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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借力打力

  陳阿林見他神情鄭重,不似作偽,重新坐直了身子,問道:「那是為了什麼?劉關長但說無妨,只要我陳阿林能辦到的,一定盡力而為。」

  劉齊銜斟酌片刻,緩緩開口說道:「留學預備學堂的那些來自鄂、粵、湘、桂等地的半大孩童很快就要啟程前往法蘭西國和美利堅國留學了。

  殿下素重工商,尤其重工,這些孩子學成歸來之後,殿下必會委以重任,他們將來就是我北殿的肱骨棟樑啊。」

  留學預備學堂已成立一年有餘,首批已經完成最基本的預科教育的留洋學齡孩童與少年即將出洋留學。北王重工乃是眾所周知之事,北殿同法美兩國合作的工業項目大部分已經落地並步入正軌。雖說目前北殿的工業只是剛剛起步,但已經出現了很大的人才缺口。

  劉齊銜認為這些留洋的首批留學生將來肯定會得到重用,前景極有可能不輸北試前二甲的進士。財政流向素來是最好的政治風向標。

  

  北王往工業上砸的錢一年比一年多,光是去年一年北王在購置機器,引入各類工業技術,聘請西洋技師等方面的投入就已經超過了八百萬銀圓。

  這還不包括創辦大冶礦業技術學堂、萍鄉礦業技術學堂、武昌紡織技術學堂、武昌鐵道學堂、以及以漢江機械技術學堂為首的漢陽各工廠附屬的諸技術學堂的費用。

  這些創辦學堂的費用是被計入了教育經費支出,如果將創辦諸技術學堂的費用計算在內,北王去年在工業領域的實際投入已經不下千萬銀圓。

  至於漢口的商學堂,也已在緊鑼密鼓地籌備當中,校舍正在修建,殿下也已通過美利堅公使馬沙利和華昌商行從美利堅聘請名師,順利的話,漢口商學堂今年下半年就能正式招生辦學。

  由此可見,這些赴法赴美留學的學齡孩童學成歸來後會是怎樣的香餑餑,說他們是北殿未來的股肱棟樑並不為過。

  言及於此,劉齊銜微微一頓,擡眼看向陳阿林:「陳副使,你我同為閩人,承蒙殿下不棄,得以棄暗投明,為北王效力。可我們家鄉的子弟眼下卻沒有這個機會。

  看著湘鄂粵桂的後生們一個個進了預備學堂,一個個考取了公費留學資格,我心裡既高興,又遺憾啊。雖說福建目下不在北殿治下,但我還是希望家鄉的子弟能有機會儘早為殿下出份力。」

  陳阿林是聰明人,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劉齊銜的用意,臉上浮起瞭然的笑容:「劉關長,你是想讓我動用小刀會的舊日人脈,把你們族中子弟從福州府接出,送到武昌來?」

  「正是。」劉齊銜從袖中取出幾封用火漆封好的書信以及合計價值五千兩的銀票雙手遞了過去。「書信我已寫好了,這封信里有我寫給我族中以及我岳父族中幾位長輩的私函,若是陳副使的弟兄們能將信送到,再幫忙安排行程護送這些孩子入鄂,劉某感激不盡。」


  陳阿林接過書信銀票,卻沒有立刻揣入懷中。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忖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說道:「劉關長,既然你信得過我,我也同你交個底,我在漳州老家確實還有些信得過的兄弟。

  目下羅帥已派韋團長克復漳州府之詔安縣、雲霄廳二縣廳,只要福州那邊打通關節,運出些人不難。其實我也一直存著這個心思,這幾年我在北殿站穩了腳跟,也想過把家鄉的一些子弟接出來,讓他們也參加預備留學學堂的考試,將來學成了也好為殿下效力。」

  陳阿林在漳州老家確實還有一些小刀會故舊。

  廣東天地會鬧得凶的時候,福建的小刀會,尤其是閩南地區的福建小刀會也十分活躍。

  1853年四月初四,福建小刀會首領黃德美、黃位在漳州府龍溪滸茂聚眾起義,連克海澄、石碼等地,並於五月擊潰同安營的綠營兵,占領了廈門島並建立政權,自稱漢大明統兵大元帥。

  奈何在浙閩總督王懿德、福建巡撫呂詮孫反應過來,調遣福建水陸兩師的清軍主力圍困廈門、切斷補給線後,小刀會的反清起義軍迅速陷入了困境。

  同年十一月廈門便再度陷落,黃德美突圍至龍溪縣鳥嶼橋被清軍俘獲,遭凌遲處死。

  黃位及閩南小刀會殘部則轉移海上以逃脫福建清軍的追捕,游弋無定,直至北殿在潮州府黃岡鎮擊潰入粵清軍,反攻入漳,黃位方才現身,為統兵入漳的韋大提供漳州清軍的情報,速取詔安、雲霄二縣廳。陳阿林和黃位乃同鄉故舊,通過小刀會的渠道從福州運送幾個人出來還是不成問題的。

  說到這裡,陳阿林故意嘆了口氣,自嘲道:「可我想來想去,終究還是沒敢開口。劉關長你也知道,我陳阿林是個江湖出身,我們陳家的孩子都是些粗劣頑童,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倒是把好手,讀書識字就頭疼得要命。哪像你們劉家累世書香門第,世代簪纓,族中子弟個個都是文曲星下凡。

  我就怕費了好大的力氣,把那些小子千里迢迢從漳州接到武昌來,結果他們連預備學堂的入學考試都考不過,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白忙活一場不說,還耽誤了殿下的正事。所以這心思動了好幾回都按下了。」

  劉齊銜聽罷,知悉了陳阿林願意幫他,不過是有條件的。

  劉齊銜笑道:「陳副使說笑了,天底下哪有那麼多天生聰慧之人?縱使是書香門第的子弟,也不是打娘胎里就識文斷字的。

  我劉家祖上也是耕讀傳家,並非什麼簪纓世族。我小時候在福州鄉下,也是光著腳丫滿山跑的頑童,後來能識幾個字、讀幾本書,靠的不過是父兄的教授和族中長輩的托舉罷了,哪裡有你想的那般玄乎?世間子弟,聰慧也好,愚鈍也罷,歸根結底,看的是有沒有就學的機會。有機會讀書識字,頑童也能成才;沒有機會,天賦再高也是白搭。


  陳副使方才說,你們陳家的孩子是粗劣頑童此言謬矣,只是漳州龍溪的鄉間,沒有省垣那麼多的學塾書院,沒有那麼多坐館的先生,也沒有那麼多供子弟讀書的族產公田罷了。」

  聽完劉齊銜的這番話,陳阿林非常高興,徑直問道:「劉關長願意幫我們家?實不相瞞,我最怕屆時就算我把我們陳家的子弟接了來,去考預備留學學堂,連試卷都看不懂,讓人笑話咱們閩人。」劉齊銜微微一笑:「陳副使不必擔心。若能考上,自然是好事,若是考不過,也不打緊。可以將他們送到漢口,我那幾個不爭氣的兒子也在漢口備考留學預備學堂,他們的學問雖不算深,但教授蒙童、打基礎還是綽綽有餘的。我讓他來教授你們陳家的子弟,打好基礎之後來年共考。再考不上,還可以轉入武昌的其他新式學堂繼續深造,比如去水師學堂。總之,不會讓這些孩子白來一趟。」

  陳阿林聞言,眼睛頓時煥發出灼灼光彩,他站起身,激動地搓了搓手,聲音比方才拔高了幾分:「劉關長此話當真?我們家那些野小子,真的能跟著令公子一起讀書?」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劉齊銜也站起身來,坦然微笑道。

  「只是我犬子才疏學淺,若是教得不好,陳副使可不要怪罪。」

  「哪裡哪裡!能得到劉關長公子的教授,是這些小子們八輩子修來的福氣!」陳阿林非常高興,拍了拍胸脯向劉齊銜保證道。

  言畢,陳阿林將劉齊銜的信件揣入懷中,銀票則沒有收,不顧劉齊銜拒絕,將五千兩銀票悉數還給了劉齊銜。

  翌日清晨,主管外務的北殿殿前承宣官黃勝自漢口乘渡輪過江,照常來到北王府西花廳向彭剛面陳外務。

  自打前日在漢口海關衙門打發走那幫西洋小國的領事代辦之後,黃勝也清楚事情遠未了結,西洋諸國在漢口的外交官們不會就此罷休,英吉利島夷更不會。

  果不其然,昨日怡和洋行大班亞歷山大;馬地臣和寶順洋行大班詹姆斯;顛地便找上了門來,主動尋求同黃勝接觸。

  只是英夷提出的條件過於苛刻,絲毫沒有誠意,雙方最終還是不歡而散。

  西花廳內,彭剛正坐在書案前根據漢陽機械廠技術人員的反饋重新調整對腳踏式縫紉機的設計,以期在現有技術水平下能將彭剛心心念念的腳踏式縫紉機生產出來。

  見黃勝來了,彭剛將筆擱在筆山上,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茶水潤喉,示意他坐下說話。

  黃勝落座後直接切入正題:「昨日傍晚英夷怡和洋行大班馬地臣與寶順洋行大班顛地,以暫代英國在華外交事務的名義,親自登門求見臣。他們與我交涉了被俘英國廣州領事巴夏禮、廣州保民團及西洋諸國被俘船員一事。」

  彭剛聞言並不意外,只是微微頷首,示意黃勝繼續說下去。


  黃勝一邊從袖中取出一份譽錄的會談紀要,一邊直接口述道:「馬地臣和顛地提出了英方的條件。他們說只要我們滿足四個條件,英方艦隊即可撤出珠江口,並且承認我們對廣州的合法統治,恢復廣州的正常貿易。臣覺得英夷此議甚是荒謬,廣州本就是漢土,漢人統治漢土,何須他英吉利鬼佬承認。」「哪四個條件?說來聽聽。」彭剛放下茶盞,目光淡然地看著黃勝。

  黃勝深吸一口氣,逐條陳述:「其一,無條件釋放所有被俘洋人,包括巴夏禮及其領事館人員、保民團成員及西洋各國船員水兵。

  其二,我殿承諾不進攻港島,承認江寧條賦予英吉利島夷的權利,維持港島現狀。

  其三,「交還』所謂的澳門自由港,將澳門交由英吉利、法蘭西、美利堅、葡萄牙四國共管,我殿不得干預澳門事務,他們按照舊例向我們繳納澳門租地租金。」

  聽到這裡,彭剛嘴角浮起一絲冷笑,但並沒有打斷黃勝。

  「其四... ...」黃勝頓了頓,才繼續道。

  「承認煙土貿易合法化,我殿治下各口岸不得禁止煙土進口與銷售,煙土關稅制定變更,需與英吉利島夷商議。」

  黃勝話音剛落,西花廳內陷入了一陣死一般的寂靜。

  「馬地臣和顛地,還是分不清形勢,還想著拖延時間啊。」

  彭剛站起身來,背著手踱到窗邊,望著窗外庭院中那棵梧桐樹,譏諷道。

  「開出這等苛刻的條件,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在廣州打了敗仗。英吉利島夷這是把咱們當滿清韃子黃勝感同身受,昨日馬地臣、顛地提出這四個條件,黃勝一度以為是自己幻聽了:「臣昨日聽完他們這番說辭,心中也是此感,覺得甚是荒唐,英吉利島夷這哪裡是來交涉談判的?

  他娘的分明是來下最後通牒的架勢!如今被扣在廣州的是他們的人,英資商行連同財貨皆被我殿查封,部分商船也被扣押,主動權明明在我們,他們有什麼資格開出如此苛刻離譜的條件?」

  彭剛想了想說道:「他們是沒資格,不過這些條件我想英吉利島夷不是開給我們看的。」

  黃勝立刻會意:「殿下明鑑。臣也是如此估摸,馬地臣和顛地開出的條件確實太過離譜,離譜到了沒有半分誠意可言,絕無談成的可能。臣以為,他們不過是做做樣子給漢口的其他西洋小國領事看罷了。前日那些西洋小國的領事代辦堵在怡和洋行,逼著英國人出面解決問題,英國人若是什麼都不做,面子上過不去,便索性獅子大開口,開一份天價條件出來。被我們拒絕了,他們便可以向那些西洋小國有所交代,不是他們英夷不努力,而是我們態度太強硬,把鍋甩給我們。

  臣以為英吉利島夷是想同滿清的戰事結束後,再著手解決同我們之間的問題。」


  黃勝所言和彭剛所想大差不差,彭剛對黃勝的這番分析頗為滿意,旋即詢問法美葡三國的反應:「法蘭西、美利堅和葡萄牙三國,對共管澳門一事是何反應?」

  黃勝立刻回答道:「回殿下,葡萄牙人自是對共管澳門一事求之不得。澳門已為我殿所光復,葡人已為羅帥驅逐,喪失了對澳門的控制權,如今英吉利島夷提出四國共管,葡人哪有不願意的道理。不過法蘭西公使敏體尼和美利堅公使馬沙利對此事的態度卻頗為曖昧,尚未明確表態。」

  彭剛聽罷目光微凝:「英夷這根攪屎棍是想借澳門把水攪渾。」

  黃勝不置可否:「殿下所言極是,英吉利島夷提出四國共管,實則是想把法蘭西、美利堅和葡萄牙都拉進這潭渾水裡來。一旦英法美葡四國在澳門有了共同利益,我殿復澳門便不是我殿同葡國之間的事情,而是同英法美葡四國之間的事情,英夷這是在給咱們埋釘子,心思當真是歹毒。」

  「借力打力的老把戲英吉利島夷玩了數百年,熟得很,近東之戰事,英夷亦是借法蘭西之力,共打沙俄。」彭剛轉過身回到座位上落座。

  「敏體尼和馬沙利久為駐華公使,這兩個人也不是傻子,我們已經給足了法美兩國甜頭,他們未必會上鉤。」

  說到這裡,彭剛頓了頓,問了另一個關鍵問題:「其他西洋諸國的領事代辦,對英吉利島夷此舉又有何反應?」

  黃勝回答說道:「那些西洋小國的領事代辦,對英夷此舉頗為失望。」

  「失望?」彭剛挑了挑眉。

  「正是。」黃勝微微傾身,詳細稟報導。

  「昨日馬地臣和顛地提出的四項條件沒多久便傳遍了漢口西洋商館區。各國領事代辦聽聞之後,多數人的反應不是振奮,而是失望透頂,甚至有人當場便罵英國佬在耍他們。

  瑞典駐廣州領事貝里斯蒂安也覺得英吉利島夷開的條件太苛刻,處處觸犯我們的底線,根本沒有達成協議的可能。他說英吉利島夷此舉不是真心想解決問題,擔心這樣耗下去被扣押的船員永無釋放之日,他們的損失只會越來越大。

  丹麥領事兼丹麥東印度公司大班約根森的態度更有意思,昨日聽說英國人開出的條件後求見法蘭西公使敏體尼。希望法蘭西的外交官員能出面調停此事。」

  「敏體尼那邊現在是什麼態度?」彭剛問道。

  黃勝如實答道:「敏體尼只是說法蘭西願意為和平解決此事提供力所能及的協助,其他的還不知道。」彭剛思忖片刻,說道:「往後不必再同馬地臣和顛地接觸了。這兩個人既無外交全權,也無談判誠意,讓他們給包令傳話都費勁。」

  「臣明白。」黃勝正色應道。


  「如若法蘭西的外交官,無論是敏體尼還是伊薩克,應了西洋諸小國之請主動來找你交涉,我們便借力打力,你和法蘭西佬好好談,談得差不多了來見我。

  法蘭西人若有取英夷而代之、當西洋諸國在華話事人的心思,我倒是樂意遞這個梯子,成全法蘭西佬。英夷在華外交場一家獨大,一手遮天,把持著西洋諸國對華外交的步調,這對我們極為不利。從前英夷公使領事一聲號令,十幾個西洋小國的領事代辦便跟著搖旗吶喊,連法蘭西人也得跟在英夷屁股後頭。

  這等局面若是一直延續下去,我們面對的就是一個鐵板一塊的西洋陣線。

  如今西洋諸國心生嫌隙,各自猜疑,正是破局之時。」

  西洋小國撇開英國人,轉而求法國人出面調停,於彭剛而言也是一個很不錯的、從明面上打破英夷在華外交場一家獨大局面的契機。

  對付一根攪屎棍最好的辦法不是跟它對著攪,而是在它旁邊多立幾根棍子,讓它們自己攪成一團,法蘭西就是這根最好的新棍子。

  當然,美利堅人如果也想當這根棍子,彭剛也願意給美利堅駐華公使馬沙利這個機會。

  法美兩國對華外交場掌握更多的話語權,總比英吉利島夷一國壟斷話語權來得要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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