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粵撫
王大雷與劉齊銜、丘仲良二人辭出西花廳後,彭剛靠在椅背上,闔目養了會兒神。
稍微休息片刻後,彭剛睜開眼,伸手拿起案頭左側積壓的公文翻開批閱起來。
剩下的這些公文大多是各府州縣呈報的日常政務,各地春耕的進度、各地水利工程的修繕情況,以及彭剛的哥哥彭勇從江西袁州府發回的喜報,自羅大綱為萍鄉送來三萬多名有大菸癮的俘虜,萍鄉煤礦的產量再創新高不說,成本還降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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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剛提著鋼筆一份一份地批過去,或准或駁,或附上幾句批語。
殿前承宣官李旭誠則侍立在旁,每隔一陣便上前將批好的公文收攏歸類,再將新的呈文遞上來。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案頭那摞一尺半高的公文終於見了底。
彭剛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的景致,旋即轉頭對李旭誠道:「旭誠,去把王闓運叫來。」
李旭誠會意,應聲退了出去。
不多時,北試首任狀元、武昌書局局長王闓運便步履從容地來到了西花廳,走到案前,朝彭剛拱手一揖:「臣王闓運,參見殿下。」
彭剛擺手道:「陪我練會兒字吧。」
彭剛硬筆書法還不錯,平日裡批閱公文也喜歡用硬筆。
至於傳統的書法,彭剛的底子比較薄,閒暇之時會找北殿諸臣工中書法造詣較高、常年在武昌前街的武昌書局局長王闓運來陪他練習書法。
一為練得一手好字,二為案牘勞形之餘靜心養性。
王闓運侍奉彭剛練習書法已有三年多的光景,這差事他倒也樂意奉陪,一則他自己就喜歡書法,二則他也能趁此機會在彭剛面前露臉,將自己近來主持編校、翻譯書籍的進度和書局的事務當面向彭剛稟報。李旭誠早已命人在偏廳擺好了書案,鋪上了上好的宣紙,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彭剛走到書案前,拿起一支昔日繳獲自滿清湖廣總督程喬采的湖筆蘸了墨,凝神片刻,便在紙上落筆寫了起來。
經過三年多斷斷續續地練習,彭剛如今雖說還算不上什麼書法大家,但好歹橫平豎直,撇捺有度,寫出來的字總算是能拿得出手,不寒慘了。
王闓運站在一旁,看著彭剛運筆的姿勢,微微頷首道:「殿下的腕力比去歲又穩了幾分。這一豎,懸針之力已透紙背,比上個月又進了一步。」
彭剛寫完一行字,擱筆端詳了片刻,搖頭笑道:「你拍馬屁的本事還是差了些,這字也就是勉強能看的地步,離好字還差得遠,還需用功。」
說著彭剛指了指紙上的幾個字:「這幾個字的間架結構還是不夠勻稱,寫快了便露怯。」
「書法一道,本非朝夕之功。」王闓運也不否認,只是微笑著說道。
「殿下日理萬機,能抽出閒暇練到這般地步已是常人難及。臣初見殿下時,殿下提筆如捉刀,橫折彎鉤皆是一股殺伐之氣。如今卻有了幾分從容氣度,筆墨之間殺氣內斂,文氣外露,這便是大進境了。」兩人一個寫,一個評,不知不覺便練了大半個時辰。彭剛寫滿了幾張宣紙,又換了幾種字體練習,王闓運在一旁不時指點幾句,或是親自提筆示範幾個字。
正練到興頭上,李旭誠輕步走進偏廳,低聲稟報導:「殿下,王巡撫求見。」
彭剛手下姓王的官員挺多,畢競王姓是大姓。
但李旭誠口中的王巡撫只指一人,那便是原漢陽府知府、數日前剛剛被任命為廣東巡撫的王大雷。彭剛聞言,將手中的筆擱在筆山上,拿過一旁的濕帕擦了擦手,點頭道:「讓他進來。」
王闓運見狀,便知道今日的書法練習到此為止了,拱手告退回前街的書局去了。
不多時,王大雷跨入西花廳:「參見殿下!」
彭剛指了指旁邊的繡墩子:「坐吧。」
王大雷沒有依言坐下,而是從懷中取出一份眷寫得工工整整的冊子,雙手呈遞給彭剛,恭聲道:「殿下,這是臣此次前往廣州赴任所擬攜帶的幕僚班底名單,請殿下過目。」
按照北殿規制,只有巡撫一級的官員允許有幕僚。
不過幕僚不許私聘,巡撫可以挑選幕僚,但幕僚人員需要經彭剛本人親自過目核准,且西賓(幕僚)的修金不由東翁(官員)發放,而是由北殿中樞的公帑按月發放。巡撫幕僚也是吃財政飯,算是北殿編內的儲備官員。
兩位已經就任的北殿巡撫,湖南巡撫左宗棠、湖北巡撫楊壖,其幕僚班底的來源大抵分為三類。第一類是武昌行政學堂畢業的學員,這是彭剛親自培養的嫡系,熟稔北殿的行政流程和法規制度,是彭剛控制各省政務的基本盤。
第二類是被俘後有意投效的前滿清官員,這些人雖出身舊官僚體系,但勝在熟悉地方民情、政務經驗豐富,劣跡不昭者彭剛也願意給機會,樹立榜樣。
第三類則是或是跟著滿清官員被俘、或是這幾年來主動來投效的師爺幕客,這些人多半身懷一技之長,或擅長刑名,或精通錢穀。
其中武昌行政學堂的學員至少須占六成,這是硬性指標。
剩下的四成人選巡撫可以根據自己的實際需求和喜好自行挑選。
左宗棠和楊壖的選擇便截然不同。左宗棠的幕僚中,被俘後投效的前滿清官員比例較高,比如左宗棠點名要的湖南布政使徐有壬、衡州府知府陶恩培便屬此類。
左宗棠治湘以來這些人確實為左宗棠迅速上手湖南政務提供了極大的助力。
楊壖則更青睞於挑選師爺當自己的幕僚。
彭剛接過名冊翻開,目光掃過名單上的名字。
王大雷挑選的幕僚武昌行政學堂學員的占比要比左宗棠、楊壖高得多,至少占了八成。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都附有簡短的履歷和考核成績,其中不少人彭剛都有一點印象,乃武昌行政學堂中名列前茅的優等生。只有兩個名字較為特別,還單獨被王大雷額外圈了起來。
一個是不久前被羅大綱在廣州俘虜的滿清廣東布政使江國霖。
另一個是當初征湘,長沙戰役中被俘的滿清湖南巡撫張亮基。
江國霖這個名字彭剛只是掃了一眼便不再深究。
王大雷點了江國霖做幕僚並不難理解。
左宗棠當初點名要了滿清被俘的湖南布政使徐有壬入幕,徐有壬確實不負所望,在湖南的土改,乃至為兩廣前線錢糧調度上發揮了不可替代的作用,為左宗棠迅速穩定湖南局面立下了汗馬功勞。有左宗棠這個先例在前,王大雷效仿其法,點廣東布政使江國霖入幕,乃是情理之中的務實之舉。有清一朝,督撫所用非人、行為奇葩的例子屢見不鮮,比如目前正在武昌插標遊街的兩廣總督葉名琛,就是一個大奇葩。目前在江陵城插標遊街的廣東巡撫柏貴也是不遜色於葉名琛的奇葩巡撫。然而布政使這個位置,倒是很少出現太離譜的情況。
原因無他,布政使作為一省承上啟下、權責交織的核心官員,要具體負責總司錢糧、宣達政令、管理民事、考核屬官、為國舉賢等要務。
這個位置沒點真本事在身上,根本撐不起這一省財政民政的大盤子。能在布政使這個位置上幹下去的,十之八九都是有兩把刷子的。
再者,布政使多因嚴苛的財政考核而疲於奔命,上頭又有督撫壓著,鮮有抽象庸官生存的空間。至於督撫,多因權力高度集中且無人能監督制約,哪怕是德行有虧或能力不足,只要督撫能瞞住遠在京師的滿清皇帝,也沒人能拿督撫怎麼樣。
這也是為何很多督撫明明干布政使時幹得好好的,沒出什麼大問題,可一旦熬出頭當上督撫,一躍成為封疆大吏就容易出問題的癥結所在。
就彭剛目前接觸過的滿清布政使而言,無論是前任廣西布政使勞崇光、湖南布政使徐有壬,還是羅大綱在廣州俘虜的廣東布政使江國霖,都算得上是幹吏。
王大雷點張亮基入幕,卻讓彭剛有些意外:「張亮基他想通了?」
彭剛對張亮基印象頗深,長沙城破被俘後,張亮基不吵不鬧,不罵不哭,只是沉默不語,連飯都吃得少,一副心如死灰、隨時準備殉節的架勢。
這幾年來張亮基先是在澄心書館裡編校書籍,後來又到蒙學堂當了個教師。反正殺了可惜,留著也費不了幾斗米,就當是養個蒙學堂的教師了。
張亮基不鬧騰,若非王大雷今日把他的名字寫在名單上,這個名字幾乎淡出了彭剛的視線。「三年多的時間,足以磨平張亮基的心性。」王大雷說道。
「臣這些時日同他談了幾次,張亮基此前不願為我殿效力,多因不了解我殿之故,而今他本人在武昌也三年有餘,又常和其舊友陶恩培有書信往來,對我殿之了解已不再拘於流言蜚語。再者,我殿現今又復兩廣,只要他不繼續自欺欺人,腦子清醒,還是能看清楚當前的局勢。」
彭剛緩緩合上名冊,放回桌上。
「張亮基的事暫且不提。」
他沒有在張亮基的問題上繼續深究,既然王大雷說此人已經想通,那便由他去先用著看看再說。「你此去廣東,擔子不輕。廣東的境況和湖南的境況不同。湖南是農業大省,百姓以農耕為本。左宗棠到湖南後,均分田地山塘,興修水利,穩住了湖南農民,而穩住了湖南農民就等於是穩住了全省的根基。廣東,尤其是廣府地區,自古以來便是通商大埠,商路連接南洋和西洋,番舶夷商往來不絕,千百年來便是以工商立命的地方。
廣府很多百姓不全賴種田為生,而賴工商外貿,兩年前揭竿而起抗擊滿清的廣東天地會,其首領陳開是佛山鎮的鐵匠,何祿是廣州的船工,李文茂是戲班的班主,這些人都是廣府城鎮裡的市民,不是鄉間的農夫。
羅大綱雖招納安置了陳開、何祿、李文茂這些天地會首領,對你而言固然是解決了一個大麻煩。可招納了陳開、何祿、李文茂等廣東天地會的首領骨幹,不等於廣東從此太平。
廣府那些千千萬萬的市民如果在北殿治下,還是吃不上飽飯,還是找不到活路,遲早會再出陳開、何祿、李文茂之流。」
說著,彭剛擡眼看向王大雷,目光如電,一字一頓地說道:「廣東天地會是興是息,從來不是幾個天地會首領骨幹能決定的。而是由你我決定的,關鍵在於你這個廣東巡撫能不能給廣府那些靠手藝、靠碼頭、靠鋪子、靠小買賣吃飯的市鎮之民一條活路。」
王大雷願意借鑑吸取左宗棠治湘的成功經驗是好事,不過廣東,尤其是廣府地區的經濟社會結構和湖南迥然相異,彭剛希望王大雷能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雖說羅大綱招納了廣東天地會骨幹,暫時穩住了廣東的局勢,北殿得以在廣府也站穩腳跟。但也只是穩住了一時,廣東能不能穩住看廣府,而廣府能不能穩住,則要看接下來能否為廣府龐大的市民階層提供足夠的就業崗位,並不是安頓好廣府農民就可以高枕無憂。
王大雷聽得心頭凜然:「殿下教誨,臣銘記在心!」
彭剛微微頷首,拿起那份名冊,翻開掃了最後一眼,然後合上,推回王大雷面前。
「名單上的人,我都准了。」
言畢,彭剛提筆,在紙上揮毫而就,寫下實心任事四字贈予王大雷。
話分兩頭,劉齊銜從北王府辭出後並沒有急著過江回漢口,而是去了駐日副使,東洋公司董事長陳阿林的住所。
陳阿林的住所也在北殿中樞所在的武昌前街,也是一個一進的小院子,不過陳阿林所居宅院的位置要比殿前承宣官出身的李汝昭差得多,都快到西牆的忠孝門了。
劉齊銜與陳阿林是北殿中少見的閩人。
只不過一個出身於福州府侯官縣的書香門第,一個出身於漳州府龍溪縣的江湖草莽。
兩地雖同系閩人,但言語習俗卻迥然相異,嚴格意義上來講算不上同鄉。兩人平素有所往來不假,可論交情,遠不如外人眼中那般親近。
陳阿林見劉齊銜登門,先是一愣,隨即笑臉相迎:「喲,劉關長!稀客啊,快請進!」
劉齊銜拱手還禮,跟著陳阿林進了堂屋。
陳阿林一邊招呼劉齊銜坐下,一邊親自從茶壺裡倒了兩杯茶,將其中一杯雙手遞到劉齊銜面前,笑道:「劉關長請喝茶。」
「安溪的鐵觀音,好茶啊。」劉齊銜接過茶杯細細品了一口,品出了這是安溪鐵觀音。
「還是劉關長懂茶,一口就品出了這是安溪鐵觀音。」陳阿林笑道。
「我們閩人有幾個不懂茶的?」劉齊銜笑著將茶杯擱下,說道。
「還未向陳兄弟道賀,殿下委你以駐日副使兼東洋公司董事長的實職,如此要缺,非殿下信重之人不能任。陳兄弟此番得以擔此重任,實在是可喜可賀。」
陳阿林擺了擺手:「劉關長說笑了,我是江湖中混出來的粗人,跟你們這些正途出身的讀書人比不了。論殿下器重的程度,我陳阿林何及劉關長百分之一?」
陳阿林這話說得直白,卻也並非全然是謙辭,算是他的真實想法。
儘管他這幾年為彭剛辦了不少差事,尤其是在訪日的差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但陳阿林骨子裡始終認定自己是草莽出身,比不得劉齊銜這等進士出身的正途官員。
華夏開科取士千年,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的觀念早已深入人心,即便是陳阿林這等草莽漢,也將此信條奉為圭臬。
若非家中無地可耕,從小不得不鋌而走險向海討食,他又何嘗不想像劉齊銜一樣讀書認字,即便不考科舉,也能謀個體面見光的營生,無需常年漂泊在外。
陳阿林心知劉齊銜今日登門,開口便是一番恭賀之詞,定是有什麼事相求,也不拐彎抹角,當下便直截了當地問道:「劉關長,今日你親自登門,想必不只是為了喝我這杯茶。可是有什麼事要我陳阿林幫忙?儘管直說。」
說到這裡,陳阿林身體前湊了湊,自以為猜中了劉齊銜的來意,問道:「劉關長是不是想趁我去日本的便利,托東洋公司做點生意?劉關長若想做點小買賣貼補家用,我替你安排,包你穩賺不賠。」劉齊銜聞言連連搖頭否認,正色道:「陳副使誤會了,食祿者豈能與百姓爭利?我此番登門求於陳兄弟不假,但絕不是為了做生意的事。」
劉齊銜當初是在左宗棠的勸說下,主動帶著德安府府城安陸投效北殿的。
彭剛對主動投誠,又無甚劣跡的漢人降官還是比較寬容的,並沒有查抄他們的全部財產。
雖說劉齊銜主動將三分之二的私人財產都上交聖庫了,不過還存留有萬把兩銀子。投效北殿後,劉齊銜身居高位,待遇優厚,衣食無憂。
如今劉齊銜仕途順遂,前程似錦,他也沒必要為了點銀錢敗壞自己的形象,不值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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