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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慌如驚鳥

  聞知北殿已下桂林、廣州,胡以晃身側的韋昌輝心情也不比楊秀清好多少,反而愈發覺得酸楚憋屈。首義七王,天王洪秀全深居天王府,除卻三年前楊秀清罔顧幼西王蕭有和還在,欲並西殿殘留在天京的舊部,洪秀全出面插手,將部分西殿殘部暫時交由南王統帶之外,天王便沒有干預過其他軍政事務。馮雲山有蘇南浙北,石達開有安徽江西,彭剛不僅有鄂湘,如今還有了兩廣。個個裂土封疆,兵精糧足。

  唯獨他韋昌輝,北伐兵敗之後被困在天京,除了些老兄弟外什麼都沒有,連出城追剿清妖都要求楊秀清點頭撥給糧草。

  「東王。」

  韋昌輝擡起頭,仰望著丹墀上的楊秀清,朗聲道。

  「紫金山大營雖破,徐廣縉、和春二妖頭尚在。我願率本部兵馬前往常州府,追剿殘匪,將功贖罪,還請東王拔給糧草紅粉。」

  出京征伐的機會難得,韋昌輝想趁此機會領兵出征,招募新兵,收編些地方團練降卒,打下點自己的地盤。

  只要手裡有了足夠多的兵,有了足夠大的地盤,重新打出一片局面,他韋昌輝就不再是那個需要仰楊秀清鼻息的可憐蟲,面對楊秀清時也能如其他幾位首義王那般硬氣。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盤桓了很久,此刻終於借著機會說了出來。

  「不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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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秀清的回應斬釘截鐵,擲地有聲,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韋昌輝的臉上。

  「戰機稍縱即逝,現在再調兵去常州府黃花菜都涼了。常州府的清妖殘兵,自有山胞的人收拾。」韋昌輝臉色一白,但他還沒有死心,咬了咬牙,爭取道:「東王,我只需本部三千人馬,十日糧草……

  「正胞!」楊秀清不耐煩地打斷了韋昌輝。

  「紫金山大營雖破,天京附近尚有清妖的水營未拔。燕子磯、八卦洲一帶的江南水師還釘在江面上,隨時可以威脅天京。你與豫王明日一早點齊兵馬襄助黃文金去把清妖的水營給我拔了。」

  楊秀清自然清楚韋昌輝心裡打的什麼算盤。

  北殿楊秀清很早便已經鞭長莫及,管不了了,彭剛如今只是掛了個天國北王的名頭。

  翼殿麼,石達開這幾年來和彭剛走得越來越近,楊秀清也感到越來越難調動翼殿的兵馬了。馮雲山雖然和天京中樞關係更親近,不曾自行其是,以前兩人之間的關係還算和諧。

  只是兩人因西殿殘部歸屬一事鬧得不快,現在他和馮雲山之間也隔了一層紗。

  再者,馮雲山乃上帝會創會元老,在老兄弟們心中有著崇高的聲望,終究要顧及些顏面,不能像指揮石達開和韋昌輝一樣指揮馮雲山,對馮雲山頤指氣使。


  北王、翼王、南王三王皆尾大不掉,客觀上削弱了天京中樞的威望已成既定事實,楊秀清不希望再出現一個尾大不掉的輔王,而且還是對他楊秀清有怨氣的輔王。

  「東王……」韋昌輝還欲再言。

  「這事就這麼定了!」楊秀清態度極為堅決,毫無轉圜餘地。

  韋昌輝呆立在原地好一陣,肩膀聳動,極力壓制住心中憤懣的情緒,一言不發,也不謝恩告退。當初攻打江寧滿城立下先登之功,天王親自提拔並賜名的丞相李秀成在殿下聽了楊秀清的安排覺得這麼安排不妥,似有話說,卻被胡以晃以眼神制止了。

  胡以晃站在一旁,已經把一切都看明白了。

  韋昌輝的那點小心思連他胡以晃都知道,楊秀清又豈會看不穿?

  韋昌輝在楊秀清明確表態的情況下多番要求楊秀清給糧出京遠征,已令楊秀清極為不滿,楊秀清只是礙於韋昌輝剛剛立了功,有不少外殿官員也在東王府大殿,不便發作懲處韋昌輝。

  至於李秀成想說什麼,胡以晃大概也能猜到,無非是覺得楊秀清這麼安排布置不穩妥。

  東王今日好不容易能守住性子,萬一李秀成的話再觸了東王的逆鱗,惹得東王不快,連帶李秀成、韋昌輝一道懲處立威,屆時場面只會比現在更難看,甚至還會將東、輔二殿的矛盾擴大化,波及到其他殿。畢竟李秀成是西殿出身,又是天王大舉提拔上來的人。

  李秀成方才在旁從頭聽到尾,確實覺得楊秀清這麼安排不妥。

  紫金山大營雖破,但徐廣縉、和春的督標、提標精銳俱在,其殘部人數雖然不多,但戰力絕非尋常綠營團練可比,還是有一定威脅的。

  如果南王、假王在蘇常坐鎮,徐廣縉、和春的殘兵自然沒什麼好顧慮的。

  可關鍵是現下南王、暇王無一人坐鎮蘇常。

  南王的主力遠在浙江杭州,暇王的主力在松江華亭。

  李秀成沉吟良久,瞥了一眼頻頻遞來眼色的胡以晃,終究沒有邁出那一步。

  見其他人沒有什麼要說的了,楊秀清起身離座,從屏風後轉入內殿去了。

  殿內的屬官們這才紛紛鬆了口氣,三三兩兩往大殿外走,各回各家。

  李秀成疾步追上胡以晃:「豫王方才為何攔我?」

  胡以晃不答,只是繼續往東王府二門方向走,待出了東王府頭門,來到自己的大轎前,方才拉著李秀成一起上轎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東王這麼安排不妥?」

  李秀成不假思索道:「清妖的紫金山大營雖破,徐廣縉、和春的標兵尚存。南王與假王皆在外遠征,留守常州後方的老兄弟少,新兄弟多。


  南王與假王遲遲未能剿盡蘇常二府的鄉紳團練,蘇常二府的鄉紳團練本就活躍,其練局主事者又多為在籍妖官,此前他們遲遲未能成事,乃清妖注意力都在天京,沒有一個大妖頭能將蘇常二府一盤散沙的團練武裝聚攏到一處。

  徐廣縉、和春帶著各自的標兵,兩人在妖廷又都身居高位,他們二人中的任何一個都能壓得住蘇常二府的鄉紳,使喚得動他們。

  若不發兵將徐妖頭、和妖頭的殘兵追剿殆盡,恐怕蘇常兩地少許的新兄弟鎮不住場面。

  至於天京城附近的清妖水營,紫金山大營都破了,那些清妖水兵蹦跳不了幾天,清剿天京附近的清妖水營不差輔王那幾千兵馬。東王將輔王支去打水營,卻放著常州府的隱患不管,這實在是說不過去。」滿清江南水營本就不堪,這幾年來都沒掀起什麼名堂,李秀成覺得徐廣縉、和春的標兵對天國的威脅遠比江南水營的滿清水兵水勇大。

  「早年天國征戰四方,從金田到長沙,又從武昌到江寧,大小數百戰,多是東王在運籌帷幄?你能看出來的問題,東王又豈會看不出來?」胡以晃嘆了口氣,說道。

  紫金山大營的滿清殘兵是他和韋昌輝親自帶兵追的,胡以晃自然清楚徐廣縉、和春兩個外地人帶著幾千號殘兵能藏得住絕對離不開常州本地縉紳的幫助。

  若非如此,他和韋昌輝也不至於在常州府境內搜殺了好幾天,最後只能勉強抓近兩千號清妖殘兵回天京向楊秀清交差,卻遲遲沒有搜索到徐廣縉、和春的標營主力。

  「豫王的意思是東王這是有意為之?」聽了胡以晃的這番說辭,有些回過味來的李秀成下意識地降低了說話的聲量。

  「我可沒說,這是你自己揣度的。」胡以晃意味深長地說道。

  「眼下清妖已經對天京構不成威脅,比起些許清妖殘兵敗將,東王現在更關注朝堂上的事情。你是天王提拔上來的人,你說話不僅僅代表你自己,往後說話前先掂量掂量,東王的板子可不饒人。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

  胡以晃常伴楊秀清左右,清楚楊秀清近來愈發多疑。

  李秀成這個愣頭青說出的話,楊秀清未必會認為是李秀成自己想說的。

  東王已經和京外諸王、京內的輔王關係不是很和睦。

  東王和天王之間的關係是最後的壓艙石,要是再和天王有誤會,後果不堪設想。

  正當楊秀清發兵清剿天京城周圍的清軍水營,以徹底肅清滿清殘存在天京附近的軍事存在。江蘇常州府的隔湖,徐廣縉、和春二人仍舊跟水匪似地藏身於隔湖的水寨,不敢輕易出寨。當然,藏身於漏湖水寨的也不僅僅只有徐廣縉、和春兩人的殘兵。

  咸豐三年(1853年)前翰林院編修,詹事府贊善趙振祚主動上書朝廷,要求回鄉辦團練,同已故的時任浙江布政使汪本銓所辦的武陽練局的團練為躲避馮雲山的清剿,也常年藏身於隔湖密布的水寨。常州府府城武進、陽湖二縣附郭,故趙振祚、汪本銓等人成立的練局以武陽練局或武陽保衛局相稱。困在漏湖水寨的這些時日,徐廣縉難得清閒了下來,在水寨內喝起了湖鮮湯,釣起了魚。


  紫金山大營沒了,江南十萬大軍也只剩三千餘,他卻能活著跑到這滈湖來喝湖鮮湯釣魚,這幾日每每思及於此,徐廣縉競不知這該算幸還是不幸。

  徐廣縉正品著湖鮮湯釣著魚,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徐廣縉不用回頭也知道是剛剛從花船上嫖宿歸來的和春。

  「趙振祚來了。」和春走到徐廣縉身邊說道。

  「還帶了幾個蘇常團練的頭目,說有要緊事相商。」

  徐廣縉嗯了一聲,戀戀不捨地放下了手中的魚竿。

  就算趙振祚不來找他徐廣縉,他徐廣縉也要主動找趙振祚、趙起他們。

  江南大軍糧餉俱在紫金山大營,紫金山大營丟了,意味著他與和春這支殘軍已經沒有了穩定的糧餉來源。

  儘管徐廣縉表面上表現得十分淡定從容,還有閒情雅致喝湯釣魚,內心實則煩躁慌亂的很。糧餉要是真斷了,他徐廣縉怕是連這最後的三千餘殘軍都保不住,真要成光杆總督了。

  眼下徐廣縉又擔心韋昌輝、胡以晃帶著兵重新殺回來,不敢輕易出隔湖水寨。

  不出漏湖水寨,不離常州,附近能為他解決糧餉問題的也就只有常州本地的縉紳之家了。

  徐廣縉起身,身旁的親兵為徐廣縉拉了拉被徐廣縉坐得有些發皺的行袍,旋即朝著水寨正廳方向走去,腳步在棧橋的木板上,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幾隻附近的水鳥被這動靜驚得撲稜稜地飛起來,發出粗糲的叫聲。

  「像不像咱們?」

  徐廣縉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被驚飛起來的水鳥,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

  和春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過來,徐廣縉這是以受驚的水鳥自喻。

  和春望了一眼剛飛起沒多久又落入另一片葦盪中的水鳥,倒也覺得形象。

  他們前幾天就是被長毛追得驚至一日連換數個藏身之地,惶惶不可終日。

  也就這幾日長毛沒什麼動靜了,才稍微得以獲得喘息。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水寨正廳。

  說是正廳,其實就是一間用毛竹和蘆葦搭起來的大棚子,四面透風,地上鋪了幾層草蓆算是講究。最體面的擺設是正中那張不知從哪兒搬來的八仙桌。

  江蘇團練會辦趙振祚,居喪在籍辦團的蘇州府常熟縣人、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探花龐鍾璐等人早已提前在此等候徐廣縉。

  蘇常二府乃文脈昌盛之地,蘇常二府的團練頭目舉進甚多,亦不乏在籍官員。

  武陽練局的團練徐廣縉也接觸過,老實說徐廣縉對武陽練局的團練感官不是很好。


  同是書生帶兵,武陽練局的團練和昔日江忠源和那群湖南生員、童生帶的楚勇有如雲泥之別。江忠源的楚勇是實打實和發逆打過硬仗,還打贏過幾回的,亦不乏和短毛髮逆交手的記錄。事實上也確實如此,武陽練局已成立兩年有餘,面對發逆中勢力較弱的馮逆所部發逆沒取得過什麼像樣的戰績,連一座縣城也未能收復。

  專程來到這裡見徐廣縉的都是蘇常二府數一數二的縉紳世家,科甲聯翩,也是蘇常二府最希望能將長毛逐出蘇常二府的那群人。

  徐廣縉會同和春一道入了水寨正廳,同到場的團練頭目打了個照面,略微寒暄客套了一番。兩邊客氣了一番,各自落座。

  趙振祚屁股剛一坐到竹椅上,便將最新探查到的情報告知了徐廣縉:「徐制,前番追入常州府境內的那些長毛已經全數撤回江寧了。」

  徐廣縉聞言端茶碗的手微微一頓,喜不自禁。

  先前江寧的長毛一路追殺到常州府,對他窮追猛打,大有趕盡殺絕的架勢。

  徐廣縉一度以為是自己失算了,長毛要比他想像中的要團結,門戶之見沒那麼深,此刻聽趙振祚這麼一說,徐廣縉心頭那根繃了大半個月的弦,終於鬆了一松。

  和春要比徐廣縉更沉不住氣,向趙振祚確認道:「長毛當真撤了?」

  「千真萬確。」趙振祚身後一個瘦高個接話道。

  「回去的長毛連鎮江城都沒進就徑直回了江寧。這些日子江寧和鎮江那邊也沒有再派兵來咱們常州的動靜。」

  徐廣縉先前見過此人,此人乃趙起,字於罔,常州人,趙翼之孫,道光二十年舉人,是趙振祚辦武陽練局的得力助手。

  和春聞言如釋重負,追擊他們的長毛去向不明,一直沒有個確切消息,驚的不只是來時路上的那幾隻水鳥。

  和春這幾日嫖娼都不在狀態,生怕長毛不肯善罷甘休又殺過來。

  現在看來,徐廣縉當初的判斷還是比較準確的,發逆內部不和,只要他們離了楊逆的地盤,楊逆未必會對他們窮追猛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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