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大捷而不悅
徐廣縉此言令和春心下不快。
他和張國梁早年因岳州大營一戰戰前丟下向榮部楚軍、鎮篁兵逃跑淪為軍中笑談。
只是發逆的陣前逃將又何止他和春一人?徐廣縉當初入湘南尾追短毛,不也被短毛打得連夜倉皇縮回廣州?
他和張國梁的臨陣脫逃形象廣為人知,無非是向榮、鄧紹良兩位宿將死在了岳州一戰,對比之下顯得他和張國梁的逃兵形象過於顯眼而已。
論性質,他在岳州臨陣脫逃和徐廣縉在湘南略一受挫便引兵縮回粵北並無本質區別,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形勢危急,在此情況下,和春心中雖有不快,卻也懶得和徐廣縉逞一時口舌之快。
早在紫金山外圍的營壘陸續失守,抵禦長毛進攻愈發感到力不從心時,和春心裡早就多次盤算過退路,脫口便道:「長毛水師不精,江南水師在燕子磯還有些船,我們可去燕子磯乘船渡江北上。」眼下的局勢不好歸不好,唯一讓和春感到慶幸的是他們面對的敵人是有短板的長毛,而不是找不到短板,水陸皆精,聽說近來還有了大量騎兵的短毛。
如果攻入紫金山大營的是短毛,現在恐怕連隻身而退都成了奢望。
「渡江北上?」
和春的想法固然有他的道理,但徐廣縉不認為此時渡江前往江北是好主意。
「即便渡江北上,江北的揚州、泰州、通州等城垣已為楊逆所據,石逆還在打淮安,我們北上怕是剛脫虎口又入虎穴。」
「依徐制之見,我們應當往哪裡走?」前往燕子磯乘船渡江北上的想法被否決,和春有些惱了,反問徐廣縉道。
「去常州府。」徐廣縉幾乎是脫口而出。
和春以為自己聽錯了:「徐制,常州府的城池皆為馮逆所據!如何去得?」
江北州府主要的城池為楊逆、石逆所據,蘇常等府為馮逆所據,江北去不得,難道蘇常就去得?姜到底還是老的辣,和春一味只想著逃跑保命,徐廣縉的思路則要比和春清晰得多,考慮的也更為周詳徐廣縉冷靜地剖析道:「馮逆軍力不如楊逆、石逆,況且馮逆的主力不是在打松江,便是在打杭州。其蘇常後方必然空虛,只有些江南新賊在守,縱然有些廣西湖南老賊坐鎮,人數定然不多。
長毛可畏者,廣西、湖南老賊而已,江南新賊不足為懼。蘇常百姓心向我大清,你我二人收攏殘部,聯絡蘇常二府的本地團練,沒準還能乘虛把蘇常二府的府城奪回來。」
署理兩江軍務的三四年來,徐廣縉不是在和太平軍作戰,就是在和太平軍作戰的路上。
和太平軍交戰這麼久,徐廣縉多少也摸清楚了些太平軍的路數。
長毛難剿是真,可真正難剿的是廣西、湖南的老長毛,這些老長毛兇悍的很,連他的督標都未必是對手至於江南的新長毛,不是投機之輩,便是被長毛裹挾之徒,士氣和戰意也沒那麼高昂,信所謂的天父天兄者寥寥,戰力不比江南的綠營團練強多少。
再者,蘇常二府的主要城垣雖盡數落入了長毛之手,但長毛的控制力也僅限於城垣及其周邊地區。城垣以外的廣大地區仍舊是大清官府的天下,蘇常本地倖存的鄉紳亦是恨長毛入骨,心向大清的。他和和春收攏紫金山大營的精銳轉進至常州府,聯絡當地鄉紳,在當地鄉紳的支持下未必不能乘虛克復甦、常二府。
如此,即便是丟了紫金山大營,也能對朝廷有個交代,他們的殘部也能有個落腳之處,以便捲土重來。和春聽得一愣一愣的,道出了他的顧慮:「似乎有幾分道理,可要是楊逆的兵追上來呢?」和春所顧慮的事情徐廣縉也考慮到了:「我聽說發逆內部不和,偽東王楊秀清正忌憚其餘諸偽王坐大,楊逆根基在江寧、鎮江、揚州、通州。
我們東進蘇常,楊逆為禍水東引計,未必會派兵來追。再者,楊逆要是派兵來追,我們繼續跑就是了。」
隨著楊秀清等人定鼎天京,有了固定的統治中心,北伐一戰有丞相一級的天國准高層為滿清所俘虜並降了滿清,滿清也不再似當初太平軍流動作戰時期那般,兩眼一抹黑,對太平天國高層的情況一無所知,連所謂發逆逆首有幾人,叫什麼名字這些基本的問題都搞不清楚。
天京城內也有徐廣縉安插的探子為其收集情報。
經徐廣縉這麼一說,和春覺得徐廣縉說得有幾分道理,他的顧慮也消散了些,勉為其難地同意了跟徐廣縉去常州府碰碰運氣。
如徐廣縉所言,大不了再跑就是了,從廣西跑到江南都跑過來了,也不差再多跑幾百里路。況且比起楊逆和石逆麾下的那些精兵強將,馮逆的兵馬相對而言確實更容易對付一些。
徐廣縉、和春當即收攏提標及附近殘兵,會合一處,率七千餘眾間道往常州府方向逃去。
途經鎮江府時,由於鎮江府的城垣都在為東殿兵馬所掌控,兩人擔心久滯鎮江,會被韋昌輝、胡以晃的追兵,以及鎮江本地的東殿守軍誤會他們要駐留鎮江府境內,傾巢出動撲殺他們,片刻不敢在鎮江府境內多停留,匆匆繞過鎮江府境內的城垣,間道星夜前往常州府。
事實並非完全如徐廣縉預料的那般,徐廣縉、和春棄紫金山大營而走,遁入常州府境內後,韋昌輝、胡以晃二人仍舊對他窮追不捨。
徐廣縉、和春二人只得在常州府當地鄉紳的幫助下率部藏身於隔湖(亦稱沙子湖、西太湖)的草灘水寨之中,以躲避太平軍的搜捕追殺。
韋昌輝、胡以晃率部清剿數日,捕殺了近兩千清軍兵勇,攜行糧草紅粉耗盡,這才收兵回天京,向東王楊秀清奏捷。
及至韋昌輝、胡以晃收兵回天京,徐廣縉、和春從紫金山大營帶出的七千餘殘兵只剩下三千餘人,折損過半。
徐廣縉、和春僅存各自的督標、提標及少量精銳兵勇。
至於紫金山大營告破前的十萬兵勇,不是被殺便是被俘。
韋昌輝、胡以晃兩人率部得勝而歸,很快回到了天京城,來到了東王府。
自太平軍天國定鼎天京以來,東王楊秀清三易東王府之址。
初入天京時,楊秀清以天京城內的布政使衙門為衙署。
只是很快楊秀清便嫌布政使衙門不夠大,不夠富麗堂皇,遂將東王府遷往原滿城內的江寧將軍署。此處原是韃子皇帝康熙、乾隆南巡時的行宮,建築園林皆屬一流。楊秀清對這座東王府還是較為滿意的。可好景不長,原江寧滿城位於城東,地近紫金山,隨著徐廣縉、和春在紫金山上修壘築營,於紫金山上架設紅夷大炮可以直接打入滿城乃至東王府。
為安全起見,楊秀清不得不再次遷移東王府,最終將東王府選定在遠離紫金山、位於天京城西旱西門黃泥崗的山東鹽運使何其興宅,又把臨近史姓大戶的住宅一併圈入,以此二宅為基礎圈地大興土木,並派人去往前明故宮拆運磚石木料來營建東王府。
毀於天京事變的東王府固然豪華,不過絕沒有滿清史書和文人野史描述的那般富麗堂皇。
畢竟歷史上太平天國能夠長期穩定統治的區域只有天京一城之地,所能徵調的人力十分有限,至於興建大型宮室所需的木料更是稀缺。
不然楊秀清也不至於要拆南京明故宮的磚石木料用於營建東王府。
自明成祖朱棣遷都京師,南京故宮便疏於管理,南京故宮的磚石木料自前明就被竊用於私宅,清代尤甚。
歷經四百多年兩朝人的盜用,到了楊秀清入主江寧之時,前明故宮的能盜的好料子基本都被盜用的差不多了。
換言之,楊秀清用來蓋東王府的建材都是被前人挑揀剩下的。
想在人力建材俱窮的情況下於短短五六年時間打造出一個氣勢恢宏,富麗堂皇的九重天宮,除非天父天兄顯聖,不然根本不可能做到。
楊秀清東王府的豪華程度能不能比得上京師滿清王爺們的王府都難說。
韋昌輝、胡以晃在東王府引贊的帶引下來到東王府大殿面見楊秀清,向楊秀清當面陳述軍情。引贊為天國掌朝會贊禮的王府屬官,職同檢點。
不過不是所有王府都設有引贊官,僅天王府和東王府設有引贊官。
天王府與東王府各設有左一引贊至左七引贊、右二引贊至右八引贊,每府共計十四人,兩府合計二十八人。
窺一斑而知全豹,此時楊秀清所享受的禮制已經不下於名義上天國之主的洪秀全。
東王府正殿內鋪著光可鑑人的水磨金磚,兩排檀木太師椅自丹墀下依次排開,東殿的丞相、尚書、承宣等屬官分列左右,人人屏氣凝神,垂手肅立,偌大的東王府正殿落針可聞。
丹墀之上,一張紫檀雕龍大案後,端坐著的正是東王楊秀清。
天國初期天國高層不喜龍,將龍斥之為妖龍,服飾旗幟不用龍。
不過在定鼎天京之後,天國高層對龍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開始辯證地,批判性地使用龍圖騰,為示區分,清妖之龍仍為妖龍,天國之龍則為寶貝龍,二龍有別。
楊秀清頭戴一頂黃緞風帽,帽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個額頭。鼻樑上架著一副碩大的墨晶眼鏡,鏡片烏黑如墨,完全遮住了雙眼,令旁人無從窺探他眼底的神色。
楊秀清患有眼疾,常年墨鏡不離眼以遮瑕。
天京官場私下亦有東王近來時常天父下凡,下凡後雙目赤紅,畏光怕風,故而以墨鏡遮眼的說法。亦有東王嫌眼神太容易泄露心思,索性以墨鏡隔絕旁人的窺探之說。
無論真相如何,這副墨鏡配上他楊秀清終日難見笑容的面孔和強大的氣場,確實讓每一個面見楊秀清的人都倍感壓力。
「稟東王!」
步入東王府正殿,胡以晃當先一步,跪伏於地,向楊秀清稟告道。
「紫金山大營已為我軍所破!清妖兩江總督徐廣縉、江南提督和春棄營而逃,數萬清妖土崩瓦解。我於輔王追擊至常州府境內,斃俘清妖近兩千,特來向東王奏捷。」
說完,胡以晃從懷中取出一份事先寫好的捷報,雙手呈上。
旁邊的東殿承宣快步上前接過,恭恭敬敬地呈到楊秀清案頭。
楊秀清沒有立刻去看那份捷報。
他緩緩擡起頭,透過墨鏡居高臨下地瞥了胡以晃與韋昌輝一眼,目光只在二人臉上停留了一瞬。「嗯。」
看過二人,楊秀清嘴裡只發出一個低沉的音節,表示自己知道了,既無嘉許,也無責難。
站在兩廂的東殿屬官們和前來聽捷的丞相們面面相覷,不知東王今日為何如此冷淡。
紫金山大營這顆釘子,從天國定鼎天京那天起就釘在眼皮子底下,猶如懸在天京城頭的一柄利劍。如今一朝拔除,本該是舉朝歡慶的大捷,東王卻似乎沒有預想中的那麼高興。
楊秀清有些反常的冷淡反應讓跪在冰涼的金磚上的胡以晃心裡不免咯噔一下。
大捷東王反不喜,難道是西進皖南的燕王,東下揚州府、通州的幾個國宗在這個節骨眼上拉了坨大的,吃了敗仗?
也不應該啊,來時的路上不曾聽說燕王和國宗們吃了敗仗。
韋昌輝緊隨胡以晃之後也跪了下去,膝蓋落在金磚上,心裡卻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楊秀清代天父傳言,東王九千歲上承天命,下理群黎,諸王、文武百官見東王如見天父,皆須行跪拜大禮。
西王蕭朝貴在世時韋昌輝也曾同蕭朝貴搗鼓過降僮的把戲,只是蕭朝貴附體的人比較雜而已,天父天兄天母天嫂天姑皆可下凡附蕭朝貴之體。
韋昌輝自然是不信這套天父的下凡的把戲。
韋昌輝不排斥向楊秀清行跪拜之禮。
只是首義諸王之中,北王彭剛五年前就在武昌同他們分開,已有五六年不曾見,即便是往日,印象中也沒見這小子跪過。
翼王石達開、南王馮雲山常年統兵在外,除非朝會大典,也不必日日磕頭拜天父。
唯獨他韋昌輝困在天京,朝參暮拜,一次都逃不掉,讓他心心裡很不是滋味。儘管韋昌輝常常自我安慰跪的是天父,不是楊秀清。
同樣是首義王,緣何唯獨他這個輔王當得最憋屈?
遙想當年金田舉義之初,他可是毀家紓難,毫無保留地捐出了所有家產支持天國的事業,楊秀清憑什麼對其他諸王那麼客氣,對他如此刻薄。
「為什麼未能全殲?」
楊秀清詰問的聲音忽然在東王府大殿之中迴響。
在場的天國高層雖看不清楚墨鏡後的楊秀清的眼神,但那股如山一般壓下來的威勢,卻讓殿中每一個人都感到壓抑。
胡以晃早已習慣了,無論仗打成什麼樣子,楊秀清總能挑出毛病來。
追擊清妖需要輕裝前進,紫金山大營的俘虜和繳獲的物資需要留兵看守,和春、徐廣縉有騎兵,清妖殘部有常州府本地鄉紳接應藏匿等等,胡以晃有許多理由可以解釋,但他一個字都沒說出口。胡以晃知道楊秀清要的不是你的解釋,而是你的姿態。
「是我慮事不周,未竟全功,還請東王責罰!」胡以晃把頭埋得更低,一副認錯認罰,任憑楊秀清處置的姿態。
半晌,楊秀清輕輕哼了一聲:「起來吧,念你和正胞(韋昌輝原名韋正,故楊以正胞相稱)破營有功,功過相抵,也不罰你了。」
說著,楊秀清的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意興闌珊:「紫金山大營這顆釘子拔了,自然是好事,不過嘛……」楊秀清端起案上的茶盞,揭了蓋子,卻不喝,只是看著氤氳的水汽出神,緩緩說道:「剛胞已經克復了廣州、桂林兩座省垣。」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忍不住交頭接耳起來。
廣州是嶺南第一重鎮,清妖財賦重地,兩廣總督駐節之地。
桂林則是廣西省垣,天國最早攻打過,卻沒能打下來的一座省垣,西王在世時一度希望攻下桂林為肇基之地。
這兩座省垣的淪陷,意味著北殿繼掌控了鄂湘兩省的局勢後,又將逐漸掌控整個嶺南。風頭早已蓋過天京中樞。
北殿是年初發兵攻打的嶺南,此前已有些北殿克復廣州、桂林的風聲傳來,但今日從楊秀清口中親自說出,算是確認了這一消息。
胡以晃才恍然大悟,終於明白為何面對破了紫金山大營這個大捷,楊秀清從始至終都是一張冷臉。東殿今年西取寧國府,東克泰州、通州,如今又破了紫金山大營,戰功不可謂不顯赫。可比起今年北殿所取得的那些戰果,這些戰績忽然就顯得不夠看了。
不說別的,單是一府轄地與一省省垣的分量,便不是一個量級的。更何況北殿是一口氣拿下了兩座,其中一座還是當初天國起兵之初舉諸殿之力未能拿下的桂林。
楊秀清不是在為他和韋昌輝紫金山一戰未競全功而惱怒,他是在為東殿,也可以說是天國中樞的風頭被北殿蓋過而煩躁。偏偏這種煩躁不能明說,顯得他器量窄小,只好發泄在別的由頭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