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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蘇常之變

  趙振祚雖是科班文官,不過性子伉爽,還有些口吃,不怎麼善言辭。

  見徐廣縉、和春得知楊逆長毛已回江寧後,兩人都鬆了神,趙振祚也不拐彎抹角,順著這個話茬繼續說道:「徐制,下官還有一事要稟明。」

  趙振祚乃在籍官員,又身兼江蘇團練會辦一職負責具體督辦武陽練局的團練,江蘇的團練歸兩江總督節制,故在徐廣縉面前趙振祚以下官自稱。

  徐廣縉擡手示意趙振祚說下去:「芝舫(趙振祚之號)但講無妨。」

  徐廣縉正愁怎麼開口向蘇常二府的大戶要餉,蘇常大戶要是能明事理,主動提出眾籌糧餉助軍那自然是再好不過。

  徐廣縉要管的不僅是目前分散藏身於隔湖各處水寨的紫金山大營殘軍。

  紫金山大營失守之前,徐廣縉已經收到了心心念念的老部下廣東水師提督洪名香的準確答覆。廣州凶多吉少,嶺南的頹勢難以挽回,洪名香已攜廣東水師殘部及其家眷突圍北上來江蘇投奔他,算日子,洪名香現在應當已經到了福州、福寧府(寧德)附近的海域。要是洪名香能走得快些,現在到浙江海域了也說不定。

  洪名香願率廣東水師來江蘇正中徐廣縉下懷,兩江的水師不堪用,徐廣縉此前正愁沒有水師能打開兩江的局面。

  只是當初徐廣縉給洪名香回信,表示願意收留廣東水師殘部並安置他們家眷的時候,紫金山大營還沒丟,徐廣縉手裡頭還能騰挪出錢糧來安置遠道而來廣東水師殘部及其家眷。

  現在麼,連他與和春的標兵下個月的糧餉都還沒著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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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州府諸城都有我們的人。」趙振祚說話的語氣十分亢奮。

  「城裡的百姓眼巴巴地盼著朝廷的王師能打回去把長毛趕走。」

  「馮逆、盧逆兩個賊酋,已經把老長毛帶出去打松江、打杭州了。」趙振祚身後的趙起緊跟著補了一句。

  「留在常州的都是些新長毛,說是長毛,其實就是被馮逆裹挾從賊的常州本地子弟,平日他們隨老長毛出剿咱們也是出工不出力。制大人,此乃天賜的良機,錯過了可就再難等到了。」

  趙振祚的武陽團練戰力平平,與楚勇、湘勇、淮勇、豫勇等滿清賴以支撐局勢,直接當正軍用的驍悍之勇不是一個層級的團練武裝。

  馮雲山的南殿兵馬遲遲未能剿滅武陽團練,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蘇常兩地的南殿新兵不願出力剿殺同鄉,以致武陽團練苟延殘喘至今。

  至於馮雲山的南殿老兵,馮雲山早年的精力主要放在發展會眾和天國的制度建設。

  金田團營前後,天國的老兵基本上都是西王蕭朝貴和東王楊秀清練出來,帶出來的。


  彼時實際執掌天國兵權的是馮雲山和楊秀清都信任的蕭朝貴,是故當時馮雲山也沒把太多心思放在帶兵上。

  而貴縣的北王彭剛、翼王石達開舉事之前各自練有老兵。

  故軍力方面一直是南殿的短板,既缺老卒,也少悍將。

  直至洪秀全、洪宣嬌為避免西殿殘部完全為楊秀清所吞併,將部分西殿殘部劃歸給馮雲山調用,南殿軍力在各殿中較為孱弱的境況方得到大幅改善。

  和春在一旁聽得十分心動。

  長毛常年缺糧,不過長毛不怎麼缺錢,長毛所擄掠的金銀財寶都囤聚在城內。

  若能乘虛打下幾座蘇常的城池,不僅三千多號兵勇的軍餉就有著落了,還能賺上一筆。

  至於糧食,可以依靠眼前的這些蘇常大戶提供。

  這些蘇常大戶,少者供養了小几百號團練,多者供養團練小几千號人,能養得起這麼多團練,說明這些蘇常的大戶手裡頭還是有糧的。

  再者,江寧的發逆回江寧後沒有繼續發兵常州府的跡象,也印證了徐廣縉的判斷是對的。

  楊馮二逆之間有粗齲,楊逆也想借他們這把刀削弱馮逆。

  儘管被發逆當刀子的感覺不好受,不過只要能從馮逆身上刮些油水和肉下來,為楊逆當一次刀也無妨。他和徐廣縉手底下的三千多號人,一直跟水匪似的蝸居於漏湖也不是辦法,他們也需要一個落腳點。和春看向徐廣縉,等著徐廣縉拿主意。

  徐廣縉沒有立刻予以答覆,目光緩緩掃過水寨正廳里在座的眾人。

  常州府的縉紳代表表態了,蘇州府的縉紳代表可還沒表態。

  值此時,穿著一身素色的行袍,腰間繫著一條麻布帶,自蘇州府常熟縣趕來的龐鍾璐開口了。「徐制,蘇州府那邊也是一樣的情形。馮逆的主力陷在杭州,盧逆的賊兵則在於松江府華亭城下。蘇州城裡的廣西老長毛不過數百人,盧逆麾下的長毛亦不足兩千人,餘下皆是些被發逆裹挾的本地良民,日夜盼著官軍反攻。

  武陽有武陽練局的內應,蘇州自有蘇州的義民接應。若能東西並舉,同時發難,蘇州、常州諸城未必不能一舉收復。」

  龐鍾璐是蘇州府常熟縣人,龐家乃常熟數一數二的望族,科甲聯綿數代不衰,他在蘇常一帶的縉紳圈子裡說話極有分量。

  龐家在江南科考場這個科舉競爭作為激烈的地方能保持科甲聯綿數代不衰,徐廣縉很清楚這是什麼含金再者,龐鍾璐一群尚在沖年的兄弟和子侄又多聰慧之輩,未來可期。

  且不說徐廣縉現在有意乘虛克復甦常,即便是無意,徐廣縉也不會當場拒絕龐鍾璐提出的東西並舉的請求。


  收復失城的熱情,這幫人有,希望也有。

  但這還不夠,熱情和希望不能當飯吃,更不能當銃炮使。

  他的糧餉全丟在了紫金山大營。他徐某人要是拿不出糧餉來穩住手裡這最後幾千號兵,別說收復失城了,下個月怕是連他的標營都要譁變。

  「諸公。」徐廣縉將腰杆挺得筆直,說道。

  「徐某人忝為兩江總督,守土有責。常州是朝廷的常州,蘇州是朝廷的蘇州,豈容發逆長久竊據?先前困守紫金山,力有不逮,只能忍辱暫退。如今既然城內百姓心向朝廷,諸公又矢志報國,徐某人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一番慷慨激昂的陳詞後,徐廣縉朝和春遞了個眼色。

  和春立時意會:「我和徐制從紫金山一路突圍至常州,糧也斷了,餉也沒了。正所謂兵沒糧不行,將沒餉不戰。」

  「徐制、和軍門不必多慮!」

  趙振祚不等徐廣縉說完,霍地站起來,拱手朗聲道:「武陽練局願捐米三千石、銀三萬兩,助制充作軍資。只要制一聲令下,武陽各鄉的團練隨時聽候調遣!」

  這些蘇常縉紳皆有備而來,趙振祚一表態,其他人也紛紛跟進。

  「蘇州府常熟、昭文、吳縣、長洲、元和五縣的士紳,願湊糧兩千石、銀五萬兩。」龐鍾璐緊隨其後。「蘇州各鄉的練勇雖不如制的督標精銳,但助陣搖旗、守城轉運,絕無問題。」

  「宜興鄉紳願助糧六百石,捐銀三千兩!」

  「無錫練局願出練勇五百人,願捐銀二萬兩!」

  「江陰練局願出練勇一千五百人,自帶糧械,再捐銀五千兩!」

  水寨正廳里的氣氛頓時沸騰了起來,團練頭目們紛紛起身表態,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這幫蘇常縉紳一直活在馮雲山的陰影之下,田產被充公,祖宅被徵用,親朋故舊被殺者、被裹挾者不知凡幾,心裡早就憋著一口惡氣,欲除長毛而後快。

  如今兩江總督就在眼前,還帶來了三千精銳經制軍,他們自然是願意傾力相助的。

  至於捐出去的錢,只要打下蘇常兩地的城垣,尤其是打下馮雲山的老巢蘇州城,何愁這些捐出去的銀兩收不回來。

  徐廣縉聽著此起彼伏的報捐聲,臉上努力維持著封疆大吏的肅穆從容之色,心裡頭卻早已樂開了花。蘇常二府縉紳提供的錢糧不僅足敷麾下殘軍糧餉,犒賞他們攻城,連將來用於安置廣東水師殘部的錢糧都有著落了。

  有錢糧,有在桑梓地作戰,士氣尚可的團練作為輔兵,城內還有內應,大有可為啊。

  儘管就任兩江總督以來徐廣縉以未能以攻城的方式收復了兩江地區失陷的一城一池,他並無絕對把握克復甦常地區的城池。


  不過考慮到蘇常縉紳的支持,攻下城池後的巨大收益,徐廣縉還是決定搏一搏。

  至於兩江綠營的重炮都丟在了紫金山大營,徐廣縉現在缺乏用於攻城的重炮,有內應接應攻城正好彌補了一部分他沒有重炮的缺點。

  如若攻不下大不了重新縮回水寨再想辦法便是。

  「好!諸公慷慨捐輸,是大清之幸,亦是本督之幸!有諸公的糧餉,武陽練局及蘇常各鄉的團練相助,我等官民一心,眾志成城,何愁長毛不滅,何愁城池不復!」徐廣縉慷慨激昂道。

  既已下定決心攻打常州府府城,徐廣縉遂下令集結部隊及蘇常二府團練。

  趁著部隊集結的間隙,徐廣縉向趙振祚等人詳細了解了常州府府城的情況。

  很快徐廣縉便從趙振祚等人口中得知,在蘇常二府諸城中,馮雲山經略的重點是面積更大、更為繁華富庶的蘇州城,南王府、瑕王府皆設在蘇州城,對常州府府城的經略並沒有那麼重視。

  馮雲山親征杭州之後,又從常州府府城抽調走了大量兵馬,目下常州府府城僅有不到三百桂湘老長毛駐守。

  且留守常州府府城的桂湘老長毛分駐在府衙、縣衙、糧倉、武庫和幾處城門,兵力較為分散。趙振祚等人還向徐廣縉、和春說出了他們的計劃。

  喝酒的老長毛直接灌醉,不喝酒的老長毛總得吃飯,長毛吃的又是大鍋飯,直接在老長毛鍋里下藥即可。

  太平軍作為宗教政權禁止飲酒,金田起義之初頒布的《太平條規;定營規條十要》便已明確規定要煉好心腸,不得吹煙、飲酒。

  定都天京後,東王楊秀清更是頒布了極為嚴厲的《禁酒誥諭》。不僅嚴禁飲酒,還不准釀酒、賣酒,飲酒者一經查出定即斬首不留,知情不報者也要一併治罪。為鼓勵揭發,舉報者可獲封最高榮譽職銜恩賞丞相。

  只是這種理想的道德潔癖在實踐中很快走向了崩壞,《禁酒誥諭》頒布未滿一年,天國上下已飲酒成風。

  天國高層尤甚,頒布《禁酒誥諭》的楊秀清並不厭惡飲酒,天王、輔王、燕王、豫王更是好酒,不僅喝酒,還喝洋酒,私釀名為「天酒」的烈性酒飲用。

  禁酒令在天國的中樞天京尚且是一紙空文,更遑論在蘇常二府。

  徐廣縉聽著心中暗暗吃驚。

  這幫蘇常縉紳平日裡看著文質彬彬,暗地裡的手段也醃膀的很吶。

  人馬集結完畢,徐廣縉、和春以及一應附近的蘇常團練浩浩蕩蕩地向常州府府城進發。

  清之常州府府城位於後世之鐘樓區、天寧區領八縣,武進、陽湖兩縣附郭。


  明洪武二年,朱元璋以常州城大難守,收縮東南西三面,改建新城並包磚。

  故清之常州府府城面積不大,僅有2.9平方公里,連蘇州城的零頭都沒有。

  常州府府城內的內應如約藥翻了城內百餘老太平軍並打開了北牆的青山門、南牆的德安門,引城外清軍入城。

  和春、趙振祚等人統帶各自兵勇從南北兩個方向迅速殺入常州府府城之內。

  常州府府城內的半數老太平軍已經被酒菜灌醉藥翻。

  餘下的老太平軍也沒有預料到整整三年沒敢攻打常州府府城的清軍會驟然對常州府府城發難,他們也很久沒有參加過高烈度的守城戰,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手足無措,只是抓起刀槍便往外沖。

  然而區區百來號老太平軍能守住幾處城門已是勉強,如今城門已開,滿清軍隊如潮水般湧入,這些桂湘老卒縱然悍勇,也只能在街巷中各自為戰。

  城內的太平軍新卒人數雖多,但都是江陰、無錫、金匱、宜興這些本地新卒,鬥志本就不高,又見清軍已經攻入城內,鬥志立時瓦解。

  有些就地丟下刀槍,脫下號衣混入民居;有些乾脆直接反水,領著清軍去搜捕老太平軍及其家眷。殘存的數十太平軍桂湘老卒見大勢已去,只得趁亂打開東牆的通吳門,往無錫-金匱縣城方向逃去。徐廣縉、何春等人由此得以輕取常州府府城。

  戰後清點戰果,城內的廣西、湖南、湖北籍老長毛,除少數從東門突圍逃往無錫-金匱縣外,都已被斃俘。

  俘獲的四千本地新長毛有三千直接原地歸附了徐廣縉。

  徐廣縉現在缺兵,也顧不上追究這些被俘本地新長毛的過往,只是命他們重新剃髮結辮,編入團練隊伍中使用。

  最令徐廣縉滿意的是雖然馮雲山在常州府府城囤積的糧食不多,只有五千多石存糧,並且還是陳糧居多。

  不過常州府府城內卻有三四百萬兩白銀和四五萬兩黃金,有了這些錢他徐廣縉算是有了東山再起的資本攻下常州府府城,徐廣縉並未止步於常州。

  常州府府城未經大戰便輕取而下,徐廣縉麾下的士卒體力尚還充沛,徐廣縉迅速搜羅常州府府城附近的船隻,沿運河東下,氣勢洶洶地撲向無錫-金匱城。

  常州的南殿太平軍潰兵逃到無錫-金匱城,把常州府府城失守之事添油加醋地說了一番,無錫-金匱城內的太平軍守軍登時人心惶惶。

  加之無錫-金匱城小兵寡,守城的主力同樣是江南新附軍,廣西、湖南、湖北三省老卒加起來人數也不過百人。

  還不等徐廣縉的大軍兵臨城下,無錫-金匱城內便已暗流涌動。


  徐廣縉率軍沿運河而下,行軍頗為迅速。

  沿途的鄉紳望風來迎,或是送糧,或是出丁,剛剛經歷的紫金山慘敗,不久前還蜷縮在漏湖水寨的徐廣縉一時風光無兩。

  及至無錫-金匱城下,無錫-金匱城內的內應早已等不及了,連夜打開了西面的梁溪門。徐廣縉幾乎沒有遇到像樣的抵抗,便拿下了無錫-金匱城。

  短短數日之內,常州府府城武陽及無錫-金匱城相繼克復,徐廣縉的殘軍加上沿途收編的團練降卒,兵力驟然膨脹至萬餘人。

  一時間,蘇常兩府的縉紳奔走相告,大有長毛即將被一舉逐出蘇常之勢。

  徐廣縉信心大漲,在無錫縣衙內設下行轅,一面傳令武進、陽湖、無錫、金匱等地的縉紳火速調運糧草,一面派出快馬告知已經返回蘇州集結團練的龐鍾璐,約定東西對進,會攻蘇州。

  徐廣縉的大軍稍事休整了半日,便又浩浩蕩蕩沿著運河繼續東下,兵鋒直指蘇州。

  短短數日,南殿蘇常後方的形勢驟然惡化。

  消息傳到蘇州城時,蘇州城內已是風聲鶴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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