西花廳處理完公務的彭剛挪步北王府大殿,讓主官外務的殿前承宣官黃勝宣英吉利島夷駐武昌領事阿禮國來大殿見他。
很快堂外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步伐很重,節奏很快,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急躁自恃。
守在正堂門口的北王府衛兵高聲通報:「英吉利駐武昌領事阿禮國求見!」
彭剛微微頷首,示意放阿禮國進來。
阿禮國邁入正堂的那一刻,在場的北殿文武幾乎同時皺起了眉頭。
阿禮國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雙排扣燕尾服,領口繫著一條深紅色的絲綢領巾,左手夾著一隻黑色羊皮公文包,右手拄著一根鑲了鑽的烏木手杖。
阿禮國從門檻外跨進來的時候,下巴抬得老高,那目光里沒有敬畏拘謹,言行之間充滿了傲慢。
漢口開埠已久,近年來北殿又興辦洋務,武昌中樞的北殿高官或多或少都和洋人接觸過。
在場的很多人都認得阿禮國,相較於法蘭西、美利堅以及其他西洋小國的外交官而言,北殿官員本就不喜歡和傲慢的英吉利外交官打交道。
阿禮國的這幅做派令在場的北殿官員對阿禮國本人,以及阿禮國身後所代表的那個國家愈加反感。
阿禮國沒有摘下禮帽,只是用右手兩根手指捏住帽檐,朝彭剛的方向微微往下壓了一下,這就算是致禮了。旋即阿禮國收回手,重新握緊手杖,站在原地,等著彭剛先開口。
按照外交慣例,駐外使節面見所在國君主或最高長官,最低限度也應當脫帽鞠躬。
阿禮國這個動作,帽子不摘,腰不彎,只是頷首示意,已經不是簡慢了,而是赤裸裸的輕蔑。
北殿不是清廷,而阿禮國還沒有學會在北殿面前收斂他們的傲慢。
阿禮國過往在武漢三鎮狂歸狂,可還沒這麼放肆,想必是近期雲集港島的大軍給了阿禮國不該有的底氣和傲慢。
正堂里的空氣驟然緊繃。
楊第一個發作,猛然從側席站起身來,袍袖一甩,右手戟指阿禮國,厲聲喝道:「放肆!爾雖為島夷,好歹也是個駐外使節,見到北王殿下,一點禮數都沒有麼?還不鞠躬!」
楊這一聲斷喝中氣十足,在正堂里嗡嗡地迴蕩了好幾息。堂上的北殿文武都轉頭盯著阿禮國,目光不善,有幾個年輕將領甚至巴不得衝上去將阿禮國痛扁一頓。
羅大綱在廣州戰役期間俘虜過英夷的領事巴夏禮,和英吉利島夷關係鬧僵之後,巴夏禮直到現在還在被遊街示眾。
在他們看來英吉利島夷領事也不過如此罷了,並不似清廷官員那般畏懼英吉利島夷的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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