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天國的反攻
言及於此,唐廷樞頓了頓,擡起頭,看向彭剛,詢問道:「殿下,漢口到雲夢這一段,最終是要修到襄陽去的,這一段線路不屬於規劃中的粵漢線。
臣斗膽一問,這一段鐵路不是由粵漢鐵路公司統一負責,還是另外單獨成立一個鐵路公司負責?」北面這條以漢口為起點,剛剛破土動工的鐵路線,彭剛是計劃修建到南陽去的。
正所謂南船北馬,漢江流域的航運條件還算湊合。再往北的南陽府,航運條件就比較糟糕了,南陽府境內的唐河、白河等河流即便是在汛期,運力也十分有限。
如果能修築一條從武漢三鎮直通南陽的鐵路,將大大加強彭剛對中原地區的人員物資投送能力,彌補一部分彭剛相對缺乏騾馬等傳統陸運工具的劣勢,這條鐵路的價值不亞於粵漢鐵路。
彭剛身體稍稍後仰,靠在椅背上,凝思片刻,說道:「眼下境內鐵路里程尚不足百里,成立如此之多的鐵路公司作甚?鐵路先修著,等修好了,往後路線多了,從粵漢鐵路公司拆分出一個新的公司來負責管理運營也不遲。」
目前連同武昌到白沙洲這一段小十幾公里的示範訓練鐵路在內,彭剛能真正投入運營的鐵路不足五十公里,沒必要再單獨成立一個鐵路公司專門負責管理運營剛剛開始動工的漢南鐵路。
等漢粵鐵路公司培養出了一批合格的人才,漢南鐵路正式建成通車,再拆分成立一家新的鐵路公司專門負責管理這一路線也不遲。
唐廷樞心裡有了數,又道:「殿下,眼下最大的問題還是漢陽鋼鐵廠的鐵軌產量跟不上。如果鐵軌產量能跟得上,工期還能再快些。臣估算過,至少能提前兩三個月。」
彭剛說道:「漢陽鋼鐵廠已經在擴產了,新爐子下個月就能投產,到時候產量自然會上去。廷樞,你想儘快修成鐵路的想法是好的,我也理解,可欲速則不達,切不可為了趕工期,忽視了工程質量。列車出事故不是小事,是要傷人死人,到時候鐵路公司是要負責任的。你明白嗎?」
唐廷樞心頭一凜,連忙起身,躬身道:「殿下教訓的是。臣一定嚴抓質量,絕不敢馬虎。」彭剛示意他坐下,語氣緩和了些:「你做事我還是放心的。粵漢鐵路是百年大計,不爭一朝一夕。工程質量應當放在第一位,記住了?」
「臣謹記。」唐廷樞鄭重地點了點頭。
彭剛最後說道:「還有一件事。中和門站到紙坊站的線路運營滿一個季度後,你把運營情況整理一份詳細的報告給我。」
唐廷樞連忙應道:「是,殿下。臣一定詳細整理,按時呈報。」
彭剛點了點頭,端起茶盞飲了一口,道:「行了,去忙你的吧。」
唐廷樞起身行禮,退出了彭剛所在的車廂。
唐廷樞走後,車廂里重新安靜了下來,彭剛耳畔傳來的只有蒸汽機的轟鳴聲和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響。偏頭看向窗外,但見窗外的電線桿、已經收割的稻田、稀疏的林木、房屋不斷往後退,列車滾滾向前。在英國發明家理察;特里維西克製造出世界上第一輛蒸汽機車後的半個世紀,英國工程師喬治;史蒂芬森設計的「旅行者號」蒸汽機車在英國斯托克頓至達靈頓鐵路上成功試運行,鐵路運輸正式進入商業運營後的三十年後。
華夏大地上終於也有了自己的機車和鐵路,現在趕上趟還不算太晚。
儘管現在已經是第一次工業革命的尾巴,第二次工業革命即將拉開序幕。
不過彭剛相信,以中國人的聰明才智,只要當政者加以引導,給他們一個合適的環境,是能夠在短時間內完成追趕的。
乘車回到武昌的北王府,彭剛邀請石鎮侖、傅忠信來王府一起用餐。
北王府內宅,燈火通明。
懸在房樑上的鯨魚油吊燈的光暈灑在鋪著桌布的圓桌上,映得滿桌的菜餚油亮生輝。
彭剛坐在主位,石鎮侖坐在客位,傅忠信坐在下首,彭毅作陪。
王府內侍端著酒壺穿梭其間,酒香與菜香四溢,在餐廳內外瀰漫開來。石鎮侖端起酒杯,敬了彭剛一杯,彭剛也回敬了一杯,氣氛融治而輕鬆。
「感謝北王款待,今日乘坐的北王府馬車頗為舒適,我想買一輛送給翼王,不知殿下可捨得忍痛割愛?」
一杯黃酒下肚,石鎮侖放下酒盞,提出想為翼王購買今日乘坐的北王府馬車。
「我們兩家什麼關係,說什麼買不買的,見外了。既然你有此心,我稍後讓人準備兩輛,一輛送給翼王,一輛留給你在武昌出行使用便是。」彭剛說道。
大宗的糧食軍火這些戰略物資彭剛不可能免費支援翼殿,以免石達開次次都拿他當無償血包爆糧食軍火。
不過馬車這類個人乘用的物件,只要翼殿要的不多,送幾輛過去當禮物也無妨,沒必要分這麼清楚。彭剛和石達開在節日時也沒少互贈禮物。
「謝過北王!」
石鎮侖是個腸子比較直的人,聞言非常高興,換了個大的玻璃酒杯滿上黃酒,將杯中黃酒一飲而盡。酒過三巡,彭剛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似是漫不經心地問道:「東王和南王那邊,最近有何進展?你常年在安慶,消息比我靈通。」
翼控區主要在安徽,石鎮侖常年在安慶,距離天國中樞天京和南王馮雲山所在的以蘇州為核心的蘇南諸城更近。
石鎮侖的消息是否比北殿更靈通不好說,不過確實能比彭剛所在的武昌更快知悉江南那邊的情況。石鎮侖放下筷子,端起茶盞漱了漱口,沉吟片刻,道:「南王那邊年中已經取了崑山、太倉。浙江的湖州、嘉興二府,府境內的主要城池也基本拿下了。」
說到這裡,石鎮侖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上畫了個簡略的地圖。
「聽說秋收後,南王兵分兩路。一路由假王統帶,自嘉興東進,取松江府府城華亭。這一路兵馬稍少,是偏師。另一路則是南王親自統帶的主力,自嘉興府石門縣沿運河南下,取浙江省垣杭州。」暇王盧六是上帝會元老,論資歷,盧六的資歷比洪馮之外的所有首義王都老。
歷史上盧六和馮雲山一道被捕,身陷桂平囹圄,時任桂平知縣王烈忌憚於馮雲山的影響力,擔心打死馮雲山後激起紫荊山民變,沒把馮雲山往死里拷打。
王烈對馮雲山收斂,對馮雲山的跟班盧六就沒那麼客氣了,盧六直接死在了桂平縣縣獄中。不過彭剛的到來打亂了原有的世界線,馮雲山上被捕時王烈已經撈夠錢走了,桂平縣知縣是楊壖,彭剛搭救馮雲山的時候順手將盧六也救了出來。
目下盧六已經封王,還是活著的暇王,為南殿二號人物、馮雲山的左膀右臂。
彭剛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瞥了一眼桌布上那幅水漬未乾的地圖,旋即問及天京那邊的情況:「東王呢?」
馮雲山今年四月曾派人攜重金來武昌向彭剛採購重炮和軍火,彭剛知道南殿也要趁著部分清軍,還是比較能打的清軍北上勤王的大好機會攻城略地,擴大南殿的地盤。
只是彭剛由於地理阻隔,消息從天京、蘇州傳到武昌有滯後性,彭剛不知道最近馮雲山的進展如何。聽石鎮侖此說,馮雲山目前已經打下了蘇南、浙北大部分地區,正在圍攻杭州。
提及東王,石鎮侖的表情微微一滯,沉吟道:「東王自秋收後,派燕王統帶一萬大軍乘船經當塗、蕪湖,攻取寧國府。此事,想必北王是知道的。」
彭剛點點頭,道:「這事我知道。」
「此外東王還派遣幾個東殿國宗統兵東進,取江蘇的泰州和通州。」石鎮侖想了想,補充說道。「東王可破了清軍的紫金山大營?」彭剛問及他最關心的紫金山大營清軍的情況,江南的清軍主力不在別處,就在和天國首都天京城隔城牆相望的紫金山大營。
石鎮侖娓娓道來:「紫金山大營外圍的營壘已破,不過主營未破,東王的主力被清妖兩江總督徐廣縉、提督和春兩個妖頭牽制,清妖在江南的主力也被東王牽制。
燕王得以克寧國府,幾個東殿國宗得以取泰州、通州,乃至南王能放手南征浙江,也多賴東王的主力牽制住了紫金山大營的十萬清妖。
不過最近聽說紫金山大營的清妖快撐不住了。想必東王很快就會破了紫金山大營,江南形勢,於我天國而言是一片大好。
當然,我們翼、北二殿困住了賽妖頭在江西的清軍,使賽妖頭(賽尚阿)不敢輕舉妄動,也功不可沒。我聽前線的兄弟說,徐妖頭、和妖頭的江南兵要比賽妖頭的陝甘兵好打。」
英法聯軍北上,李鴻章、袁甲三、張國梁、李孟群、劉於潯等人的這些清軍尚且可堪一戰的地方團練武裝北上勤王之後。
儘管太平軍由於江南的兵員素質問題,整體戰力已經大為下滑,不過打江南的八旗綠營和尋常團練還是手拿把掐的。
眼下天國在江南的形勢確實是一片大好,一掃北伐失利的陰霾。
彭剛嗯了一聲,忽地提及韋昌輝:「輔王也在天京。按理說,無論是西征,還是東進,輔王都是更合適的人選。東王緣何不讓輔王統兵出征?」
首義諸王除了北伐失利的韋昌輝,其餘諸王都已事實上地裂土封疆。
大者如北殿這等控制區域囊括鄂湘兩省全境,廣東大部,江西、河南、廣西、安徽小部分區域,據有四座省垣,且統治力不僅局限於城垣之內的巨無霸。
小者如南殿也占據蘇南、浙北地區數府之地。
單從面積上看,馮雲山的南控區不如石達開的翼控區。
不過馮雲山占領的城池基本上都是江南魚米之鄉的富庶城池,論所能榨取的戰爭資源,理論上馮雲山能榨取的戰爭資源其實比翼殿多。
當然,最憋屈的還是要數韋昌輝。
楊秀清許是出於集權的考量,自韋昌輝北伐失利之後,韋昌輝幾度請求聖庫撥給錢糧,讓輔殿出京遠征,楊秀清皆不許,只是讓韋昌輝和胡以晃一同留京攻打紫金山大營。
石鎮侖聞言表情一滯,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杯中的米黃色酒液,沉默了片刻,才語焉不詳地說道:「或許是輔王在北伐一戰中表現不佳,東王覺得輔王不是出京外征的最佳人選吧。」
說完,石鎮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像是要把什麼話也一起咽下去,旋即夾了一口菜,慢慢咀嚼。傅忠信端著酒杯,眼神飄忽不定,不知在想什麼。
「北伐一戰,輔王確實打得不好。」彭毅插口說道。
「可那也不全是他的錯。孤軍深入,後援不繼,換了誰去結果都差不多。東王用燕王、用東殿國宗而不用輔王,怕是有別的原因。」
石鎮侖擡起頭,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彭剛也不為難他,擺了擺手,笑道:「罷了,不說這些。吃菜,吃菜。」
與此同時,與天國首都天京城咫尺之隔的紫金山大營,火光沖天。
經過連月的奮戰,輔王韋昌輝、豫王胡以晃終於協力攻入了兩江清軍兵勇駐守的紫金山大營主營。韋昌輝和胡以晃在紫金山大營營門前勒住戰馬。
清妖紫金山大營的最後一道土牆終於被攻破了,東殿、輔殿的將士們從缺口處湧入,一發不可收拾。韋昌輝自北伐兵敗歸來後,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層精氣神,心裡頭一直憋著一口氣。
他身後的輔殿將士多是跟隨他參與過北伐的百戰老兵。
北伐失利,以不光彩的方式拋棄林鳳祥、李開芳、吉文元等人逃回天京的這些時日以來,他們在天京城內沒少挨白眼。
這些老兵不僅殺氣未散盡,反倒因為憋屈了許久,今日終於有了發泄的出口,攻勢比胡以晃的兵馬還要兇狠許多。
「給本王往死里打!」
韋昌輝身先士卒,沖向清軍營壘,他身後的輔殿刀牌手呼哨一聲,義無反顧地沖向清軍大營西側那幾處尚在負隅頑抗的營壘。
守營的清軍兵勇拚死抵抗了一陣,可終究還是架不住太平軍排山倒海般的攻勢,心氣一泄、陣腳一亂,便再也收攏不住。
「大營破了!大營破了!」
「長毛殺進來啦!」
「他娘的全是老長毛!」
「快跑!」
太平軍攻入紫金山大營主營,營盤裡悽厲的慘叫聲此起彼伏,駐紮在紫金山主營的清軍各營像是被捅了窩的螞蟻,四散奔逃,鬥志盡喪。
綠營兵和團練混雜在一起,不分東南西北,只顧朝著還沒有喊殺聲的方向狂涌而去,互相踐踏者不計其數。
不少原本趴在死人堆里裝死的清軍兵勇,直接被自己慌不擇路的袍澤給活活踩踏而死。
提著刀槍的太平軍將士們吶喊著追逐清軍潰兵,刀光閃爍,血光迸濺,慘叫聲、求饒聲、喊殺聲不絕於耳。
眼前的景象令江南提督和春倒吸一口涼氣。
營盤裡到處都是潰散的兵勇,長毛的喊殺聲越來越近,令他不由得感到脖子一寒。
在長毛連月的猛烈攻勢下,紫金山大營終究還是沒能守住。
和春來不及多想,匆忙收攏提標人馬,策馬往徐廣縉的行轅方向衝去。
徐廣縉正站在行轅門口,他早已先於和春一步集結好了督標人馬。
和春策馬衝過來,連馬也不敢下,直接在馬上對徐廣縉說道:「徐制,大營破了!發逆已經殺進來了!快走!」
徐廣縉看著和春那副狼狽模樣,見和春已經收攏了江南提督的提標,道:「和軍門來得正好。你我二人集結精銳,將攻入大營的發逆趕出去,局勢尚可挽回。」
和春聞言,又氣又笑,差點從馬上栽下來,瞪大了眼睛看著徐廣縉,一時分不清這糟老頭子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紫金山大營完了,這是個人都能看出來,沖在前頭的長毛殺得又凶,多半是廣西湖南的老長毛,這種局面別說把長毛趕出大營,能把命撿回來都算是祖宗積德。
可徐廣縉的神情偏偏一本正經,背脊挺得筆直,儼然一副視死如歸,要殉國的模樣。
「徐制!」和春急了,策馬湊近幾步。
「都什麼時候您還看不清形勢?打頭陣的都是老長毛,難不成拿你我二人最後的家底和老長毛硬碰硬?紫金山大營已經守不住了!」
言畢和春拿馬鞭一指四周。
潰兵正像潮水般從他們身邊涌過。
遠處太平軍的吶喊聲愈發清晰,喊叫聲中夾雜著廣西湖南口音的殺清妖之聲,聽得和春後脊和脖子陣陣發涼。
「當務之急,走為上策,再圖後計,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和春咬著牙說。
「不然你我二人都得交代在這裡!」
徐廣縉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臉色一正,挺起來的胸脯又挺了挺:「我是皇上親自任命的兩江封疆大吏,豈有棄營而走的道理?」和春心裡暗罵了一聲,面上卻不得不把這個階給他鋪好,肅然遙遙向北拱手道:「徐制,正是因為主子把江南的擔子交到你我手上,我們才更應該走。你我二人乃大清江南柱石,若是落入長毛手中,這江南半壁誰來撐?誰來替主子分憂?」
和春話音剛落,徐廣縉再也不矯情,迅速放下了身段直入正題:「和軍門說的是,和軍門從發逆手底下脫身的經驗豐富,依你之見,咱們應當往哪兒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