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桂林光復
廣西省府桂林,省垣臨桂城頭,一排嶄新的四靈青龍旗在暮風中獵獵作響,旗角被吹得舒捲自如。起義初期太平軍集全軍之力欲下而不得,所攻打的第一座省垣,終於得以光復。
臨桂城自此成為北殿光復的第四座省垣。
臨桂城西南方向,清軍潰兵正沿著永福江向西南方向的柳州府方向倉皇逃竄,潰逃的隊伍拖得老長,且斷斷續續,零零散散地,活像一條被切成數段,在泥濘的道路上艱難蠕動的蚯蚓。
陸勤站在城樓上,手按城垛,望著那片越來越遠的潰兵。
清軍敗兵潰勇所奔逃的路線,陸勤並不陌生。
這條路線正是他們當初的來時路,五年前,他們就是在清軍的重兵追擊之下從這個方向圍攻臨桂,欲速克而不得,繼而北上征戰湘南。
而今攻守之勢易也。
自東北全州方向而來的北殿大軍成了追擊的一方,清軍則成了被追擊的一方。
入桂林府作戰騎兵團三營、四營的騎兵如潮水般向零零散散的清軍席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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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干、任柱叔侄二人絕塵當先,帶著兩營騎兵沿著永福江東岸疾馳。
一時間,馬蹄聲如雷,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清軍敗兵潰勇們聽到身後的馬蹄聲,更加慌不擇路,有的扔掉了刀槍鳥銃,有的脫掉了號衣,有的乾脆往路邊的草叢裡一鑽,抱著頭瑟瑟發抖。
永福江東岸,滿地都是勞崇光、惠慶的廣西清軍兵勇和曾國藩、曾國荃、羅澤南的湘勇丟棄的武器和號衣。
等待這支零零散散的清軍敗兵潰勇們的,不僅有他們身後這支北殿騎兵追兵,還有在永福縣境內,阻截伏擊清軍的蕭茂林部一旅。
雖然陸勤剛剛帶兵入臨桂城不久,但此前陸勤設在臨桂城西北郊的指揮部已經接入了電報網絡,能在第一時間內收到來自武漢三鎮後方,甚至是廣州前線的電報。
陸勤已經知悉羅大綱已下廣州,現在正發偏師攻打廣東的滿清控制下的殘地。
清廷已失廣州府,剩下的廣東殘地也在以驚人的速度失守,而今又失桂林。
沒有廣州府和桂林府兩個大小血包輸血供養,以廣西之貧瘠,境內的清軍兵勇接下來的基本糧餉恐怕都成了問題。
永福江的江水渾黃,裹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一路向南奔流。
兩岸的山巒連綿起伏,山上多是矮松和灌木,官道沿著江東岸蜿蜒,路面被潰兵踩得坑坑窪窪,隨處可見清軍丟棄的刀槍、鳥銃、旗仗、號衣,還能不時看到跑掉了鞋靴的腳印深深淺淺地印在泥里。廣西巡撫勞崇光、廣西提督惠慶麾下的廣西綠營兵、廣西團練,以及曾國藩、曾國荃、羅澤南從湖南帶下來的湘勇,混在一起,不分你我,沿著永福江的官道拚命往西南方向跑。
他們的目標是廣西第一軍事重鎮柳州府馬平城,那裡險峻,易守難攻,跑到馬平城,還有一絲喘息的餘地。
奈何過境永福縣境內時,清軍的敗兵潰勇接連遭到了埋伏於永福縣境內的蕭茂靈所部北殿將士們的伏擊阻截,遭斃俘近半。
於永福縣境內負責伏擊阻截清軍的蕭茂靈所部北殿將士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也沒有遭遇多少傷亡,便俘虜了七千餘清軍兵勇。
清軍逃跑的隊伍也變得愈發分散。
令這些還在狼狽奔竄的清軍潰兵更為懊惱的是,儘管被他們甩在身後的同伴已經牽制了伏擊阻截他們的北殿步卒,但從後頭追上來的北殿騎兵仍舊對他們緊追不捨,清軍敗兵潰勇像被狼攆的羊群一般,驚惶四散奔逃。
騎兵團三營、四營的營長是任干、任柱叔侄倆,這是他們投效北殿,加入騎兵部隊以來的首戰。「把潰兵往江邊趕!別讓他們進山!」
任柱的聲音似悶雷一般,在曠野里迴蕩。
騎兵們散開,分成兩股,像兩把彎刀,從兩翼包抄過去。馬蹄聲如擂鼓,塵土飛揚,遮天蔽日。潰兵們被趕鴨子似的趕到了永福江東岸的一片開闊地上。
這裡是一片稻田,秋收剛過,田裡還留著稻茬,土質鬆軟,騎兵跑起來有些費勁,可清軍潰兵們跑起來更費勁。
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田埂上踉蹌,不時有人摔倒,被後面的人踩過去,慘叫幾聲就沒了動靜。「跪地不殺!」
皖豫籍貫的北殿騎兵們用剛剛學會的為數不多幾句桂柳話和官話交替喊著,聲音在曠野里迴蕩。聽到喊聲的潰兵們眼見北殿騎兵追得越來越近,逃跑無望,紛紛跪下,雙手抱頭,表示願意投降。任干、任柱勒住馬,指揮手下收攏俘虜,清點數目。
任干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士兵,又擡頭望了望遠處,眉頭微微皺起。
遠處,一隊騎兵正在沿著官道往西南方向狂奔。
他們騎的都是好馬,膘肥體壯,跑起來四蹄騰空,速度比潰兵快得多。
隊伍約有二三百人,能被兩三百騎著好馬的騎兵護送的,必定不是尋常角色。
任柱也看到了那隊騎兵,他眼睛一亮,策馬跑到任干身邊,說道:「三營長,你看那邊。這個節骨眼上還能騎馬跑,還能有如此之多騎兵護著的,定是條大魚,不是廣西巡撫勞崇光,便是廣西提督惠慶。」雖說相隔較遠,任柱看不清這群清軍逃騎的裝束,但曾國藩、曾國荃兄弟的湘勇沒有騎兵,任柱迅速判斷出這支滿清逃騎護著的不是廣西巡撫勞崇光,便是廣西提督惠慶。
任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太遠了。咱們的騎兵散出去了大半抓清軍潰兵,你我身邊加起來也就一百五十來騎,還要留下一部分看管俘虜。你帶人去追,追得太深,萬一中了埋伏……」過往在安徽境內吃敗仗留下的陰影仍縈繞在任干心頭,未消散乾淨,任干表現得較為小心謹慎。「埋伏?」任柱輕笑一聲,渾不在意道。
「那些潰兵連號衣都扔了,器械都丟了,跑都來不及,哪有心思設埋伏咱們?清軍已經是驚弓之鳥,只想著逃命,不會作困獸之鬥。莫說兩三百騎,就是兩三千騎,咱們的騎兵也追得。」
任柱倒是信心十足,覺得任干太過謹慎保守了。
眼下他們兩人身邊儘管只有一百五十來騎,也確實需要留下一部分人馬看管押解俘虜,能勻出來追擊滿清逃騎的騎兵並不多,因此在兵力上居於劣勢。
但他們要追擊的是早已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清軍敗軍,以他對清軍的了解,逆境之中的清軍,沒有設伏反戈一擊的能力。
此時不追,更待何時?
任干還是猶豫。
他擡頭看了看天色,太陽已經偏西,掛在遠處的山尖上,把半邊天染成了暗紅色。再過個把時辰,天就要黑了。
黑夜裡追擊,風險太大。他又看了一眼那隊正在遠去的騎兵,心裡頭也痒痒的。
目前已知被擒獲的廣西高官,暫時只有廣西布政使、按察使、桂林府知府。要是能抓個把疆吏提鎮回去,那可是大功一件,勝過抓數百上千的散兵游勇。
「當斷不斷,反失戰機。」任柱催促猶豫不決的任幹道。
「現在正是擴大戰果的時候。你把你三營的騎兵調一排給我,我帶著四營的弟兄們去追。我快去快回,一定追上他們。」
任干咬了咬牙,終於下定了決心,點了點頭道:「好,我調一排騎兵給你。快去快回,不要戀戰。追上了,能抓就抓,抓不住就放,別把自個兒的家當搭進去。」
任柱應了一聲,呼哨一聲,收攏了周圍四營的騎兵。
四營本來滿編,方才追擊潰兵時散出去了不少,任柱現在身邊只剩下七八十騎。任干從三營調了一排三十多人給他,湊成一百一十騎追擊清軍逃騎。
任柱看了看隊伍,滿意地點了點頭,旋即提起馬韁,率部縱馬追擊。
一百一十騎齊聲吶喊,馬蹄翻飛,如離弦之箭,朝著那隊潰逃的清軍騎兵追去。任干站在田埂上,望著那支遠去的隊伍,心裡頭七上八下的。
任柱帶著一百一十騎沿著官道狂追了二十多里,前方那隊清軍騎兵的影子越來越清晰。
他們跑得狼狽,隊形散亂,有的馬已經口吐白沫,可鞭子還是不停地抽。
雒容縣城的輪廓在暮色中隱約可見,矮矮的城牆,灰撲撲的,像一條趴在地上的土狗。
城頭上稀疏地插著幾面清軍的旗幟,在晚風中耷拉著。
守城的兵勇縮在城垛後,見這邊有動靜,探頭探腦地往這邊張望,但無人敢出來接應友軍。廣西提督惠慶騎在馬上,回頭瞥了一眼,臉色煞白。
身後的短毛騎兵像狗皮膏藥似的,甩都甩不掉,追得越來越近,他甚至能看清這些短毛騎兵已經舉起了火銃,心中暗自尋思,這些短毛騎兵,難不成要在馬背上打火銃?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嘴裡發出一連串惡毒的咒罵,罵短毛,罵老天爺,可罵聲很快被急促的馬蹄聲吞沒,連他自己都聽不清。
「軍門!短毛就要追上來了呀,跑不掉了!」身邊的親兵帶著哭腔說道。
「跑不掉也得跑!進城就安全了!」惠慶嘶聲大喊,鞭子抽在馬臀上,馬慘嘶一聲,猛地加速。可他身邊的騎兵們已經撐不住了,有的騎手被顛得七葷八素,手裡的韁繩都握不穩。後面的北殿騎兵越來越近,已經能聽到他們呼喝的聲音。
就在他們身後,任柱從馬鞍旁抽出一支霍爾卡賓槍,單手舉槍,瞄準了前面一個清軍騎兵的背影。槍響,那清軍騎兵應聲落馬,摔在地上滾了幾滾,一動不動。
身後的北殿騎兵紛紛舉起卡賓槍和柯爾特單動轉輪手槍,朝清軍騎兵隊伍射擊。
槍聲劈里啪啦,像過年放鞭炮,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得很遠,連雒容縣城內的清軍守軍都能聽到。不時有清軍騎兵中彈落馬,慘叫聲、馬嘶聲、驚呼聲混成一片。
有的馬被流彈擊中,前腿一軟,把騎手甩出去老遠,摔在路邊的泥地里,半天爬不起來。有的騎手沒中彈,可馬受了驚,嘶鳴著亂蹦亂跳,把人顛下來,拖著空鞍跑進了路邊的樹林。
清軍騎兵的隊形徹底亂了,有幾匹馬撞在一起,騎手摔下來,被後面的馬蹄踩過,發出悽厲的慘叫。惠慶身邊的親兵越來越少,有的被打死,有的跑散了,有的乾脆勒住馬,舉著雙手投降。
「殺!」任柱從腰間拔出騎兵刀。
刀身在暮色中閃著寒光,像一彎新月。身後的北殿騎兵也紛紛拔刀,一百多把刀同時出鞘,發出金屬摩擦的脆響。
北殿騎兵們策馬衝進清軍隊伍中,刀光閃爍,血光進濺。一個清軍騎兵舉刀要砍,被任柱側身閃過,反手一刀,削掉了半拉腦袋,身子晃了晃,從馬上栽下去。
另一個清軍騎兵想跑,被後面的北殿騎兵追上,一刀砍在後背上,慘叫一聲,趴在馬背上,被馬拖著跑了幾十步才摔下來。
清軍騎兵被砍得七零八落,惠慶被幾個親兵護著,拚命往雒容縣城方向跑,可他的馬已經跑不動了,口吐白沫,四腿發軟。
任柱策馬追上來,大喝一聲:「哪裡跑!」縱馬一躍,與惠慶並轡,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腰帶,像拎小雞似的把他從馬上提了起來,夾在腋下。
惠慶手舞足蹈地掙扎,連頂戴都給掙掉了,嘴裡喊著:「放開我!放開我!」
可任柱的胳膊像鐵箍一樣,紋絲不動。
「抓到了!抓到了!」
北殿騎兵們歡呼起來。
有人吹口哨,有人揮舞著刀,有人把俘虜的帽子挑在刀尖上。任柱把惠慶扔給兩個騎兵,讓他們捆了,自己勒住馬,回頭看了看戰場。
路上橫七豎八躺著清軍騎兵的屍體,還有幾十個跪在地上雙手抱頭的俘虜。繳獲的戰馬被攏在一起,噴著響鼻。
「營長,抓了廣西提督惠慶,斃殺了六十來個清軍騎兵,俘了百來個,得了一百多匹好馬。可以班師回臨桂了!」
審問出了惠慶的身份,一個騎兵排長跑過來向他們的四營長任柱匯報戰果,滿臉興奮。
擒獲滿清廣西提督,斃俘清軍騎兵近二百,得戰馬百餘。
其中任何一件單獨拎出來都是大功一件!
任柱策馬走到路邊的高坡上,舉起千里鏡望著不遠處那座灰撲撲的雒容縣城。
城頭上火把搖曳,隱隱約約能看到人影晃動。城牆上有人探出頭來張望,又縮了回去。
觀察片刻,任柱收回千里鏡,轉身對身後的騎兵們道:「既然到了雒容城下,索性一併把縣城收了。」騎兵們面面相覷:「營長,咱們就一百來騎,城裡頭少說也有千把守軍,萬-一……」
「萬一什麼?」任柱打斷他,目光如刀。
「清軍已經嚇破了膽,他們不知道咱們有多少人,只聽到城外打槍,看到咱們敗了清軍騎兵,並不知我們虛實。這時候不嚇唬他們,還等什麼時候?」
聽任柱此說,騎兵們也無顧慮,決定跟著任柱詐一詐雒容縣城。
任柱一馬當先,策馬衝下高坡,朝著雒容縣城的方向馳騁而去。一百多騎緊隨其後,馬蹄聲如雷,塵土飛揚。
他們縱馬跑到城門前,任柱勒住馬,仰頭望著城頭,厲聲高喝道:「城上的人聽著!廣西提督惠慶已被我軍擒獲,臨桂城已破!你們孤城一座,無援無糧,還想頑抗嗎?速速開門投降,饒你們不死!」城頭上一陣騷動,火把亂晃,人影攢動,有人在低聲議論,有人在探頭張望。過了許久,一個戴著七品素金頂戴的腦袋從垛口後面探出來觀察。
任柱冷笑一聲,舉起手中的轉輪手槍,朝天放了一槍。
槍聲在夜空中迴蕩,嚇得城頭上的清軍兵勇一激靈。
「本將耐心有限!」任柱冷聲道。
「再不開門,我們可就不客氣了。等我們進了城,就不是投不投降的問題了。」
城頭上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一聲長嘆:「開……開門。我們降。」
沉重的城門吱吱呀呀地打開了,任柱一揮手,帶著騎兵沖了進去。
雒容縣城不大,只有一條主街,街兩旁是低矮的店鋪和民房,此刻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只能看到幾條不知是誰家的狗在街上亂竄。
雒容縣知縣孫嘉慎和當地的綠營守備李鳴皋帶著兵勇,雙手捧著官印和花名冊跪降。
任柱騎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淡淡道:「既然降了,暫且就不殺你們。傳令下去,城內所有兵勇,到縣衙前集合,繳械登記。城防由我軍接管。」
孫嘉慎和李鳴皋連連磕頭,爬起身,跌跌撞撞地去傳令。
不多時,城內的兵勇們稀稀拉拉地來了,老的老,少的少,病的病,殘的殘,痴的痴,武器也是五花八門,鳥銃、大刀、長矛,還有幾根燒火棍。
任柱看著這些兵勇,忍不住搖了搖頭,對身邊的排長道:「收了武器,登記造冊,明日一併押回桂林。」
俘虜們被繩子串成一串,蹲在縣衙前的空地上。
被五花大綁的惠慶也被押了過來,低著頭,一言不發。
任柱站在縣衙門口,看著這一切,心裡頭說不出的暢快。
孫嘉慎小心翼翼地湊過來,朝任柱拱了拱手,陪著笑臉道:「將軍,下官斗膽問一句,天軍……天軍到底來了多少人馬?」
任柱看了他一眼,只是忍俊不禁,沒有說話。
孫嘉慎看了看任柱身邊那一百來騎騎兵,心裡頭忽然明白了什麼,臉色變了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擦了擦額頭的汗,苦笑著退到一邊,不再問了。
(還有更新耶)