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學興產旺
火車行駛極速,距離紙坊越來越近。
武昌紙坊,後世之武漢市江夏區紙坊街道。
紙坊鎮仍在湖北首縣江夏縣境內,紙坊之地名源於唐代此地興盛的造紙業。
紙坊能成為造紙重鎮,離不開優越的自然和地理條件。
紙坊附近的青龍山盛產毛竹,為紙坊的造紙業提供了充足的造紙原料。
且紙坊緊鄰湯遜湖、梁子湖等水系,為造紙提供了必需的水源,同時也便利了運輸。
明清時,紙坊為連接南北的重要驛站,官府皆在此設有官驛。
郭昆燾自江夏縣知縣升任武昌府知府後,接替他的是北殿首次北試的第十八名進士胡春芳。前年郭昆燾和胡春芳引進造紙機在此處興辦了一家現代的官營造紙廠,為武漢三鎮的學堂、報社、印書局、衙門等機構供應紙張。
鐵路的通車於紙坊而言是極大利好,只要鐵路能修到咸寧,紙坊就能以比此前更低的價格獲得竹材、木材,繼而進一步擴大造紙廠的規模。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在進入工業時代之前,竹木這等重量空間都很大的大宗貨物的運費是極其高昂的。
火車緩緩減速,車輪在鐵軌上摩擦出刺耳的聲響,蒸汽從機車兩側噴涌而出,白霧瀰漫,遮住了半個站。紙坊站到了。
與中和門站的宏偉氣派不同,紙坊站小巧得多,卻也小而精,小而全。
站房周邊立著一排鑄鐵燈柱,樓頂豎著一座小鐘樓,鐘面在陽光下閃著金光。
站房一側是電報房,木質的電線桿從房後延伸而去,消失在遠處的田野里。
另一側是水塔,高聳的鐵架頂端托著一個巨大的水箱。
鐵軌旁,煤和給煤機靜靜地立著,一群工人正往一輛手推車上鏟煤。轉車盤在站房對面,那是一塊巨大的圓形鐵板,下面有轉軸,可以讓機車掉頭轉向。
火車站外圍亦設有等待競標出租的商鋪門攤。
彭剛一行人走下火車,站在月上,目光掃過歡迎的人群和周圍的配套設施。
鐵軌並沒有止步於紙坊,而是繼續向西南方向延伸,一直鋪到視野的盡頭。
遠處,一法蘭西產的克蘭普頓機車正拖著幾節平板車,緩慢地向前行駛。平板車上堆滿了鐵軌、枕木和道釘,還有幾小型卷揚機。
彭剛從法蘭西採購了三克蘭普頓機車,其中兩為法蘭西所產,一為比利時原產。
比利時產的那仿製時拆解了,法蘭西產的兩,一用於拉鐵軌,一則留在了白沙洲的鐵路學堂用於教學培訓。
鐵軌兩旁,堆著從漢陽鋼鐵廠拉來的新鋼軌,一根根碼得整整齊齊,在陽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石鎮侖、傅忠信驚訝於北殿鋼鐵之多。
不算鋪設的鐵軌以及燈柱所用之鑄鐵,光是堆放在鐵軌兩旁,等著拉走的鐵軌少說也有好幾十萬斤。傅忠信心裡頭盤算著這麼多鐵要是用來打制兵器能打多少。
要知道金田團營之初,幾十斤鐵,哪怕是生鐵,都是極為珍貴的資源了。
幾十萬斤鐵就這麼露天放著,若非親眼所見,傅忠信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用這麼多鐵鋪在地上,傅忠信覺得實在是太奢侈了。
金田團營之初他帶著幾十號兄弟,奪了一個小廟四五百斤重的鑄鐵鐘,連翼王、東王都專門為此事誇獎過他。
粵漢鐵路公司董事長唐廷樞和江夏縣知縣胡春芳早已組織了一群當地百姓提前在紙坊火車站等候。月兩側,當地百姓們手裡揮舞著四靈青龍旗,歡迎北王等一行人的隊伍到來。
唐廷樞、胡春芳見彭剛下了火車,匆忙迎上前去,躬身行禮:「見過殿下、見過王妃、國宗。」彭剛擺了擺手示意免禮。
王蘊衡穿著一套藕荷色襖裙,頭上梳著高髻,插著一支白玉簪,一身端素裝扮,跟在彭剛身後。近來政務繁忙,彭剛夫妻和彭敏已經有幾個月沒有出過武漢三鎮了。
即便是外出,也多是乘坐火輪船巡視沿江地區,很少深入內陸腹地。
紙坊雖然離武昌城不遠,但眾人此前從未到過此處,也覺得有些新鮮。
待眾人都下了火車,彭剛對胡春芳道:「胡知縣,聽說紙坊引進機器,開了一個官營的現代造紙廠?」胡春芳連忙應道:「是,殿下。紙坊造紙廠用的是從法蘭西進口的長網造紙機,可日產紙張七萬斤。廠子離車站不遠,待日後通了貨線,運竹木也方便。」
彭剛點了點頭,早有侍衛從火車車廂里牽出一匹高大的阿拉伯馬。此馬通體純黑,毛色油亮,鬃毛飄逸,四腿修長,馬蹄敲在水泥月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敏體尼、伊薩克等法來華時把拿破崙三世送給他的兩匹阿拉伯馬也帶來了,此馬便是其中的一匹。彭剛接過韁繩,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
王蘊衡也不坐馬車,自有侍衛牽來一匹溫順的棗紅馬,她踩著馬瞪,輕巧地上了馬。彭敏騎一匹白馬,彭毅騎一匹黃驃馬隨行,侍衛們簇擁在前後左右。
「胡知縣,你們隨我四處走走吧。」彭剛對胡春芳等人說道。
胡春芳和唐廷樞也各自騎上青騾跟上。
出了火車站大門,門口是一派熱鬧匆忙的市井景象。
兩旁的牆上、柱子上貼滿了宣傳海報,有的畫著噴著蒸汽的火車在鐵軌上飛馳,有的畫著乘客坐在寬敞明亮的車廂里談笑風生。宣傳海報上的字跡也十分醒目。
「武昌至紙坊火車十二月十一通車,半時辰可達,風雨無阻。」
「票價低至三十銅圓,老少咸宜。」
幾個背著書包的半大孩子站在海報前,在大人的催促下伸著脖子磕磕絆絆地念完上面的字,念完了互相推操著笑成一團。
1850年代,歐洲三等車廂票價大約是普通工薪階層日薪的一半,粵漢鐵路公司定的票價要比江夏縣尋常青壯勞力半日收入稍高一些。
當然,江夏縣作為湖北首縣,經濟底子本來就好,加上北殿這幾年的經營,江夏縣百姓收入相對較高,其他地方的百姓收入未必能達到這個數。
此時歐洲各國的鐵路票價體系已經較為成熟,車廂已有等級之分,通常分為一、二、三等,不同等級的車廂票價階梯分明,價格懸殊。
而且此時歐陸諸多鐵路公司的三等車廂票和現代人印象中的三等車廂票不是一回事。沒有座位倒是其次,三等車廂只是四周有圍欄的敞篷板車,事實上這些載人的所謂三等車廂就是用拉貨的板車改的。饒是如此,於此時歐陸乃至英倫工薪階層而言,乘坐三等車廂出行仍舊是需要斟酌的奢侈消費。除卻車廂,此時的列車亦有等級之分,例如為保障高淨值客戶的體驗,一等列車不僅所牽引車廂少,也不會在小城市的車站停留,只專門運營大城市之間的線路,以便最大限度提高速度。
畢竟窮人在乎票價,富人在乎時間。
不過膽子大,身手矯健的話,也可以扒火車省車票錢。此時扒火車不只是南亞阿三們的專屬,歐洲人和美利堅人也扒火車。
火車站外圍擺放著小攤,攤位上擺著竹木製作的火車模型,大大小小,簡單的,精緻的,應有盡有,大的兩尺余長,小的只有巴掌大小。
甚至還能看到幾個匠人盤腿坐在自己的攤位後面,手裡正用刻刀雕著火車頭,木屑紛紛落下,模型已初具雛形。
攤前圍了好些孩子,眼巴巴地看著那些模型,有的手裡攥著幾文錢,猶豫著該買大的還是買小的。還有孩童拉著大人嚷嚷著要買,被大人訓斥的,亦有和商販談價還價的大人。
彭剛對身邊的彭毅道:「回頭讓人買幾個,帶回王府,帶給你侄兒侄女玩。」
彭毅應了一聲,吩咐一旁的隨從去買幾個精巧的木製火車模型回去。
彭剛沒有急著去造紙廠,而是勒馬緩緩而行,在紙坊附近隨處走了走。
紙坊不大,騎在馬上,半個時辰就能轉一圈。
紙坊多水塘,附近能看到三三兩兩的塘主在抓魚,不遠處是連綿的丘陵,山上長滿了毛竹,青翠欲滴。路旁的溝渠里,幾隻鴨子和鵝在覓食,見馬隊過來,撲棱著翅膀跳上岸,嘎嘎叫著跑開了。彭剛先後視察了紙坊的五個蒙學堂。
這些學堂有的設在祠堂里,有的設在寺廟,有的設在騰出來的民宅里,都收拾得乾淨整齊。只有一所高級蒙學堂是專門為辦學興建的,規模也最大,能容留八百蒙童就學。
只是隨著百姓物質條件愈發好,絕大多數江夏縣百姓不必再為基本的維生口糧發愁,越來越多的家長願意主動把自家算半個勞動力的孩子送到蒙學堂就學,蒙學堂也顯得不夠用,擁擠不說,很多蒙師甚至不得不在室外授課或者借用臨近的民宅授課。
農業時代乃至工業時代中前期,底層人家有行動能力的孩童都算半個勞動力,19世紀中國底層的孩童要干農活,英國底層的孩童也要鑽煙囪、下一些成年人進不去的礦洞。
直至二十世紀,彭剛的父輩不上學時也要幹些力所能及的農活。
眼下彭剛缺的不僅是學堂,蒙師也缺。
儘管武昌師範學堂每年都擴招,去年還在湖南建立了長沙師範學堂,但蒙師的數量仍舊供不應求。彭剛現在已經考慮等羅大綱在廣東繳獲的金銀運抵武昌後,明年在江陵、南陽、九江也開設師範學堂培養蒙師,再多修建一些蒙學堂和中級學堂。
彭剛在紙坊高級蒙學堂窗外駐足,聽著裡面傳出的朗朗讀書聲,孩子們的聲音清脆稚嫩,念的是拚音,也有念算學口訣的。
另一間教室里,傳來劈里啪啦撥算盤的聲音,孩子們的手指在算盤珠上飛快地跳動,練習使用算盤。「紙坊五個蒙學堂,適齡蒙童有六成都入學了,明年入學的蒙童只多不少。」胡春芳亦步亦趨跟在彭剛身後。
彭剛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繼續往前走,前往造紙廠。
造紙廠內機器運轉的轟鳴聲很響,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造紙廠不算大,可布局合理,廠房寬敞明亮,廠房的地面鋪了水泥,乾淨整潔。
幾長網造紙機正在運轉,紙漿在網帶上流淌,經過壓榨、烘乾、壓光,最後變成一卷卷雪白的紙張。工人們穿著統一的工裝,戴著帽子,有的在操作機器,有的在搬運紙卷,有的在檢查質量,各司其職,井然有序。空氣中瀰漫著紙漿特有的氣味,當然,還混著油味。
彭剛在車間裡走了一圈,不時停下來詢問工人一些問題。
工人們起初有些緊張,回答得磕磕絆絆,可見彭剛態度和藹,漸漸放鬆下來,話也多了。
視察畢,彭剛走出車間,一面走一面對身旁的胡春芳說道:「胡知縣,紙坊造紙業雖不如唐宋時期之盛,可也有很多百姓以此為生。方才我走動時,看到不少造紙作坊已經倒閉了。此事可是屬實?」胡春芳不慌不忙,拱手道:「殿下明察,確有不少造紙作坊倒閉了。殿下曾在《武昌時報》上發表文章,說過工業化乃世界潮流,浩浩湯湯,順之則昌,逆之則亡。臣一直銘記在心。殿下又豈能因幾家造紙作坊倒閉而偏廢工業?
紙坊造紙廠的工人,都是招募自那些倒閉的造紙作坊。
五年前江夏縣土改時,當地百姓無論是本地人還是後來安置在此的老廣西,都分到了田地山塘。造紙廠也和青龍山毛竹林的人家簽訂了長期的毛竹供應合同。
除了造紙,紙坊竹器亦是一絕,竹籃、竹椅、竹床、竹簍拿到集市上賣,供不應求。
等火車站正式開通運營,通往咸寧、湖南的線路通了,火車站那片區域,商貿定然興盛。
到時候,開客棧的、開飯館的、開雜貨鋪的、拉貨的、卸貨的,都需要人手。紙坊兩萬餘百姓,只要不是四體不勤的懶漢,何愁找不到餬口的營生?
再者,造紙作坊運營不下去了可以辦廠。五月初我已召集本地的坊主集資兩萬三千四百圓,又以地產作抵,從武昌的中華銀行、漢口的利民銀行、動產信貸銀行貸得三萬兩,委利民商行去法蘭西再添置些機器辦個新的造紙廠。屆時等工廠辦起來了,何愁紙坊百姓無事可做?」
中華銀行為北殿官方獨資的商業銀行,利民銀行、動產信貸銀行皆為中法合資銀行。
此三行外加中美合資的華昌銀行為目下北殿治下最大的四個商業銀行。
至於農會信用社,雖然也提供商業銀行的服務,不過農會信用社只為農業相關的生產提供有限的信貸服務。
眼下湖北、湖南兩省的紙張市場皆供不應求,缺口本來就大。
胡春芳覺得隨著未來興辦的學堂越來越多,入學的學齡孩童越來越多,將來這個缺口只會更大。眼下紙坊又通了火車,原材料運輸成本問題也得到了解決,完全可以採購機器多辦造紙廠,一則緩解紙張短缺,二則讓更多的治下百姓有事可做,富起來。
「你膽子倒大,腦子也活絡。」彭剛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問道。
「去年江夏縣油坊集資購置榨油機辦榨油廠,青山集資購置機器辦紡紗廠,也是你一手促成的?」「臣不敢貪功,這兩件事情是郭府尊任內就談好的,臣只是按照郭府尊的指示完成這些事情。」胡春芳不假思索地回答說道。
彭剛身後的郭昆燾聞言撫須微微頷首,這小子倒不獨,說話也中聽。
彭剛聽完看著胡春芳的目光里多了幾分讚許,道:「我沒記錯的話,你是首次北試恩科的進士吧?你當初八股文寫得差了點,不然名次還能更靠前。」
胡春芳先是一愣,隨即眼眶有些發熱,他沒想到北王日理萬機,居然還能記得他一個七品知縣的科舉成績,連他八股文寫得差都記得。
胡春芳穩住情緒,說話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慚愧:「臣……臣確實是首次北試恩科的進士,臣才疏學淺,慚愧,慚愧。」
彭剛擺了擺手,笑著問道:「江夏知縣你幹了幾年了?」
胡春芳心頭一跳,自然清楚彭剛問這句話的用意。他抑制住心中的激動,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可說話時還是不免帶著幾分顫音:「回殿下,臣任職江夏知縣,已有兩年半。」
「好生干。」彭剛拍了拍胡春芳的肩膀勉勵道。
視察畢,彭剛回到火車站,登上了返程的火車。
火車緩緩啟動,車輪在鐵軌上發出有節奏的咣當聲,窗外的紙坊站漸行漸遠。
視察了半天有些睏乏了的彭剛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了片刻,旋即睜開眼,對身邊的隨從道:「叫唐廷樞過來說話。」
此時唐廷樞坐在第二節車廂,正與中和門火車站、紙坊火車站的站長、副站長低聲討論火車站運營以及商鋪競標出租的具體事宜,聽到傳喚,唐廷樞連忙起身,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彭剛所在的車廂。「殿下,您找我?」
「坐。」彭剛擡手示意他坐下,開門見山道。
「正在施工的各條鐵路進展如何?你且與我說說。」
唐廷樞從懷中掏出一張摺疊的地圖,小心翼翼地展開,鋪在彭剛面前的小桌上。
他的手指從武昌出發,沿著鐵路線緩緩移動:「殿下,按照既定規劃,目前正在施工的鐵路有三段。」他的手指停在紙坊的位置:「第一段,紙坊到咸寧縣城。這一段再有不到兩個月就能完工並併入現有的鐵路投入運營。」
說著,唐廷樞又指向咸寧以西:「第二段,咸寧縣城到蒲圻縣城。這一段路線工期稍長,還需要六個月左右。」
蒲圻縣即後世之湖北赤壁市,三國東吳黃武二年(公元223年),吳主孫權在此設縣,因當地盛產蒲草而得名。
由唐至清,蒲圻縣行政區劃長期穩定,一直歸屬武昌府管轄。1986年,撤縣設市,仍稱蒲圻市。1998年,為提升知名度更名赤壁市。
最後,唐廷樞的手指繼續往北,越過長江,落在漢口以西的位置:「第三段,是剛剛開工的漢口到德安府雲夢縣縣城。這一段地勢開闊,施工進展順利。」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